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六三只有錢
陳閔志怒瞪著楊中尉,直接與他戳穿了朝臣們的詭計:「他們今日能對付我,轉頭就會對付你,你就等著後悔吧!」說罷命令手下開撤,怒氣衝衝甩手就走。
右神策軍讓開路來讓他們離開,楊中尉瞥了一眼許稷,又回味了一番方才陳閔志的話,却絲毫不在意這詭計,反而看著那滿目贓物與許稷道:「他娘的竟有這麽多,折算成軍費應是不得了吧,能撑著打完河北嗎?」
許稷捂著下巴粗略算算,誠實地回說:「不够。」
「河北痞子,真是逼人燒錢。」楊中尉不肯相信國庫沒錢,「太府寺能撥多少?」
許稷說:「不多。」她痛得齜牙咧嘴,聲音低下去:「按說內庫這幾年吃鹽鐵進奉和宣索都很多,不該窮的,按說神策軍是聖人的禁衛軍,賞賜軍費從內庫出也是無可厚非吧……」
楊中尉心說真是屁話,他也知道內庫有錢哪,可手伸不進去有甚麽辦法?他才無所謂軍費是內庫撥還是國庫給,只要有錢就好了。可個個都在哭窮,難道要他自己掏腰包嗎?他也不是很有錢啊!
楊中尉瞪住許稷道:「不是快秋徴了嗎,多征點會死啊?」
許稷艱難回話:「徵收定額是去年計帳便配好的,下官想改也只能改明年的……」
「多開些臨時名目不就好了嗎!」楊中尉一腔求錢不得的怨氣全拋給了許稷,「只會抓著死規矩不放,真煩!再不改,錢就全進內庫了!」
許稷等的就是他這話。
內庫被陳閔志、馬承元等人把持,想必楊中尉也認爲從國庫撈錢比從內庫撈錢容易,所以在國庫與內庫的財源爭奪中,他興許更願意站在國庫這一邊。
那麽賦稅制度改革,是否也能獲得右神策軍的支持呢?
許稷不是太確定,但有一點她是明白的。支持改革的一定是想要從中獲得利益,跳出來反對的只會是既得利益者。只要明面上貿一看無傷右神策軍的利益,那麽獲得支持的可能性會很大。至於具體要如何操作,才能讓他們明明支持却吃啞巴虧,就是專業與非專業的較量了。
很顯然,楊中尉對財利爭奪這塊,非常生疏。
許稷捂著下巴一句話也不說,楊中尉又瞪她一眼:「一拳就給打脫臼了真是不經揍。」他上前一步,忽然掰住許稷下巴,一拉一托,骨頭哢嗒聲乍響,許稷嚇了一跳。
給她整完下巴,楊中尉竟然抬手拍了一下她腦袋:「真是沒用的東西!快去給老子折算清楚!」
許稷被拍得腦殼疼,却不敢再捂頭,隻領著一衆度支官員將贓物再搬回去,戶部尚書則連忙去與楊中尉說好話。
他囉嗦一陣,楊中尉覺得沒趣就直接走了,却留了一大半人守在戶部外面,免得再生出甚麽枝節。
御史台和大理寺沒眠沒休地推鞠審案,戶部一衆官員也沒得歇,因神策軍就守在外面,也不好輕易出去,且還有贓物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待全部折算清楚,已是四日後。
一衆人都潦倒得不像話,又值夏日,戶部聞起來都臭烘烘的。
許稷撑到了最後,待她整理妥當,其他官吏不是回家就是徑直往平康坊泡湯搓泥去了。
贓資折算結束後暫入太府寺1,但也只是走個程序。征討河北一事不能再拖,右神策軍開拔在即,軍費是不能欠的。
而軍費撥給的程序也不能忽略,作爲專判度支的戶部侍郎,許稷要以度支通判官的名義上奏,得到長官戶部尚書的審批之後,再報給尚書省左右僕射進行勾稽檢查,通過之後,傳至度支長官負責執行,下符支配太府寺,到太府寺出納執行,這事才算完。
許稷從太府寺忙完手續出來,低頭聞聞自己的官袍,覺得是有些味道,於是徑直回了務本坊的家。
又是旬休,又是國子監學生溜出來放風的日子。平素裡冷清的務本坊瞬時熱鬧了起來,引得橫街對面的景雲觀道士們很不滿:「幹麽打擾本道修煉!」、「年紀輕輕真是煩死了吵甚麽吵!」諸如此類。
而國子監生們也絲毫不弱,毫不猶豫駡回去:「嫌吵就上天去呀!」、「不是有本事嘛來啊!」
許稷騎著毛驢路過時,便有幸得見這一月三次的道士與監生之吵。
忽有個腦袋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許稷面前攔了她的驢。
許稷勒住繮繩,定睛一看,來人正是李茂茂。她不開口,李茂茂就笑著說:「許侍郎好。」
打聽得還挺清楚,竟連她的官職都知道了。
「有事嗎?」
李茂茂忽從袖袋裡摸出信來,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許稷一楞,他又眯眼笑道:「驛所方才來了人,見許侍郎不在又不知給誰。某恰好路過,就代收了,請侍郎收下。」
許稷接過信,却不著急拆開,只問李茂茂:「爲何要代我收呢?」
李茂茂一攤手,青春逼人的臉上笑意滿滿:「某也不知道,只覺得似乎很久之前就認識許侍郎了。」
許稷對這般套近乎的說辭幷不在意,隻淡笑謝過,就徑直回了住所。
她燒水打算洗個澡,等水燒開時,就將信取出來,往陽光底下一坐,拆信。
一共兩封,都很厚實。
看字迹,許稷就已認出了寄信人。一個是秀整謹慎,一個是灑脫無拘,拆開信來,內容物亦是迥然不同。
許稷將其中一隻信封裡的內容物倒出來,竟是會心地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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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寄於一月之前,彼時夏收剛剛結束。
葉子禎到泰寧使府彙報回易務的事情,見了王夫南。二人聊完公務,王夫南再三催促他離開,葉子禎却死賴著不走。他回頭一看,只見廊中站了個驛站的傢伙,一看就知道是王夫南喊來收信的。
葉子禎說:「大帥是要寫給誰啊?這麽神神秘秘不想讓人知道,看著就可疑。」
「你走不走?」
「不走,我也要寫。」葉子禎厚臉皮地說,「大帥寫給誰我也就寫給那個人。」他說罷不要命地搶走一隻信封,盯住王夫南道。
在死不要臉這件事上,王夫南深知不是其對手,索性不再管他,將一早寫好的信裝進信封,又從小屜裡取出一把新收的麥穗,一幷放入了信封內。
葉子禎在對面看著,不由努了努嘴。他已猜到了王夫南的寫信對象,一定是許稷沒錯啦!
還真是肉麻麻哪,葉子禎不由想,不過倒是一副很懂許稷的樣子呢——告訴許稷今年沂州豐收,再附上沂州土地上收割下來的麥穗,一定很能討得嘉嘉歡心。
世上難得是知心,十七郎這隻熊包可真是很瞭解從嘉啊。
然葉子禎却搖搖頭評價道:「風花雪月不切實際,一把麥穗哪裡吃得飽唷!」他說完將錢袋拿出來,嘀咕說:「嘉嘉不食人間烟火,而我却只有錢。」說著抓了把金葉子往信封裡一塞,眯起眼來對王夫南笑了笑:「我沒有行賄唷!」
王夫南看著對面那張欠揍的臉,已經預見到他被許稷退信的慘淡結局。
果然,一個月後許稷從那信封裡倒出大把金燦燦的金葉子時,隻楞了一瞬,立刻將金葉子又都塞了回去,幷又包了一隻信封,回寄給了葉子禎。
這封信輾轉至葉子禎手中,又是一月後。
右神策軍已經開拔,許稷亦開始秘密籌劃鹽利進奉的改革,而遠在沂州的泰寧使府,上下已綳緊了等待遽變的到來。
這天王夫南點完兵回來,天色就倏忽晦暗如夜。
初秋到,雨也變得頻繁起來。閃電撲進使府,餘雷聲陣陣,似乎就在耳畔。他剛坐下,葉子禎就到了。
仍是按慣例彙報回易務的收支情况,但這次又有些不同,因泰寧府將迎來一大筆開支,故葉子禎需將總帳算給王夫南,看看到底能負擔多少。
自許稷開先河將州府公廨本合入使府回易務之後,州府與使府一直合作愉快,一度鶏肋的回易務也成爲兩府的重要收入來源。
如今河北軍屢屢南下進犯,實在教人忍無可忍,而秋收將近,河北更是蠢蠢欲動,等穀物一熟,便會如蝗蟲一般南下搶掠。
同樣遭河北之害的還有天平、淄青平盧兩鎮,這三鎮本該聯合起來對抗河北,可又彼此不信任,怕一出兵,鎮內空虛,就會遭到對方的突襲。
這一拖就是許久,直到神策軍征伐河北的消息傳來。
既然朝廷表明立場要打,作爲沒有割據的方鎮,就要緊隨朝廷步伐配合神策軍征伐河北。
既然要帶兵出境打仗,就意味著大筆開支。按說藩鎮兵出境作戰是需要朝廷撥給軍費,但如今朝廷拼命哭窮,度支的許稷也說「請諸位先墊上,以後再補給」,簡直是空頭屁話,沒有半點可信度。
儘管將許稷駡了個狗血淋頭,各鎮却不得不自掏腰包充軍費,王夫南也不例外。
葉子禎當著王夫南的面算清楚,自信滿滿道:「只要大帥還有力氣打,我就有辦法籌錢,所以沒有大多後顧之憂,大帥可放心。說起來,這些錢還是從河北軍手裡撈過來的呢,如今用在征討他們上,好像也不覺得很可惜。」
王夫南看著那帳簿不言聲。
老實說他一點都不想將錢用在這上面,他本來打算籌够沂水通運河的工事錢,以便明春開挖河道。
眼看這下又要泡湯。
屋外的雨嘩啦啦地下,風雨往屋內涌。葉子禎起身將門窗關起來,因爲穿了一身單衣,故抱怨起這天來:「說冷就冷下來了,真是不舒服。」
王夫南點了燈,葉子禎見他不大高興,霍地想起甚麽來,忙道:「對了,十八娘與從嘉和離了,大帥知道嗎?」
王夫南驟然抬頭,京中傳來的信中,根本無人與他提過這件事。
「誒,真不知道啊,不過大帥庶妹和離改嫁,確實也不是甚麽值得廣而告之的事。不過呢——」葉子禎彎唇一笑:「重點是從嘉和離了竟也沒告訴大帥!」
「爲甚麽會和離?改嫁於誰?」
「兩地分居?被練侍禦鑽了空子?或者爲了櫻娘?總之就是和離了,改嫁給了練侍禦,我也是行商途中遇見一京中老友,他告訴我的。」
王夫南深感震驚。
「大帥不是該開心嗎?幹麽這種表情!」葉子禎滿臉的瞧不起他,「大帥對嘉嘉有意思罷?還說甚麽嫌惡斷袖,我看大帥自己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斷袖,且還是最變態那種,連自己妹夫都不放過。」
葉子禎嘖嘖說完,門忽被梆梆梆敲響。
「進來!」
一吏卒衝進來,努力壓住起伏不定的氣息,報導:「河北軍從抱犢山西邊殺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葉子禎v:別問,就是有錢,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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