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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子 - 第48章字體大小: A+
     
    第48章 四八捉錢戶

      王夫南著了許稷的道被她給繞了進去,却黑著臉拒不解釋爲何知道葉子禎是個斷袖。許稷搖搖頭,收起看熱鬧的心,一臉的「罷了罷了」,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王夫南却著急:「你不要亂想!」

      「某沒有亂想。」許稷回頭瞥他一眼,「大帥到這把年紀尚未娶妻,且不近女色,皮相又好,葉子禎難免將大帥當成异類對待,他不論對大帥做出什麽樣的事來某都不覺得稀奇。」

      「什麽都沒做!」

      許稷綳著臉繼續往前走:「知道啦。」

      「我可以捎你一段。」

      「謝大帥美意,不過某坐了一整日,腿脚都快廢了,得走走。」她說話時沒回頭,瘦小身影就這樣從從容容行在臨沂城的夜色裡,好像天地間也沒什麽好怕。

      王夫南則索性下了馬,牽馬行在她身後。不敢走太近,似乎怕她一拳揮過來。

      兩人遂這樣純情地穿過臨沂城漸漸起了晚霧的深曲,從州府公廨往泰寧使府去。

      千纓陪著櫻娘坐在堂屋裡望眼欲穿,却是先等到了練繪。練繪走到門口瞧見堂內只有她二人,一時竟覺尷尬,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櫻娘大約忘了早上被訓的不愉快,從千纓懷裡爬起來就蹭蹭蹭跑出去,揪住練繪的袍角賣可憐。

      練繪心一軟,就將她抱起來,站在門口也不知說什麽好。千纓倒不覺得難以自處,她目光全在櫻娘身上,聽小娃子咯咯咯笑便沒空去想其他。

      練繪覺得太尷尬,遂抱著櫻娘轉身杵在冷風嗖嗖的走廊裡,只留了個背影給千纓。千纓看不著櫻娘,只能看到練繪的背,臉上笑意唰地凍結,百無聊賴地轉過身撥弄案上的茶具。

      櫻娘覺著大人的懷抱溫暖,將頭埋進去便呼呼睡。

      一時間無人言語,只有暮色中秋蟲低吟。氣氛雖然冷清,却也靜美。深秋就快要步入尾聲,寒意漸漸逼近,年關也就不遠了。

      這個年,會過得順當嗎?

      就在練繪被冷風吹得有些受不住時,純情二人組終於姗姗歸。

      練繪鬆口氣,回頭一看,千纓已經毫不在意地伏在案上睡著了,懷裡抱著的一隻軟綿綿肉團,也因被裹得太好,睡得十分沉穩。

      他想起家道破落前的許多個黃昏,兒時的溫馨情境仿佛重現,令人心頭莫名竄出一星溫暖火苗來。

      那二人進了堂屋,王夫南先開了口:「千纓當真與許參軍一樣,哪裡都能睡著。」他走上前就拍拍千纓:「要睡覺到客房去,睡在這裡成何體統,何况還有外人在。」

      千纓懵懵抬起頭,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正要嘀咕什麽,却陡然看見許稷,忙來了精神,乍然跳起:「啊我不是故意睡在這的,是等太久……」

      許稷趕緊示意她坐下,那邊王夫南及練繪也坐下後,庶僕便將早已準備好的晚飯送上。因個個都已餓極,故悶頭吃飯互不說話。睡得像頭小猪一樣的櫻娘大概嗅到了香氣,眼也不睜開,先拱起背,然後打個哈欠,軟綿綿的一團肉便冉冉冒出來,腦袋擱到案上,懵懵看著衆人。

      千纓極其順手地給她盛了飯,木勺子往裡一塞:「吃吧!」

      「你都快成她阿娘了。」王夫南隨口一說,練繪瞥了他一眼。王夫南偏頭:「瞥我做什麽?今日可有收穫?」

      練繪擱下筷子,頓時換了張御史臉:「不知大帥及許參軍有無瞭解過沂州的出債情况。」

      許稷靜候下文,王夫南也不說話。

      「某今日查證了一二,眼下沂州的公廨錢出債1月息爲十五分,是不是太高?此外,捉錢戶2出債過程中摻入私錢牟利的情况亦非常嚴重,任意欺淩欠債人的事件也數不勝數,是不是要管?」

      所謂公廨錢,乃是一司衙門之本錢,此本錢用以負擔本公廨開支,隻囤著必然只會越支越少,故需好好經營。最常用的辦法就是讓捉錢令史或捉錢品子拿出去放貸,到期本息雙收,公廨錢便會如雪球般滾大。

      倘若一公廨有九位捉錢令史,每人分得四到五萬公廨錢,再到民間去尋「捉錢戶」,令捉錢戶放貸給平民百姓,届時若收得利息七萬錢,月息便是十五分左右,可謂相當暴利。以至於負債人苦不堪言,最後往往被逼得連活路也沒了。

      而捉錢戶亦通常十分狡猾,在給官府做事的同時,往往會進行私人放債。將私錢摻進去當成官家錢來放高利貸,討債時就以官府壓人,且對舉債者百般欺淩。

      這其實已成爲舉國常態,但沂州這情况確實比較嚴重。王夫南平日裡對財政關心甚少,隻略知一二,幷未深入瞭解過。許稷雖初來乍到,但從州府公廨賬上也看出一些猫膩,正要細查,練繪却提前將開胃菜端上了桌。

      於是吃完飯,她對練繪道:「練御史可方便與某聊一聊?」

      練繪自然應下,幷起身與她去了西邊園子。

      這一聊便是許久,回來時櫻娘正纏著千纓不放手。千纓許是太討孩子喜歡了,又格外耐心周到,櫻娘死死粘住她,就是不肯與練繪回去。練繪毫無辦法,就只能容小娃隨千纓去睡。

      許稷千纓帶了孩子去客房,堂屋就只剩了兩個大男人對弈飲酒。

      這一晚許稷睡得很謹慎,她怕壓到睡在床中間的櫻娘,都不敢翻身。到天濛濛亮時,她睜開眼,只見趴在床上的櫻娘將背拱起來,看樣子似乎是要起了。許稷不敢亂碰,千纓醒了就笑:「你看她好軟的!你抱抱她。」

      許稷坐起來,動作生硬地抱過櫻娘,櫻娘便將頭挨過去蹭蹭蹭。小孩子的純真與無所猜忌,將許稷心中藏著的一絲絲柔軟悉數勾了起來。

      就在她適應了這般親近時,千纓却霍地將孩子抱走。許稷一楞,只聞得千纓道:「時辰不早,你要趕緊去公廨了!」

      許稷只得下床穿衣洗漱速去吃了早飯。臨走時,與練繪交換了神色,便徑自去往州府公廨。

      公廨內一派不死不活樣,許稷仍喊了褚參軍陪著看賬,褚參軍簡直欲哭無泪。

      時近中午,吏佐忽來報:「朝廷的御史來了!」

      褚參軍抬抬眉,還未及反應,一緋袍御史便直入公房,與許稷作了一揖,遞上文書:「某接到舉告,沂州司倉參軍縱捉錢戶放私貸,幷與其分利,故特來查明此事。」

      褚參軍一楞,看到許稷起身這才恍然,矛頭是朝自己戳來哪!

      「許某初到沂州不知此事,可否容某審覆過再行處理?」

      「州官想包庇僚佐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練繪面無表情看向許稷,冷酷開口:「我已有確鑿人證,不用你插手。請將沂州司倉參軍立刻喊來,我要審。」

      許稷啞口無言。

      旁邊褚參軍心一顫,忙看向許稷,然許稷却隻皺眉不語,看樣子是對付不來這緋衣御史。

      他一慌,撲通跪下去:「某是沂州司倉參軍,某沒有與捉錢戶分利啊!請御史明察……」

      「話說得再無辜也沒用,既然送上門就別怪我不客氣。」練繪一把揪住他後衣領,拽了他就往外去,途徑其他參軍的公房時,將三位參軍都嚇了一跳。

      許稷跟出來,一參軍問:「這是怎麽啦?」

      許稷循聲看一眼,神色淡漠到極點,却一句不回,徑直走出門。

      她剛出去,吏佐就鬼鬼祟祟進來報信:「是朝廷御史來了,褚參軍是被拎走審問了哪!」

      「四五年不管了,這時候搞麽心血來潮!」、「穿的緋服,他娘的還不是品秩低下的監察御史!」、「褚參軍要如何是好?」、「萬一……」

      一衆人都與褚參軍在一條船上,船翻了大家都完蛋。倘若緋衣御史昏庸無能就罷了,可他看著就像精明猴子!且長了螃蟹腿橫行又霸道!

      三人愁眉不展各自忐忑,一看就有鬼。

      許稷也不管,只做了甩手掌櫃,將審查之事徹底扔給練繪,自己則從公廨賬中將猫膩一一勾出來,又將捉錢戶都召集了來,令其將公廨本利全部交回。

      一衆捉錢戶紛紛抗議:「債還都放在外邊呢,兩手空空,本利都沒有!」、「按律州府不得管某等!唯有捉錢令史能予以追究!」

      「捉錢令史已被免職,公廨錢事務由我暫領。」許稷搬過册子,「諸君還有其他不滿趕緊說,我好回答。」

      「反正債都在外邊,收不回來!眼下交不出!」、「腦袋擱在這了,要就拿吧!」、「再幾個月就到年底了,那時候交回不行嗎?」

      許稷顯然無視抱怨,徑直喊道:「徐文立!」

      其中一捉錢戶聞聲定住。

      「你持一萬錢出借,收利一萬五,請如數交。」

      「趙曾亮,你持兩萬錢出借,收利三萬,請如數交。」

      「張大卞,你持一萬錢出借……」許稷兀自將簿子念完:「諸位可都清楚了嗎?」

      「不清楚!」、「月利沒這麽高!某出借的月利只有八分!」、「某收不回來這麽多!」

      許稷「哦?」了一聲,淡淡地說:「只恐怕還不止十五分罷,你們往裡摻了多少私錢我不知道嗎?要不要再挨個念一遍?再得了便宜賣乖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本來想放諸位一馬,就不計較那些私錢得利了,但如此看來不全部罰沒恐怕是不行了哪。」

      「你敢!」一背景複雜的富戶發聲道。

      「你看我敢不敢。」許稷斂起笑臉,站在她身後的三位參軍頓時感到了一股陰凉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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