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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子 - 第88章字體大小: A+
     
    第88章 【八八】敵已明

      被暴雨洗刷了徹夜的揚州城迎來了一個乾淨的陰天。不見太陽,只有灰布般的天,不太高,也望不到邊際,陳公塘、勾城塘均蓄滿了水,內官河的水位一下子就漲了不少,舟行人往,仍然熱鬧。

      屋外積水滴落聲徐徐,安靜的走廊裡驟響起噠噠噠的脚步聲,小婢端了藥碗推門而入,放在床旁的小橱上,對許稷說:「藥已好了,是蔣郎中給開的方子,說娘子亟需養上一養,趁這時機正正好。」

      許稷睡了會兒,已經緩過勁來,於是坐起來接過藥碗,仰頭全數飲盡,聲音有些低啞:「孩子在哪?」

      「在睡呢,郎君一直守著。蔣郎中說他笑得同個傻子一樣,郎君便說『我就像傻子怎麽了?你家外甥有這樣好看嗎?』」小婢一字不落轉述完,又笑道:「小郎君確實很好看呢。」

      「是嗎?」許稷先前未能細看,穩婆將孩子遞給她時小孩子還滿身是血,後來孩子被抱去洗澡,穩婆處理完餘下的事,她就累得撑不開眼皮。

      只覺沉甸甸的夢中有隱約香氣浮動,甜得讓人想飲一杯桂花釀。

      「木樨開了是嗎?」

      小婢點點頭。

      許稷下了床,套上袍子攏了攏,小婢忙上前攔道:「剛生産完不能下床的,聽說得在床上待到出月子才行!」許稷笑說:「那要方便怎麽辦?也在床上嗎?先前蔣郎中還說要多走動走動,不受凉就行了。」她說著又拿了條毯子裹上,走出産房,便有滿樹木樨香撲鼻而來。

      蔣郎中告辭回家,葉子禎則抱著熟睡的小孩子往這邊走,看到走廊裡的許稷便嚷道:「呀,你怎麽出來了?!你站得穩嗎?」

      許稷掖了掖毯子,伸出雙手:「孩子給我。」

      「真是好體力啊……」葉子禎小心翼翼地將小孩子遞過去,又說:「乳母下午才過來,所以先喂了一點牛乳。」

      孩子還很小,裹在毯子裡很不起眼,許稷低頭挨近他,小孩子特有的奶氣混著木樨味就盈滿鼻腔,是甜膩的味道。

      「名字想好了嗎?」

      許稷偏頭看一眼那百年桂樹,覺得很吉利,就說:「叫阿樨吧。」

      「你還真是隨心所欲哪。」葉子禎搖搖頭,「乳名阿樨,大名呢?不會想要留給十七郎取吧?說起來浙東的戰事也差不多要結束了,要遞個信讓他折道揚州來看看他兒子嗎?」

      「不用。」眼綫那麽多,沒必要冒這個險:「工事結束後我就回京了,那時再見也不遲。」

      「還真是冷情啊,不想他嗎?你平日裡都不怎麽提他。」

      酸澀感浸透每一塊骨頭,讓人覺得麻麻的。許稷抱著懷裡的孩子深吸一口氣,認真地回道:「想。」

      非常想念,想要分享這份辛勞、這份愉悅,這份屬他們的禮物,想要看他有沒有多條皺紋,有沒有添了傷疤,有沒有瘦,有沒有……

      她緩緩呼吸,一大塊的陰雲從揚州城上空不徐不疾地移過。

      七里港往東,河工正清理昨晚被暴雨衝刷下來的石頭,棚子裡的大鍋肉湯滾沸冒烟,香氣飄遠,令人更有幹勁。

      而浙東的神策軍却沒有這樣的好待遇,一個個肚子空空,從黎明搬屍體搬到臨近中午,却還沒得歇。

      有小兵忍不住嘀咕:「昨晚谷中這一仗真是惡戰哪!」、「好像一個都沒有能活下來。」、「沒有策應,就那麽點人突圍太難了!爲甚麽昨晚沒有讓出兵相援呢?」、「閉嘴,這些事不要亂議論。」、「可大將還沒有找到,隻尋到了盔甲!難道……」畢竟谷中面目全非的也不在少數,難道已經死了嗎?

      昨晚真是殺瘋了,魚死網破,兩邊都沒占到好處。曹亞之到四更雨停才派人出動,但抵達一看,谷中一片死寂,儘管大雨衝刷過,却還是血腥氣撲鼻。

      晨光罩滿谷地,濕漉漉的屍體橫七竪八,戰場可謂十分慘烈。神策軍先鋒部隊全軍覆沒,曹亞之表現却十分平靜,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正如小兵所言,那樣的景况下,生還的機會微乎其微。

      將士們搬動屍體清理戰場,曹亞之就在邊上看。一小將衝過來報導:「有些屍體已無法辨識,不知其中有沒有大將,不知中尉可要追查?」他說著將王夫南的鎧甲遞上:「這是大將的。」

      曹亞之却問:「裴賊呢?裴賊本人的屍體有無找到?」

      「也沒有!」

      「姓王的不是死了,就是被俘投敵。」曹亞之嗤了一聲:「倘若是後者,可真是沒氣節!」

      旁邊小將不敢接話,曹亞之瞪他一眼:「楞著做甚麽?讓土團軍去打探裴賊的下落!」

      小將領了命拔腿就跑,土團軍將方圓幾里地搜遍,根本連一個反賊都沒有撈到,更別說裴鬆本人了。

      按說敵軍幾已全亡,戰事算作結束,可以撤軍回京了。但因裴鬆仍沒捉到,曹亞之便不能放心。他指揮全軍搜索之際,隊伍中却有諸多將士惦記著王夫南的生死。

      「姓王的叛逃了,朝廷自會追究!」曹亞之武斷下了結論,底下頓時群憤一片。

      「大將怎會叛逃?!」、「中尉可不能說胡話!」

      「不是叛逃那就是死了!」曹亞之身邊一裨將駁道。

      底下瞬時鴉雀無聲。

      但也只是一瞬,駡聲又起:「大將是被逼死的!那一點人馬如何打得過裴賊餘部?!」、「大將是相信有策應才打的,爲何不出兵相援?!這是看著他們全軍覆沒!」、「擁兵不救,是中尉送他去死的!中尉眼下如何坐得住?!」

      一群男兒說著紅了眼,始作俑者却面色淡淡:「事已至此,憤怒有用?立刻追查裴賊下落,倘王夫南與裴賊在一塊,則以叛敵處置,殺無赦。」

      曹亞之言罷起了身,在親信的護衛之下回營,走了一段即偏頭對親信道:「王夫南手下那幾個愛出頭的,回去找個辦法解决了吧,真是礙眼。」

      親信低頭暗吸口氣,低低應了一聲:「喏……不過,大將當真已經死了嗎?」

      「你覺得他能活?」曹亞之太瞭解王夫南的脾氣:「那種傲性子,怎可能忍氣吞聲當俘虜?」

      ——*——*——*——*——

      接連半月,沒有任何消息。不論是裴鬆,還是王夫南。

      曹亞之下令停止搜尋,决定返京。然而軍中却絲毫沒有勝仗回歸的興奮勁,年初時神策軍兩萬人的隊伍浩浩蕩蕩離京,到如今雖然剿滅了反賊,却只剩了千人。

      軍中彌漫著沉重的氣氛。大戰幸存本值得高興,但他們更多體會到的,却是唇亡齒寒的懼意和憤怒。

      太難過了,死得實在太窩囊太委屈了。

      這種悲傷的氛圍像傷寒一樣傳染著,消息也迅速傳到了越州,乃至江淮、兩京。

      葉子禎是從紀刺史口中聽說的此事。他先是錯愕,後是否認,但紀刺史將驛站的邸抄拿出來給他看時,他楞了楞,抬手就將邸抄移到燭火上,燒成了灰。

      他一言不發地出了門,留下屋內的紀刺史和都水監少丞面面相覷。紀刺史說:「葉五郎怎這般反應?」楊少丞便說:「他以前在沂州,給王夫南的回易務做事,交情自然匪淺,王夫南出事,他有這反應幷不奇怪。」

      葉子禎有些木然地回了府,撞見迎面走來的小婢。小婢後退一步,他忽問:「今日驛館送邸抄來了嗎?」

      「送來了。」

      「快拿過來!不要給娘子瞧見!」

      他語氣很急,小婢一驚,却吞吞吐吐道:「娘子將邸抄要過去了,就、就剛才……」

      葉子禎簡直嚇壞:「娘子在哪?」

      「在、在堂屋。」

      葉子禎拔腿奔至堂屋外,深吸一口氣打算裝得鎮定點,可他剛進門,許稷恰好合上了邸抄。

      她看到了。

      跑累了的葉子禎往地上一坐,目光呆滯地看過去:「嘉嘉……」

      「他現在遭遇的是我阿爺也遭遇過的事。」許稷緩緩抬眸,「但我覺得,他仍活著。」

      ——*——*——*——*——

      浙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身在治所越州的浙東觀察使終於舒了一口氣,而神策軍也在越州扎營休整,補充糧草。

      觀察使籌了豐盛筵席邀請曹亞之及其親信,一衆人吃吃喝喝,誰也再不惦記死在這場戰爭裡的牙軍、州鎮軍、神策軍,甚至土團軍……悲傷的只有戰友和家人。

      琵琶錚錚響,經歷過大挫後的浙東,夜色無論如何談不上溫柔。

      曹亞之被一衆人簇擁著回營,快到營外時曹亞之揮揮手,讓親信撤了,獨自進了營帳。他喝得有點微醺,晃到案前想要點燈,手却有些不穩,於是索性摸黑往裡走,挨著床沿就醉醺醺地往後一倒。

      後背硌到一個球物,他下意識伸手去撥,却只覺濕膩噁心,腐臭味夾雜著血腥氣瞬時讓他清醒過來。曹亞之連滾帶爬下了床,顫著手點起榻旁燈,只見床上放著的正是裴賊人頭!

      他驚得差點叫起來,然才剛張口,就有人從身後遏住了他的喉。

      那隻手堅定有力,曹亞之瞪圓雙目,妄圖抬手掰開那隻手,却根本動不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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