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七爲利來
練繪複睜開眼,見兩人仍在對峙,忽洞穿世事般高冷開口:「你們靠這樣近做什麽?都快親上去了,難道還有斷袖癖好嗎?在這種事上也能吵起來,兩位是有私仇吧?」
許稷上身倏地往後一退,王夫南也立刻坐正,互相不再說話。
「櫻娘是怎麽回事?」王夫南輕咳一聲,岔開話題。
「撿的。」練繪面無表情說著,但分明很不悅:「青州仍在鬧饑荒,途中一老嫗拉住我,非將這孩子塞給我,我還未及反應她就一頭撞死了。」
戛然而止,不再往下說。
三人都見識過饑荒,深知其中景况。倘若當時留下孩子不管,便是讓她充了食物。人饑相啖,柔柔軟軟且無人管的小孩子在餓得喪失理智的人眼中無疑是上好選擇。
但救了這一個,却仍有無數性命喪於途。
「青州饑荒竟嚴重至此?」王夫南問道。
「五路兵馬壓境青州時,青州就疲乏不堪,去年蝗灾更是元氣大傷,自天下糧倉調撥糧食,却挨不過三個月,逃戶甚多,剩下些老弱婦孺,想要恢復很難了。」練繪說著看向門外,一隻不願南去的候鳥落在門檻上,低頭不知在尋找什麽。他續道:「朝廷伐淄青,當真是爲了百姓嗎?若是爲了百姓,眼下爲何會變成這樣?」
三人同時沉默。
恰這時,千纓抱著櫻娘折了回來,給堂內平添了幾分生機。櫻娘整個人都團在軟墊上,却幷不老實,轉過頭就開始揪許稷的袍子。
許稷任她揪了一陣,忽起身,順帶將她抱起來。幼童乾淨的臉上是明媚純真的笑意,她不懂什麽灾荒,也不明白大人們的世界,更不知道自己正處於怎樣的時代。
等她長大之後,這世界會發生轉機嗎?
許稷迎著照進堂內的清冽陽光將櫻娘舉起來,心中便又有了力量。就算眼下路難走,爲了後輩們將來要面對的世界,也不能够無所作爲混日子啊。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將孩子交給練繪。練繪將櫻娘抱過來,櫻娘却忽然不理他,只顧著對千纓笑。千纓眼饞這種小娃子,看向練繪和櫻娘的目光裡便滿是羡慕。
許稷將她的神情收進眼中,却道:「千纓,要回驛所嗎?」
千纓不大情願回冷冰冰又無人可交際的驛所去,猶猶豫豫站起來,王夫南却及時留客:「還去驛所做什麽,就在這裡住下吧。」
千纓頗爲感激,瞬時癱到地不想走了。在住房問題解决之前,許稷却也不想看她隨自己吃苦,就點點頭:「那遣人將放在驛所的行李搬過來。」她說罷又與王夫南及練繪打了招呼:「某先行一步去州廨,回見。」
走廊裡有風,許稷緊了緊頂上襆頭,想起千纓看向練繪與櫻娘時羡慕的臉。尋常女子若是嫁了人,到千纓這年紀差不多也該兒女繞膝了。千纓是豆腐心的人,對小孩子又格外喜歡,從她對櫻娘的自然熟上便看得出來,她其實是很想要一個孩子的。
當初凑成這樁婚姻,就預設了某種犧牲。
沒有自己的孩子,對千纓來說,會是遺憾吧?
許稷嘆口氣前行,千纓却得了允許,再次將櫻娘帶去後院照顧。因此,堂內便又只剩了王夫南及練繪。練繪道:「許參軍所說百分之八當真不考慮嗎?我倒認爲她的計劃有可行性。」
「這念頭她早就有了,且盤算了很久。銷兵百分之八或許的確可行,但大興工事大多是落得一身駡名,這對她幷沒有好處。」
「擔心任期內完不成嗎?」
「她在沂州待不長,且眼下還只是代領州府事務。」王夫南誠實地給出了理由。
「但能將眼光放長的州縣官已不多了。」練繪覺得有些可惜。
地方官皆有任期,任期內完不成的事對自己的考課毫無益處。所以眼下地方官基本都是想著自己任期內能做多少事便做多少,任期一到,拍屁股走人,决計不會考慮到離任後的事。以至於個個目光短淺,懶惰怕事,很少有州縣官會對百姓産生感情,他們照顧的只是自己的利益。
許稷本該有更大發揮餘地,但沒有碰上好時候。
「她若有本事,我就算不給她支持,她也一樣能翻出浪來。」王夫南言罷起了身。
事實上他很想爲許稷遮風擋雨,但她却幷不是他樹根底下的一隻蘑菇。矮個子也能長高吧?她身穿緋服站在他旁邊時,他竟也存了隱隱期待。
或許她也有服紫佩金的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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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州公廨內一片靜寂,寥寥吏佐出入,各曹參軍則在公房內下棋,矮窗旁一排秋菊冶艶盛開。司戶參軍一抬頭,便看到許稷自窗前飄過,忙丟了棋罐子,同僚佐道:「來了來了!」
其餘三位參軍聞言趕緊回到自己案前坐好,於是許稷進門時,便瞧見司戶參軍正低頭整理案上亂七八糟的計帳,而其他人則也是裝模作樣埋案做事。
她不打算說什麽,隻與司戶參軍道:「褚參軍請隨我來。」
其餘三個老傢伙面面相覷,只見得褚參軍抱上計帳跟著許稷進了東邊公房,却猜不到這位新來的錄事參軍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這位褚參軍除了任司戶參軍外,另還兼任司倉參軍。其執掌分別是戶籍、計帳、道路、六畜和公廨、度量、庖厨、倉庫、租賦、市肆等。事務劇繁,且手握州縣財脉,可謂身居要職。
許稷喊他來目的十分明顯。「提目六曹」1是她的職責所在,那就得好好履行。
她請其入座,又拿過他帶來的計帳,低頭翻了翻,無意瞥了瞥褚參軍,注意到他神色略有不安。於是她起身,給褚參軍倒了一杯熱茶,親自送到他面前,折回去繼續看帳。
褚參軍捧著茶杯稍有些局促。因許稷一直低頭看帳也不說話,簡直是在耗他。
許稷耗到飯點才放褚參軍前去吃飯,褚參軍陡鬆一口氣,沒料剛吃完飯,許稷又將他喊去,說要看軍資庫的帳。
褚參軍心底一陣哀嚎,只得令吏佐將帳搬了來。
他於是又在許稷公房耗了一下午,而許稷只看不說,他便猜不出她到底看出了什麽。
直至黃昏左近,許稷終於從帳簿中抬起頭,面色淡淡與他道:「時辰不早,褚參軍可以回去了。」
褚參軍今日什麽活都沒幹,却心累至極。他弓腰喏了一聲,沒精打採地出去了。
許稷掌了燈,合上帳簿。
褚參軍有鬼,帳目也有鬼,但她不打算貿貿然捉出來。
她正想去公廨尋些食物填填肚子,吏佐却咚咚咚敲響了房門。
「進。」
吏佐推開門,一揖道:「葉五郎遞了帖子來。」
「葉五郎?」
吏佐將帖子遞過去,點點頭道:「正是沂州巨富葉子禎!他這是向參軍示好哩!府裡來接人的馬車都在外邊了,要請參軍過去呢!」
「若不去呢?」
「不去……恐怕不好吧。」那吏佐道,「葉五郎是納稅大戶,素來與州府關係密切,倘若怠慢了……」
許稷在地方上雖與富商沒什麽衝突,却也從不主動走近。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官與商之間的利益往來最後通通都說不清,最好不要輕易去碰。
「找個理由替我回絕吧。」許稷態度堅定。
吏佐顯然是收了別人的好處,於是一陣爲難:「可是……」
許稷抬頭,那吏佐皺了眉不知是該進該退之際,却有一人邁過公房門檻走了進來。
那人一臉笑意,俊朗五官在這黯室中却不失光彩,考究的衣料與裁减將人襯得更是挺拔修長,竟似謫仙。
許稷手按住帳簿,坐得四平八穩,却完全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吏佐很識趣地奪門而逃,室內便只剩下葉子禎與許稷。
「別來無恙,三郎。」雲淡風輕的聲音響起來,許稷却完全沒有見舊識的心情。
她絲毫不關心對方爲什麽會改名,又爲何會出現在沂州。
葉子禎走到她案前,雙臂撑在那高足案前,又放肆伸過手按住她的頭,聲音裡都帶著笑:「頭髮居然都已經白了,你還真是辛苦啊。」
「手拿開。」許稷抬眸警告。
對方却笑得開心:「不餓嗎?邀你吃飯爲何不去?叙叙舊不好嗎?」
「請我吃飯大可不必,知你爲利來,有話請直說。」
「這樣太直接了不好吧?還是邊吃邊談吧。」
許稷淡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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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會兒,葉子禎的馬車就從州府離開了,而恰好路過的王夫南也到了公廨門口。
他勒住繮繩問吏佐:「許參軍呢?」
吏佐一見他身穿紫袍,忙老實交代:「許參軍方才似乎與葉五郎一起出去了吧……馬車剛走,應是去葉三郎家赴宴了。」
「葉子禎?」此名在沂州可謂人盡皆知,諸人談及不是忿忿嫉妒便是一臉羡慕,唯王夫南滿臉嫌惡,扭轉馬頭暗駡了一句:「死斷袖竟喊從嘉去吃飯!」
他揚鞭就要往葉宅去,可才剛拐過彎,便見一熟悉身影獨自走到了深曲盡頭。
馬嘶聲響起,許稷轉身回頭看了一眼。
王夫南納悶騎著馬過來,問道:「你不是去赴那死斷……」及時收住口:「葉子禎的宴了嗎?」
「我不與斷袖吃飯。」許稷抬頭回他,「不過大帥又如何知道他是斷袖呢?他一貫藏得很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王夫南v:不要問我爲什麽 我就是知道!有錢,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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