車門隔絕了外界的寒風。

　何期縮了縮脖子，將藏在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手背凍得紅紅的。洛雲憶透過後視鏡給了司機一個眼神，對方默默地將暖氣打高了些。

　“很冷麽。”洛雲憶問。

　何期吸了吸鼻子，苦哈哈地道了句“冷死了”。說完好奇地看了眼洛雲憶，這才注意到他穿得不算多，方才在外面更是連哆嗦都不曾打一下。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洛雲憶的手上，方才被對方牽著走，源源不斷的熱意從那隻手上傳過來。更讓他確信洛雲憶的體質比自己好多了。

　視野內，那隻手動了起來，握住了他的手，熟悉的溫度再次傳遞過來，何期呆呆眨了兩下眼睛，手背突然感受到一股微涼。

　低頭髮現洛雲憶正在替他擦著什麽東西，擠出來的乳狀液體呈著淡淡的粉色，還有一股清甜的香味。修長的指尖將其慢慢在自己手背上抹開，仔細得像在做什麽重要的事。

　何期湊近聞了聞，然後笑道：“草莓味的。”

　“恩。”洛雲憶將手上的軟膏遞給何期，“每天都要記得塗。”

　他輕聲嘀咕，“我又不是小女生。”

　“誰說只有小女生可以塗護手霜了。”洛雲憶眉眼染上淺淺的笑意。

　“那我也給你塗？”

　“好啊。”

　何期還以為洛雲憶會拒絕，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很快，還把手伸到他面前。他心裡嘀咕，會長你的高冷形象呢？

　不過他還是擠了一些，隨意抹在洛雲憶手上。淡淡的草莓香飄蕩在車廂裡。仿佛連空氣都變得***嫩的。

　司機偷偷瞄了眼後視鏡，果見自家少爺眉眼含笑，將往日的清冷拋在一邊。他已經習慣洛雲憶每次在何期面前都跟平時不一樣了。這才像個正常的少年嘛。

　車子駛入一個院子，這就是洛雲憶在該市的住處了。眼前的房子是一棟複式雙層別墅，一個人住這確實顯得有些空蕩。

　何期問他為什麽不住學校安排的地方。洛雲憶隻回復兩個字。太吵。

　仔細一想就可以明白。一群熱情高漲的年輕學子結伴出來遊玩，不折騰到半夜是不會停歇的。而洛雲憶又是如此嫌鬧的人，自然更希望一個人待著清靜。

　可是他為什麽會邀請我來住呢？何期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自己還算老實吧。

　倆人在辦公室工作時，大多時候是安靜的。但那靜謐中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溫馨。至少何期是這麽感覺的。

　“熱牛奶還是橙汁。”

　“為什麽不能是咖啡呢？”

　洛雲憶挑眉，淡聲道：“家裡只有黑咖。”

　洛雲憶每天工作都會泡一杯黑咖，何期嘗過一次，眉頭皺成死結。為了不浪費，硬是捏著鼻子喝完了。之後他的胃一整天都不舒服。

　“橙汁吧。”最近每天兩瓶奶，他人都快變成奶味了。

　洛雲憶進廚房給他榨橙汁了，何期乖乖坐在沙發上等。

　客廳旁邊就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簾拉開至兩邊，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院子裡的樹枝動搖西擺，光看著就知道外面的風有多大。

　兩廂一對比，覺得底下的沙發都更柔軟了些。

　腳步聲從遠處慢慢靠近，停在沙發前，一杯黃色的橙汁被遞到面前。何期道了聲謝，洛雲憶端著咖啡坐到他旁邊。

　“現在喝咖啡，晚上不會睡不著嗎？”

　“等處理完工作就困了。”也就是說他會忙到半夜。

　察覺到男生在看著自己，洛雲憶轉頭，對上一雙透亮的眸子，瞳孔深處倒映著頭頂的燈光，眼底盛滿了細細碎碎的星芒，偏偏還正專注地看著他，讓人忍不住想做些什麽。

　在洛雲憶快要突破理智前，何期開口了。

　“會長，打遊戲嗎？”

　“……恩？”

　“我剛剛看到架子上有遊戲手柄。”他不好意思摸著後腦杓，“玩麽？”

　“玩。”洛雲憶收回心思，不動聲色地抿了口咖啡。

　這一玩又讓何期發現了洛雲憶的一個小秘密，校草大人竟然是個遊戲殘！超級瑪麗連第一關都過不去，賽車第一圈就翻車，格鬥挨兩下就死……

　何期從遊戲開始笑到最後，最後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腦袋戳著洛雲憶的腰，頭髮也變亂了。

　因為在室內，洛雲憶隻穿了件單薄的毛衣，被何期動來動去的腦袋一番折騰，衣服上擺被微微掀起一角，男生細軟的頭髮輕輕擦過腰，酥麻到了極點。

　“欸？”腦袋突然被按住，還以為自己戳中了洛雲憶的痛點，他極力將笑憋了回去，還發誓道，“我不笑了，真的。”

　那隻按在自己腦袋上的手掌忽而揉搓了幾下，然後拖著他的腦袋將他扶了起來。

　何期頂著個雞窩頭，因為笑得太過厲害，眼角還帶著抹濕潤的水汽，讓那本就有些豔麗的臉更添了抹扉色。

　他不會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有多麽誘人。洛雲憶心想。幸好這裡只有自己。

　“要不我們玩別的吧。”何期說。

　玩遊戲就是為了圖個樂，如果一直輸，樂趣也就沒了，雖然他很開心，但卻更想讓洛雲憶開心。

　“想玩什麽？”

　洛雲憶並沒有不開心，看著男生樂得滿沙發打滾的樣子，他倒希望這種狀態能一直持續下去，這樣他就會毫不避諱地親近自己了。不過不管他想幹什麽，自己都樂意陪。

　何期反問他，“會長，你有什麽想做的嗎？”

　想做的……那可多了。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面，但又將它們默默壓了下去。

　“我想做的事比較無趣。”

　“工作麽？”何期做出一副“肯定是這個”的表情。

　洛雲憶輕輕捏了捏他的臉，“我在你眼裡就是個工作狂麽。”

　“嘿嘿。”何期往後挪了一點，然後才點頭道，“是的。”

　洛雲憶失笑，朝他招手，“過來。”

　洛雲憶帶何期上了樓梯，二樓有一個極為空曠的房間，窗前擺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月光從外照射進來，鋼琴表面似乎流動著一層瑩白色的液體。

　洛雲憶不動聲色地走到鋼琴前坐下，雙手附上琴鍵，那層月光便也打在了他的十指上。

　瑩潤、修長，白得發亮，卻不顯柔弱。反而積蓄著股強勁的力量。但指尖按下琴鍵，響起的琴音卻又那麽溫柔綿長。

　他先顧自彈了一小段，然後問站在門邊的人。

　“想聽什麽。”

　何期正沉浸在眼前這幅畫一般的場景裡，一時沒有應答。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第一次見到洛雲憶時的場景。

　那時候洛雲憶也是坐在鋼琴前，十指靈活地遊走於琴鍵，像個閃閃發光的王子。只不過那會兒打在他身上的是暖黃色的陽光，如今卻是皎潔的月光。

　但不論什麽時候，他都是如此出眾。

　沒得到回答，洛雲憶又問了一遍。

　何期這才回神，搔著頭道：“我不怎麽聽鋼琴樂……”他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麽，遲疑道，“卡農？”他只能想起這首經典的樂曲。

　曾經，陸天陽在他十五歲生日時送了他一個八音盒，裡面的音樂就是卡農。那會兒他每晚睡前都要聽著這個曲子才會睡覺。

　洛雲憶得到答案，輕輕應了聲“好”。

　指尖升起又落下，輕靈的音樂回蕩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在這個寂靜的冬夜，又帶著些感傷。

　他仿佛隔著遙遠的時空看到了孤兒院裡的眾人們，大家圍坐在火爐前，一如往常般聽著院長奶奶講故事。

　小蘿卜頭們腦袋挨著腦袋，共同享用著一條毯子，卻因為彼此緊貼的身體而覺得十分溫暖。

　院長奶奶扶了撫老花鏡，翻開自己的故事本。裡面有摘自他人的故事，也有她自己寫的故事。老人講話不急不緩，聲音有些沙啞，吐字卻仍舊清晰。孩子們托著腮，聽得十分認真。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阿花的小男孩……”

　琴聲不知不覺已經結束，何期卻仍舊沒有回神。

　洛雲憶起身朝他走去，突然伸手覆上了他的臉，指尖微動，擦去了男生眼角那滴欲掉不掉的淚，用盡平生溫柔的語氣道：“怎麽了？”

　何期這才反應過來，非常不好意思地用力擦了擦眼角，“沒事。”

　擺動的手臂被抓住，洛雲憶無奈道：“小心傷到眼睛。”

　“噢。”他乖乖放下手，但還被抓著。

　洛雲憶順著他的手臂緩緩往下，最後握住他的手心。他在那手心上輕輕點了一下。

　何期：“？”

　今夜的月光似乎擁有魔力，讓每個人都變得不像自己。至少洛雲憶覺得自己變得有些奇怪，不然他也不會說出下面這句詭異至極的話。

　“聽說，人們可以把自己的好運分給別人。我把好運分給你，你別哭了。”

　【作者有話說】：

　唯有你的光輝，能像漫過山林的薄霧，像和風從靜謐的世界琴弦裡帶來的夜曲，像朗照溪水的夜色。

　——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