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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子 - 第84章字體大小: A+
     
    第84章 【八四】知進退

      水流决堤而下,原本鴉雀無聲的三溪南面瞬時涌出伏軍,神策軍慘遭洪流衝淹,一個個措手不及。

      曹亞之大駭,王夫南到這時哪裡還顧得上什麽君令王命,立刻率餘部殺去北面,一裨將將命令傳達下去,高聲道:「裴賊在三溪北面守株待兔呢,快去將他們給端了!」

      此時列陣於三溪北面的裴軍見神策軍從上游被大水衝下來,遇一個殺一個,鮮血混進水裡,一路往下,厮殺聲此起彼伏。環境惡劣,又是深夜天晦之際,神策軍不諳地形之優劣,幾乎一直處於被動態勢,曹亞之見狀忙令人回撤,但哪裡還撤得回?

      濕漉漉地與裴軍拼殺了幾近一夜,待到曙光來臨時,戰場才終於平靜了下來。

      水聲潺潺,血迹很快被衝刷乾淨,裴軍全部被殲滅,神策軍也是損失慘重。打掃戰場清點人數時,王夫南在水邊坐下來,默不做聲地刷脫下來的鎧甲。

      「曹中尉不見了!」、「應是昨夜見勢不妙自行撤回去了,真是害死人!」、「大將,曹中尉如此一意孤行下去,神策軍早晚要被葬送的,某等可不想因此而無辜喪命!」將士們義憤填膺,王夫南却表現出了意外的平靜。

      冷硬鎧甲怎麽都刷不乾淨,他掬水洗了把臉,腕上的刀口子却還在滲血。陽光一點點鋪下來,四月的天已經不冷了,按照一貫的作風他應當拿出藥膏來塗,但這次却沒有。

      部下見他一言不發,知他心情很差,就不再問了,隻默默報上傷亡人數,王夫南這才起身折回營內。

      沒料回去之後曹亞之竟大發雷霆,王夫南一問,聽說他竟是將情報兵給殺了,罪名則是刺探不力致我軍深陷埋伏。越州土團軍的長官忍無可忍,和曹亞之吵了一架,亦被拖出去杖責。

      總之曹亞之將罪過悉數推到了旁人頭上,自己則毫無過失,上報的軍情更是隻報喜不報憂,幷藉口軍糧不够,要求府倉進行糧衣撥給。

      征討叛軍之戰,從計劃中的速戰速决,硬生生拖到了五月份。

      春征結束,許稷將兩稅幷附加稅等妥帖收好,費盡心機從延資庫摳了一部分出去犒勞辛苦的邊軍,又將鹽利徹底劃進了度支。與此同時,舉國的縮减佛寺改革,也到了最激烈的時候。

      許稷忙得要命的同時,也被一衆人恨得牙癢癢。政事堂幾個老頭子擔心她被人暗算,遣派了南衙幾個驍勇壯漢跟著許稷,防止她上下直的路上被人殺了。

      這一日延英殿議政,東西樞密使、三省長官、內侍省馬承元、神策軍陳閔志,包括許稷、練繪等人都悉數到齊。

      一堆破事扯完皮,小皇帝問:「佛寺的事情呢?眼下進行得怎樣了?」他說著看向練繪,練繪遂將摺子遞上去。

      馬承元接過來一翻,寡著臉丟給小皇帝。小皇帝一看,驚訝地說:「新增了這麽多稅戶與土地呀?許侍郎,都是你的功勞哪,倘若不减佛寺,朕還不知道有這麽多逃戶和土地在佛寺挂著呢。」他滿臉喜悅,天真地想要給許稷嘉獎:「許侍郎快說要甚麽獎賞!朕都給你!」

      「陛下既然這樣說了,就容臣說一二句心裡話吧。」許稷一副「沒睡好所以都不要來煩我」的模樣,霍地掏出一大把恐嚇信件,跪坐在地上一封封拆開,百無聊賴地念起來。

      恐嚇信中言辭十分惡劣,基本是將祖宗十八代都咒駡一遍,之後又扯上斷子絕孫這種惡毒的話,再不然就說要下十八層地獄雲雲,更有等不到來世報的,說馬上就找人弄死她等等。

      小皇帝聽得目瞪口呆,一衆人也不知許稷要搞甚麽鬼,都猜她是故意賣可憐想要博個什麽大獎賞,於是東樞密使鄙夷地說:「世人重佛,你打算毀佛寺時起就要做好這般準備,眼下到陛下這裡來哭可憐算甚麽事?真是可笑。」

      「陛下,臣太自負了,原以爲被咒駡一兩句就完了,沒想到如今這程度。」許稷悔不當初地說著,又嘆氣道:「臣近來深感命不久矣,請陛下容臣離開西京去江淮避一避。」

      小皇帝震驚地看向她,她說話時滿臉疲色,配上那灰白頭髮,看著好像真的氣數將盡的模樣。小皇帝忙說:「卿萬萬不要說這樣的話!你要去江淮散散心朕肯定是允的!朕聽說江淮佛寺本來就少,如此激進之輩恐也少得多,你那到那邊或許也安全些……」

      許稷請去江淮,出乎宦官意料,也同樣讓老臣震驚。她可削减了腦袋往上鑽的人,怎麽可能這時候避去江淮?

      馬承元靜觀其變,倒是右僕射說:「許侍郎一走,度支、鹽鐵事宜怎麽辦?」

      「又不是不回來了,問這做什麽。」李國老不耐煩地說,「郎中、僕射難道都是擺設嗎?」

      右僕射說:「話是這樣說……不過許侍郎也太自在了吧,跑去江淮散心還能領俸祿。」

      右僕射存心和許稷過不去,許稷却順水推舟:「僕射誤會了,下官幷沒有要離開鹽鐵度支的意思。」她略略挺直腰背:「下官去江淮,一是出於私心想避一避這咒駡,二則是爲揚州漕運。」

      小皇帝頓時來了興致:「揚州漕運怎麽啦?」

      「揚州乃漕運要衝,但城內官河年代久遠,雨水不及補充,就常常淤塞難行,是漕運大弊,實在太影響轉運效率。而轉運事宜,又是鹽鐵使之職責,臣如今代領鹽鐵事,不能放著不管。臣此行往江淮,正是要解决此弊,疏浚大周之漕運。」

      小皇帝對許稷所陳利弊深以爲然,但他小小年紀已開始爲錢愁,於是問道:「呃……可、可這是大事,要許多錢罷?支給如何解决都想好了嗎?」

      許稷又摸出摺子來遞上:「此乃度支的工事預算,至於支給,臣此行欲自籌經費,無須動用國庫。」

      小皇帝鬆了一口氣,也就是說不用與內廷爭錢咯?宦官們應當不會阻攔,他可以開開心心地應下此事啦!於是他將摺子接過來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拿給馬承元閱過:「馬常侍也覺得不錯罷?」

      改善揚州的漕運條件,對宦官來說也是好事一樁,馬承元沒必要阻攔。但他由此却收回了之前對許稷的一貫看法,他之前太輕視這傢伙了,如今看來,許稷才是真正的厚黑之輩,心思比她兩頰那可惡的梨渦還深。

      「既然陛下認爲可行,還請樞密、中書予下官文書,以便行事。」許稷順理成章地促成了此事,有理有據,根本尋不到什麽藉口來反駁。

      見無异議,許稷抬頭看向衆人,却恰撞到李國老投來的目光。她避開那視綫,又跪謝過天子恩德,聽得馬承元說「今日就到這裡,都散了吧」,就隨衆人出了門。

      許稷走得慢吞吞,到階前,抬頭可見天邊連片陰雲被風卷過來,空氣裡已經有了初夏的味道。

      一年年這樣過去,不變的是皇城方方正正的格局,好像永遠也不會被毀滅,但當真如此固不可摧嗎?

      她在風裡站了一會兒,回過神不由看向浙東的方向。這一場戰事比預料中久,實在是令人擔心。但她也只是蹙了蹙眉,匆匆下了白玉臺階。

      風裡盈滿了潮氣,好像要下雨了。

      到這時她已有孕五個月,冬春官袍捂住看不出來,眼看著要轉夏,她不可能繼續留在京中,正好去揚州將籌謀已久的工事做個了結。

      這麽快懷孕雖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不至於令人驚恐。她决定與王夫南一起行這條路時,不論是家庭阻礙、或其中一方早亡、甚至産子,就都已經在打算之內。

      路總有走下去的辦法,她幷不怕。

      接下來籌備離京,她將衙門裡的事做個交代,最後去了中書省。

      李國老問她:「爲何一定要離京?」

      「因京中駡聲太多,且揚州漕運積弊太久,也亟待解决。下官倘若沒有記錯,去年下官就與國老提過此事。」

      「只因此事?」

      「是。」

      李國老沒有再逼問,許稷起身告退,要出門時李國老却道:「獨身一人去揚州,千里迢迢不安全,會有人跟著你的,是自己人。」

      許稷未接話,低頭出了門。

      她相信她外祖父是洞察一切的,甚至她的心思。

      離京那天,她獨自出了門,李茂茂拿了一大袋乾糧給她,而隔壁道觀的小道士則跑出來,拍了一張黃澄澄的符在她包袱上:「侍郎!這是道長給的!你能讓那群橫行霸道的禿驢吃癟我家道長很開心呢!你要長命百歲啊!這個符很厲害的!可以橫殺妖孽!」

      「噢,謝謝。」許稷將符摘下來,卷一卷塞進了包袱裡。

      告別務本坊,一路往東行,至城門口已有馬車在候著,而許稷也換了一身衣服,戴著遮面帷帽上了車。

      馬承元問底下的人:「許稷的行踪探到了嗎?」

      「他沒有循著驛所走,也沒有四品官員出行的迹象,因此沒有消息。」

      而許稷這時已經隨商客登了船,旁邊站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婢,後面跟了一壯漢。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換上女服,面目以帷帽遮擋,問小婢說:「我爲何去揚州?」

      小婢說:「夫人的郎君在揚州做生意,是去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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