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零爭財權
館驛客房外的走廊裡有人來回走動,也有人輕聲細語說話,襯得這夜更安靜。王夫南盤腿而坐,實在坐不住便悄悄起身出了門。
他前脚剛走,許稷便睜開了眼。
分明很困了,却如何也睡不著,不由輾轉嘆氣,起身剝了一塊飴糖吃。
大約是來自家中的熟悉味道令人心安,吃完這塊飴糖,她覺得好多了,便再次躺下睡覺。
由於後來睡著了,她竟不知王夫南是何時回來的。只知道自己睜開眼,便看到王夫南正於藺草席上打坐,面容平靜,看起來莫名有幾分潦倒與困頓。
她迅速掀被下榻,披上外袍,戴好襆頭,徑直走到那藺草席前,看了一眼明亮矮窗:「大帥,天已大亮,該走了。」
王夫南睜開眼來。
他未束抹額,又僅僅穿著薄中衣,看起來沒有太多身爲將領的氣勢,反而瞧著有些可憐。
眼窩略凹進去,是沒休息好的表現。
見他毫無回應,許稷决定關心他一下:「大帥沒睡好嗎?」
王夫南抬首,直來直去:「若我說沒休息好呢?你會心疼下我嗎?」
許稷聞言心中一咯噔,他却霍然起了身,瞬間從仰視姿態變成了居高臨下,垂眸看了一眼許稷的心臟位置,目光又上移複看向她的眼睛,輕描淡寫地說:「既是你不在意的事,有詢問的必要嗎?」
好差勁!許稷面上毫無波瀾,心裡想的却全是千纓的忿忿駡辭。
她風平浪靜地微笑,然後俯身撿過足袋及鞋子,彎著腰穿好,站直了看他一眼:「大帥還是將衣裳穿好吧,某在館驛外候著。」
她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王夫南拍額一陣懊惱。
若逞一時口快都是傻子,他必然是頭號傻子。
許稷那種冷硬心腸,怎可能因他一兩句氣話心軟?
王夫南唉聲嘆氣穿戴整齊出了客房,無精打採下了樓梯,而許稷早已等在了館驛外的蒸餅鋪子裡。
棚下寥寥坐著幾個行路的人,許稷低頭喝熱水,餘光瞥見王夫南走過來,便放下陶碗,示意他在對面坐。
可王夫南偏偏不遂她願,徑直往她身旁一坐:「你吃了甚麽?我要吃一樣的。」
許稷毫不在意地揮手示意夥計過來,又替他喊了份一樣的粥與蒸餅。
兩人各自低頭用早飯,許稷速度顯是更快些。她將食物都塞進肚腹中,正要起身,王夫南却霍地抬手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坐下:「你急著做甚麽去嗎?」
「春征正忙,昨日已荒廢了一天,今日自然要早些趕回縣廨。大帥若無事慢慢行就是,但請允許某先告辭。」許稷說著拱手,姿態自動放低。
「你這樣做事嗎?喊我過來,眼下又要將我丟在這裡。」
許稷居然無言以對,只好繼續坐著等他吃完。
「大帥的抹額沒有束好。」她好意提醒。
王夫南恰低頭吃蒸餅,聞言立刻轉過頭來:「你就隻提醒一下嗎?」
「不然呢?難道要下官給大帥束嗎?」
「不可以嗎?」王夫南手抓蒸餅,看一眼她正處於空閒狀態的雙手。
許稷未再多狡辯推辭,坦蕩起身,手伸至他腦後解開那抹額,又往後稍退一些,將抹額貼上他髮際往後收,一絲不苟系好,側頭一本正經盯著他的臉看了看,認真地說:「這回好了。」
她一臉的無所謂,王夫南心中却波濤翻涌靜不下來。
在這種事上她可真是高手哪,姿態坦蕩得令人不敢亂想,却偏偏又將人心攪得天翻地覆。
太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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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這頓早飯吃完,兩人便踏上歸程回高密縣廨。
抵公廨時又是下午,許稷正要去公厨填肚子,陳珦却急急忙忙攔住她:「明府,快看這個!」
他說罷將文書遞給許稷,又偏頭看了一眼跟著走進來的王夫南,躬身推手匆忙行了禮。
許稷將文書看完輕皺眉,轉頭去看王夫南。
「不是我要與你爭財權,所以不必這樣看著我。」王夫南似很清楚她手上文書是甚麽,「進去談。」
許稷瞬時忘了吃飯一事,握著那文書進了東邊公房,陳珦也跟了進來。
王夫南在主位坐下,待他二人也落座後道:「這次我來高密,一是爲高密官健兵削减事宜,二則是爲財稅。兩位也看到了,戶部要求各州縣原除陌外增加抽貫,有何想法不妨說說看。」
許稷將文書放在案上,暫不說話。
陳珦則道:「近年來舉國戰事連連,實在巨耗,國庫一遇危機,便不斷增加除陌1,從每貫二十文已至五十文,如今還要再額外增加抽貫,恐怕——有些難辦。」
所謂除陌,是商稅一種。
初設時天下公私貿易,皆要進行除陌抽貫,交易每貫(一千文),則由官府抽取二十文,稱之爲除陌錢。
此後除陌錢不斷加征,用以軍費補貼,從抽貫二十文到五十文,眼下竟還要求繼續加征。
至於陳珦所言難處,其實是行兩稅以來,地方與中央在財權一事上久有的矛盾。中央要與地方爭財權,其中行之有效的辦法就是增加除陌抽貫。因以每貫抽二十文爲例,中央便可爭奪地方兩稅的百之二,故增加除陌比例,中央所能獲得的財利也愈大。
簡而言之,增加除陌即是變相增加了地方的上供稅額。
執行還是不執行,願不願意將這財權讓出去,都是許稷要考量的問題,也是王夫南避不開的選擇。許稷面對的僅是一縣,而他要處理的是四州。
但許稷一直不說話,反而是拿過一旁算盤,劈裡啪啦撥了一陣,最終手按住算盤將其轉了個圈,示向對面的王夫南,終於開口:「每貫抽八十文是下官能承受的底綫,但戶部要抽兩百文,下官覺得匪夷所思。」給出結論:「下官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她態度很堅决,沒甚麽商量餘地。哪怕對面坐的不是王夫南,換成其他上官,她也會毫不猶豫地給出這答案。
王夫南將目光從算盤上移開,望著她道:「此舉看起來應只是臨時之策,爲甚麽做不到?」
「那是二百文,不是二十文。若强征,民必恨牙商苛索官府無情。哪怕只是一時,也會致人心無憀。」
她對中央的財稅政策顯然是不滿的。僅以鹽茶市價而言,光從去年到現在就一加再加,已至極限;倘若抽貫再無止境地加下去,她就不僅僅是不滿,而是痛恨了。
朝廷如此作爲,是殺鶏取卵,非要逼得民怨沸騰。
她不想看到那樣的一天。
「我知你現在身爲地方父母官,處處爲百姓著想。」王夫南平靜地說,「倘若你站在戶部的位置,面對空虛無力亟需充盈的國庫,又會如何想?」
她知道這樣一個龐大帝國、尤其是連年被戰事拖耗的帝國,需要用怎樣可怕的財力去維持。
戶部想要開源,是理所應當的想法。
但許稷道:「在其位而謀其職,下官在高密一天,就會以高密縣官的立場做事,這是下官的局限。但縣官不是幫著朝廷斂財而設,爲充盈國庫加抽貫至兩百文,恕下官無法執行。倘若有一天立場改變,下官去了戶部那位置,下官也絕不會以此種辦法與地方爭財權。」
外面有吏佐走動的聲音,有其他公房間或響起的開門關門聲,也有悉悉索索說話聲,仍是一片忙碌景象。
而房內,却是一片沉寂,各不說話。
「所以呢,你要上書反對嗎?」
「是。」
王夫南無話可說。她說的都對,但對他來說毫無建樹。她不可能直接上書至朝廷,她的反對牒文會先到他手中,倘若他說不,她的反對就毫無用處,必須執行。
但她態度堅决至此,就更讓他爲難。
他是逼迫她執行,還是回頭上奏朝廷懇訴反對呢?
一旁陳珦小心翼翼開了口:「明府,此事要不然就……」
許稷看他一眼,王夫南也看他一眼。
陳珦瞬時收來兩道不大友好的目光,立刻坐正。王夫南却開口:「請陳少府暫回避,順道將公房門口那兩個偷聽的人帶走。」
陳珦聞言忙起了身,步子飛快走到門口,一開門果真逮住兩個偷聽的傢伙,遂壓著聲音責道:「在這做甚麽?沒事幹嗎?快去做事。」
屋內兩人則繼續僵持。
沒了外人,這氣氛更古怪。
許稷餓得胃疼,她皺了臉看向窗戶那邊,有些氣餒地說:「說是戶部要充盈國庫,其實幷不可信。每年財賦,有多少能進得國庫?都是進了內庫2罷了,而把持內庫的又都是閹黨,這種沒本事的點子,多爲宦官挑唆。」
她提起宦官,眸中便是沉甸甸往事。
她轉過臉來,看向王夫南:「我不是故意令你爲難,抱歉。」她言罷低頭致歉:「請大帥還是按原先的打算做吧,方才是下官太冒失了。」
「我之所以徵求你的意見,也是給自己多個理由。」王夫南很平靜,「起初我想,若上奏反對,恐會被人當做是『觀察使貪戀財權不肯與朝廷讓步』,但聽你一番話,發覺這擔憂毫無意義。」
他伸過手,攤平手掌:「你冷嗎?我想握一握你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陳珦v:對不起qaq我好像當電燈泡的時間當的久了點,我該早點撤的,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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