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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子 - 第83章字體大小: A+
     
    第83章 【八三】意難平

      許稷在政事堂外乾嘔了一陣,回過神將手裡的蒸餅扔進排水溝,轉身就回了尚書省。公厨仍有早飯預備著,許稷挑了半天,要了一碗杏酪粥,喝下去却仍覺得不大舒服。

      她在尚書省待了一會兒,又折去政事堂,這次終於忍無可忍,起身將政事堂的窗子打開,乾淨的風瞬時就涌了進來。

      左右僕射看得驚呆,右僕射抱肩說:「天呢你發甚麽瘋?是要凍死老夫嗎?!老夫關節可嬌弱著呢!」

      許稷貪婪地吸一口新鮮空氣,毫不留情地說:「倘若右僕射洗脚多用點心也就不需要開窗子了。」難道不覺得這裡面氣味很噁心嗎?

      「只有老夫臭嗎?大家都臭!都是臭男人!」右僕射不由分說將同僚全部拉下了水。左僕射低頭聞聞,瞬時也沒了反駁的底氣,就與許稷說:「誒年紀大了總歸有點老人味,讓你和我們這些糟老頭子一起辦公真是爲難你啦,快點坐下,把這個摺子改完。」

      許稷坐下來與左僕射繼續改摺子,那邊右僕射暗搓搓起身打算去把窗戶關上,許稷面無表情地看過去,右僕射在原地轉了個圈,像隻猫一樣又老實坐了回去。右僕射近來覺得這兔崽子眼神惡毒得很,把財權都讓給他真是失策哪!這下好了,果然變囂張了吧?!

      這份奏請縮减佛寺的摺子,在經歷了申請、駁回、修改申請、再駁回的漫長拉鋸戰後,終於獲得了許可。

      雖然看起來好像只是中央內外廷各個部門的扯皮糾纏,但它的背後實際上却是各方利益陣營的角力。眼下李國老執掌中書,外廷各司似乎逐漸步入了正軌,但閉上眼,仍能感受到四周波濤的涌動。

      制令一下,監察御史及裡行等人速至地方,分道監察縮减佛寺事宜。各地因此事瞬時炸了鍋,僧尼及借此逃稅牟利者自然最爲惱火,其次是禮佛重佛之人。

      當然也有高興的,譬如不幸淪爲奴隸的貧民,以及想要趁此機會撈一把的地方官員。不過短短一個月,就爆出十幾處官府在土地征回和返還一事上偷撈油水,當然也有執行力較高的官府,在拆毀佛寺後,被人縱火報復等等。

      縮减佛寺規模一事,雖然磕磕絆絆,但總體上還算順利。御史每月上報成績,拆毀佛寺數、收回土地數、還俗僧尼數、被釋放奴隸數……每個月都在漲,且非常可觀。

      ——*——*——*——*——

      舉國縮减佛寺的同時,浙東的戰事仍在繼續。

      神策大軍將抵浙東越州時,剡縣等地已被攻下,裴鬆反軍人數將近三萬,來勢汹汹。裴鬆本人更是自稱都知天下兵馬使,像模像樣整編軍隊,收羅了一群驍將勇兵。而浙東觀察使是文官出身,懦弱無能,見反軍勢大,不敢與之對陣,只能被動挨打,無奈之下問旁邊浙西借兵,却只得敷衍而遲遲不見兵來。

      就在他急得要死時,神策軍總算到了。

      浙東觀察使哭天搶地抓住曹亞之的袍角:「中尉來得當真及時,那裴賊東踢一脚西打一拳,眼下象山怕是保不住了,中尉可一定要弄死他把地搶回來啊!」

      曹亞之不冷不熱地說:「與其哭喪成這樣,不如想想怎麽受罰怎麽死吧——沒用的東西。」說罷冷言踢了一脚,恨恨甩開了他。

      觀察使頓時沒了聲息,一動也不敢動。他也曾是手握重權的一方大帥,然在護軍中尉面前,却只能卑微害怕得連氣也不敢出。

      曹亞之十分自負,認爲自己甚麽都對,但他從不上前綫。

      他迅速召集了神策軍將士,針對裴鬆反軍的攻擊制定了反撲計劃:「裴賊到現在打得都毫無章法,可見他心裡沒有計劃也沒有把握。既然對方只是一介莽夫,就速戰速决弄死他吧。」

      「裴鬆雖看起來毫無戰略,但他一無所長嗎?爲何官軍常常慘敗,又爲何有那麽多人響應反軍,是因裴軍有人勾結城中官吏,是因百姓食不果腹易被鼓動。」王夫南不急不忙得出結論:「開倉放糧吧,民心穩定下來才行。至於內部的事,遣人暗查即可,倘有官吏與裴軍聯繫之人,以通敵問罪。」他說著看一眼戰戰兢兢的觀察使:「門禁戒嚴了嗎?」

      觀察使說:「還沒有……」

      「門禁戒嚴,白天無驗不可出入,晚上閉門。」王夫南又問,「常平義倉的糧食够吃多久?」

      「按灾荒的規格開倉放糧……大約可以維持三個月。」

      「三個月?」曹亞之立刻翻臉:「都開倉賑民,倘若戰事拖久了軍糧怎麽辦?不行。」

      「戰事拖久?」王夫南反問道:「方才鬥志滿滿說裴鬆不過一介莽夫,要速戰速决的難道不是中尉?」言罷隨即轉向浙東觀察使:「就這樣辦吧。」

      他起身,好幾個將領立刻猶猶豫豫要跟著走,曹亞之臉色頓時轉陰。他被王夫南駁了面子又搶了風頭,自然十分不爽。

      待王夫南和幾個將領走後,三兩個心腹凑在曹亞之耳邊道:「大將太囂張了,全不將中尉放在眼裡,可要治一治?」

      曹亞之看那背影走遠,斂了斂眸光。

      在土團軍的引導下,王夫南率一隊精銳騎兵從越州往東,討伐賊軍,以解象山之圍。而曹亞之則領神策軍餘部征討南部反軍,欲將唐興等縣奪回。東、南兩路征討大軍,將裴鬆殺了個措手不及。

      因兵力分散,策應不及,裴鬆頓覺不妙,立刻調整部署重兵鎮守寧海。曹亞之急功近利,未等與王夫南的東路軍會合,便著手進攻寧海。儘管一衆將士認爲時機尚不成熟,但曹亞之却堅持認爲趁勝追擊才是硬道理,遂主張即刻進攻。

      王夫南得了消息已經遲了,曹亞之令人强攻寧海,却遭致賊軍狠狠反撲,大敗寧海,神策軍損失慘重。

      而此時,曹亞之却安然無恙地待在大營內,身上甚至連一抹灰一滴血也沒有。這是個根本不懂戰場殘酷的外行。耽於嘴皮和所謂謀略之人,又如何能够領兵?

      「末將竭力反對過,然曹中尉一意孤行,强令出兵攻打寧海。」小將跟在王夫南身後邊走邊報:「寧海乃反軍主力屯駐之地,曹中尉顯是想一口吞下,可是太急功近利了,末將實在覺得——」殺得滿眼血紅、好不容易突圍的小將此時義憤填膺,看著兄弟手下被敵軍圍困至死,他覺得太冤!

      「覺得冤就留著命打勝仗。」

      「可是——」小將實在意難平,他不是頭一回跟著曹亞之混了,如今真是恨曹亞之恨到牙癢,於是握緊大刀:「不如末將去營中將他結果掉算了!」

      王夫南神情寡淡,語聲冷靜:「出頭的事輪不到你來做。」

      「大將——」

      王夫南回頭看了他一眼,小將强抑滿腔怒火,眼紅得像是隨時要流出血來,但最終還是止住了步子,任由王夫南一個人繼續往前走。

      「混蛋!」王夫南走到曹亞之營外,低駡一聲,捧著頭盔就大步入內。曹亞之還未及反應,一頂帶血的頭盔就「砰——」地丟在他案上,抬起頭見到的則是一身血衣風塵僕僕的王夫南。

      曹亞之嫌惡地看了一眼那頭盔:「不洗洗乾淨拿到這裡來做甚麽?」

      如果可以,王夫南或許已經殺了曹亞之千百遍,但理智告訴他不行,於是他冷淡開口:「請中尉勿在行軍一事上獨斷獨行,寧海一役神策軍元氣大傷,倘再不慎重行事,恐要釀大禍,届時對中尉、對下官,沒有半點好處。」

      曹亞之冷眼看他說完後拿起頭盔,脊梁骨筆挺地出了營門,抓起案上一隻茶盞就砸了過去。

      寧海一役過後,反軍又開始羅織活動勢力,而神策軍也進行了幾次突襲,不過都沒成什麽大氣候。

      神策軍如今兵力不够,只能奇襲。於是很快敲定攻擊剡縣,以瓦解反軍勢力。

      這次曹亞之執意要求充當前鋒,讓王夫南殿後。他率騎兵趁夜從剡縣以西進軍,這夜黑漆漆的,周遭更是寂靜得只聽得到自己人的行軍聲。王夫南擔心有詐,將任務囑托給手下副將,騎馬往前行。

      至三溪附近時,果真遭遇裴軍,兩軍瞬時打了起來。然裴軍餘部顯然勢單力薄,根本不是神策軍的對手,裴軍見大事不妙,趕緊倉皇而逃。

      曹亞之一直冷眼看著,此時見敵軍一個個都涉溪而渡,忙下令追擊。然這時王夫南却匆匆趕到:「暫時不要追!」

      曹亞之勒住繮繩,旁邊一支火把將他的臉照得有些可怖:「你不在後面待著到這來做甚麽?」

      「此地乃設伏佳地,裴軍方極有可能是佯敗。」王夫南堅定地看向不遠處的三溪,「誘敵之計。」又轉回頭:「應遣人查探清楚才可行事。」

      「畏首畏尾!」曹亞之厲聲責道,「等你探清,反軍早就跑個沒影了!」

      涉溪而逃的敵軍部分被兵箭殺死,而大部分却都已經渡溪跑遠,三溪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王夫南越看這情形越覺詭异,他堅持自己的意見:「中尉若執意如此,只會得不償失!請立刻撤軍!」

      火把晃動,曹亞之的臉簡直猙獰:「神策乃天子禁軍,主官之命乃天子之令,橫加阻攔以叛軍罪論處!」他再次下令:「楞著做甚麽!快點追!」

      「曹中尉!」

      曹亞之原地不動,支使一裨將像趕牲口一般逼將士往三溪追擊。

      王夫南見勸說無果,正要調兵協助,曹亞之却厲聲責他:「你擅離職守藐視天子,該當何罪!」

      王夫南勒馬停下,胸腔裡一股火已快要竄出來,他被悶得實在無法,正打算罔顧其質問時,忽聞巨瀑水聲傳來,火光晃動又瞬滅,慘叫聲此起彼伏。

      三溪上流堵塞處被决開,水流霎時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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