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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子 - 第58章字體大小: A+
     
    第58章 五八自請罪

      路人七嘴八舌衆說紛紜,根本沒一句能信。

      許稷撥開人群,抹掉臉上的桑葚飲,一身狼狽上了馬。已近酉時,日頭當空却仍舊灼人,風也吝嗇,許稷沒喝到凉飲口乾舌燥,思路也被一夥多事路人擾亂,火急火燎一路直奔回王宅。

      那偏門仍是原來模樣,然門邊上却詭异挂了紅綢。門房聞得動靜霍地探出頭來,瞥見許稷頓時跟見了鬼似的:「呀,許三郎怎這時候回來了啊?」

      他說完忽砰地關上門,縮回門內速去給王光敏報信。王光敏一聽得許稷到了,頓時一驚:「真是怕甚麽來甚麽唷!」又拍拍心口:「幸好千纓已是走了啊!要不然得出大事啊!」

      旁邊韋氏却是一臉著急失措:「可怎麽辦?許郎君想必還不知此事,要怎麽與他說才好?」

      「別急。」王光敏强自鎮定,吩咐庶僕:「將你家許參軍的行李拿過來。」

      庶僕憂心忡忡拿來一早收拾好的行李,王光敏提起那藤箱就徑直往外走,霍地打開門,將藤箱往許稷面前一扔:「這裡不是你的家了,你回昭應去吧!」

      「怎麽不是?」許稷仍抱了一絲希望,「傳聞莫非當真嗎?」

      王光敏點點頭,已經做好了隨時關門的準備。他將許稷上下打量一番,雖心底裡覺著自己不厚道,且又有些可憐他,但一想到新女婿,頓時狠下心腸來:「沒錯!你與千纓和離了,她已改嫁,你不要來了!」

      他說完就要關門,許稷却伸進來,撑住門框沉著問道:「是練繪嗎?」

      「是。」

      「甚麽時候走的?」

      「迎親到現在有一陣子了。」王光敏瞥瞥天色,見黃昏左近:「吉時快到了。」說完又警告許:「你可別去鬧啊,鬧了也沒用。此事可不是你我能控制的,都是趙相公做的主啊。」

      許稷深吸一口氣,王光敏趁他走神之際,霍地挪開他的手,砰地將門關上。

      裝了她所有家當的藤箱倒在面前,許稷從此與王家似乎半點關係也沒有了。

      若幹年前她孤身來長安求學做官,也是這光景。

      許稷一時不知道要做甚麽,從包袱裡掏出買給千纓的禮物,最後又塞了回去。長安城終於起了風,傍晚的風將白日裡的熱氣都卷起來,吹得人頭昏腦漲。許稷轉過身,長曲中驟響起噠噠噠聲。

      許稷沒理會那聲音,悶悶翻身上了馬,就往西邊行去了。

      ——*——*——*——*——

      她前脚剛走,便有頭小驢在王宅前止住了蹄子,咚咚咚去撞那門。門房聞聲探頭一看,又嚇一跳,捂住心口自言自語道:「天呢,竟有頭驢自己找上門來了,看著怎這麽像許三郎先前丟的那頭驢唷!」他對那頭好不容易逃離「主人」魔爪的驢說道:「你在這撞也沒用啦,你家郎君啊,方才往西邊去了。」他說著指指西邊:「快去快去!」

      小驢瞬時撒丫子狂奔,隻爲能追上許稷的馬。

      因在長安無其他去處,許稷只得尋了個館驛住下,將零零散散的行李收拾妥當,屋外已是一片暗沉沉。

      她沉默著直起腰,沒有點燈就關上門走了出去。

      閉坊後的街道格外冷清,許稷一路走一路尋,想找個地方吃一頓熱乎飯。然酒肆餅店約好了似的紛紛關了門,在這夏夜裡,竟有幾分寒瘮瘮的意味。

      她不自覺就走到了練宅附近,喜樂猶在,空氣裡飄著酒香。許稷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就在她要退回去之際,忽有「噠噠噠」聲響起。許稷耳朵一動,一頭小驢竟是瘋了一般朝她衝過來,激動叫個不停。

      練宅門房聞聲探出頭來,客客氣氣眯了眼笑道:「您是來吃喜酒的嗎?」

      許稷連忙擺手,然那小驢却不停叫喚,引得幾個庶僕都跑了出來。庭院裡吃流水席的賓客更是以爲出了甚麽事,好奇地問這問那,甚至有人也出來看熱鬧。

      一衆人圍住許稷與她失散多年的小驢,想弄清楚這小驢爲何這樣激動。然忽有一眼尖的認出許稷來:「許三郎啊!你來做甚麽哪!」

      噢原來是許稷!諸人摩拳擦掌要看「前夫哭鬧前妻大婚現場」這種大戲,沒想許稷却是垂了腦袋牽過驢,想要從人群中突圍回館驛。

      諸人不幹,這種好戲怎能輕易放過呢?於是有人速去喊了練繪。此時練繪正被一群同僚盯著作完却扇詩,却見庶僕衝進來道:「不好啦,許三郎回來了!」

      千纓聞言倏忽放下了手中團扇,練繪轉身就往外去,諸同僚亦是悻悻出了新房。千纓也要出去,却被媒婦死死盯住:「娘子不能出這門,晦氣!」

      可千纓實在有太多話要與許稷道,譬如她爲何不回自己的信,又爲何不阻止這些亂糟糟的事發生……她實在忍不住,霍地起身就往外去,倆媒婦上來就將她摁住:「新婦子可不要亂跑!」

      練繪一出門,賓客更是來勁,大戲要開始了哪!

      却沒想練繪徑直走到許稷面前,二話沒說拽過她就往東邊去,只留下一小驢陪諸賓客玩耍。

      小驢深覺這些看客極蠢,一見主人走遠,就憤怒地就朝人墻撞去,驚得一夥人紛紛散開,它便趁機衝向許稷處。

      許稷罔顧那頭礙事的小驢,沉住氣抬頭質問:「所有事請與我說實話。」

      練繪於是一五一十還原了事情起因經過,最後給出了必然的結果。

      許稷聽完氣得發抖,幾乎紅了眼,不由分說就給了練繪一拳,壓低了聲音怒斥:「男人之間的那些爛算計,却要犧牲女人來解决!你們還是不是人?!」千纓與她親如手足,這手足却要因爲莫須有的罪名入獄吃那些苦頭,又因爲要息言亂不得不改嫁!

      不論拳頭還怒言,練繪全盤收下,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

      許稷收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努力忍住再揮一拳的衝動,練繪却忽然撩袍跪了下來。

      那一身喜袍於黯光中竟格外刺眼,許稷皺了皺臉,想說甚麽,却根本開不了口。她轉頭瞥見墻根邊上扒耳朵聽好戲的,頓時拋開平日裡那些好脾氣,厲聲道:「都滾!」

      一衆人被她這麽一駡,紛紛作鳥散狀:「哎唷許三郎這脾氣可長了不少」、「出任外官果然不是好事,夫人被人搶走了,自己也變得很壞!」、「正是正是,不過練侍禦也太窩囊了,這種情况下難道不是打一架嗎?」、「你們聽清楚先前許三郎的話了嗎?甚麽甚麽算計,這其中難道還有其他歪歪繞繞的事情不成?」、「不知也,他聲音壓好低噢!」

      議論聲漸遠,小驢也變得安靜。它從久別重逢的喜悅中醒過來,大約知道主人遭遇了甚麽不好的事,也不再出聲,隻沉默乖巧地看著。

      許稷那一腔怒火仍在燒,她閉了閉眼,却深知不論如何這事實已定,沒法再回圜。

      冷靜下來的內心像是被肅颯秋風橫掃而過,一片空蕩蕩。

      她不自覺往後一步,看向長跪不起的練繪。早幾年王夫南曾與她說過宦海中的立場,練繪既是順著座主的關係一步步往上爬,那麽他的人生也要接受座主的安排,這其中亦會包括婚姻大事。

      若要怪,得怪他們都置身這波濤渾濁的宦海,怪立場,怪權爭,怪他們都無能抵抗這侵襲而來的巨浪。

      置身宦海中,跪下來太容易了,站著才累,幾乎要將力氣耗盡。

      許稷背挨上墻壁,對練繪說:「練侍禦請起來吧,某受不起。」措辭已轉爲客套與疏離,已經是保持距離的理智在主導。

      練繪聽懂了她的話,起身猶豫了半天,道:「請隨某來。」他側過身往偏門走,正是要帶許稷去見千纓。

      許稷瞬時窺知了他的意圖,却沒有及時跟上。練繪止住步子回過身:「許參軍?」

      許稷釘在原地動也不動,夏夜的風將她沾了桑葚飲的袍子吹得鼓起來,空氣裡的酒氣遲遲不散。她拒絕了練繪的好意,幷道:「十八娘因那樣的流言被迫選擇眼下的路,某不能讓她再染上甚麽閒話。」

      她已爲他人婦,不能再輕易靠近。流言害人,會讓她將來的日子都不好過。

      練繪知自己是致使他夫妻二人分離的罪魁禍首,倘若不是宦官爲了誣陷他,倘若不是趙相公一意孤行要救他,那麽也不至於令事情變成這樣。

      許稷這般,令他更爲愧疚,甚至不敢回去面對新婦子。

      就在他愧得不知做甚麽回應之際,許稷却忽邁開步子朝他走來。她在他面前停下,自懷裡摸出一盒不遠萬里從沂州帶來的上好口脂遞過去:「請替某交給十八娘,讓她保重。」

      「她喝酒沒有節制,不要給她太多酒;她喜歡錢,發脾氣的時候給她錢數一數就會消氣;她睡相不好,天冷的時候記得及時給她蓋被子。」她退後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請你好好待她,也好好待櫻娘。」

      她說完即刻轉過了身,小驢反應過來,連忙噠噠噠地跟了上去。

      練繪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一盒精巧口脂。

      冷硬金屬尚帶著體溫,是心的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

      千纓:!我睡相不好嗎!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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