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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子 - 第20章字體大小: A+
     
    第20章 二零英雄血

      「如此緊張是因爲被猜中了嗎?」王夫南縱然手被許稷緊緊壓著,也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但仍舊面不改色,眸光風平浪靜:「因是女兒身所以對我這樣唐突的冒犯深感惱火,又因擔心我認出你的項墜而慌張,是這樣嗎?」

      許稷顯然已是暴怒,一向無波無瀾的臉上是不容質疑的惱火,回答則更是堅决:「十七郎,許某自問與你有些交情,但我們的交情還不到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試探我的地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論是男是女,是舊友還是新交,你此般行徑都無禮至極。」她淺吸一口氣,續道:「我鬆手,希望你也收回手。」

      她發怒也是言辭謹慎最後留有可商量的餘地,可王夫南却偏偏不領這臺階。他無懼被駡「無禮唐突」,即便知道自己這樣做非常過分,但爲弄清楚此事,他寧願做一次小人。

      「若我不打算收回呢?」

      「那你我從此兩絕。」許稷雖個頭上矮了他一截,氣勢却絲毫不輸。她明白王夫南這樣執著地要確認,這其中一定關係甚重;且她也知道,王夫南絕不是聽風就是雨的人,他拉下臉來求證,自然是心中認定了九分,只剩這最後一分來求個定論。

      可他爲何要求證?且從何得知衛嘉此名?又爲何知道這項墜?聯想起之前那匹他養了近二十年却忽然賃給她的馬,許稷只覺思路理了更亂。

      比起已知的部分,她不清楚的部分只能是更多。

      她一句「從此兩絕」未能嚇跑王夫南,也沒能得到他半點回應,內心底氣遂開始坍塌,連用力壓住他的手,也漸漸有些穩不住。

      與其放任這樣丟了士氣,不如迎面而上。她劍指迷霧利落劃開:「十七郎到底爲何想要求證?求證了對你對我又有甚麽好處?既是沒有好處的事,那就請收手!」

      「對不起,這件事於我很重要。」王夫南毫無避諱地注視著她。

      「能有甚麽樣的關係?事關生死嗎?」許稷無法理解他的執著,她隻察覺到她手掌下那隻手越發燙,因挨靠太近,仿佛連脉搏跳動都能聽得清楚。

      每一次跳動,都像死扣住她的咽喉。

      「是,事關生死。」他稍稍停頓,認真地說,「我得知道,衛將軍是否還活著。」

      許稷呼吸短滯,眸光閃爍了一下:「我不知你說的是誰。」

      「衛將軍不知道嗎?」王夫南臉上看不到笑意,「左神策軍將領衛征,你當真不知?」

      許稷被寒風吹得發抖,她無處可逃,幾乎紅了眼睛,於是索性拒絕回答。王夫南見她這般模樣,知她快要失控,原本冷硬的姿態也鬆懈下來,他想是時候收回手了,可許稷却因太緊張,將他的手壓得死死。

      她單薄雙肩微微發抖,面色蒼白,囂張夜風將她花白的碎發吹散,王夫南抬起另一隻手想要去替她理順亂散頭髮,可她却別過了臉。

      「從嘉——」他喚她的字,語氣柔軟似要將她從瀕臨失控情緒裡拽出來,可她的手却只是越來越冷,像驚弓之鳥。

      他很想,抱抱她。

      可就在他想要安慰她時,許稷却忽然抬頭正視他,措辭語氣出乎意料地冷靜:「你從頭至尾都在試探我。連賃馬給我,也是在試探我。不,你是在試探我阿爺。」她及時修正:「若我未猜錯,那匹馬是衛將軍贈與你的,而你懷疑我阿爺與衛將軍有關聯,於是想知道我騎了那匹馬回家後我阿爺的反應。結果恰好我阿爺出遠門,你便懷疑是他在躲避此事。但我要明白告訴你,我叫許稷,我阿爺是許羨庭,他離開昭應,是因爲自覺大限將至,幷非躲避你那所謂的猜疑!」

      「是嗎?」王夫南回過神比她還要冷靜,「大郎說你阿爺阿娘往東去了,於是我一路往東,追到華山玉泉院,但玉泉院近來幷未有客至。而你先前又說你阿爺是自覺大限將至,往西去了。一個說往東,一個說往西,是你對,還是大郎對?或許你們說的都對,只是你阿爺說了謊。他爲何要說謊?」

      許稷全被蒙在鼓裡,一時竟然無話可說。

      兩人之間忽只剩了沉默,一個聲音遙遙傳來。

      「三郎!三郎哪!許三郎!許三郎你在哪兒啊?從嘉!」正是千纓的聲音,越來越近。

      許稷驀地鬆手,王夫南却未急著收回手。他反而是溫柔細緻地將她白領子理平整,這才站直了同她說:「今日的無禮冒犯我深感抱歉,不希求你能原諒,但我仍有一事要與你說完。」

      許稷努力壓下心中諸多疑問,抬頭看他。

      王夫南自懷中取出一隻項墜來,又拉過許稷的手,將項墜放進她掌心裡,語氣尋常得仿佛在說吃飯睡覺這等事:「我知你不願輕易承認,但我很希望衛將軍還活著,更希望你那離開昭應的阿爺就是改名換姓的衛將軍。你出生那年,衛將軍答應過我,說我如果能養好那匹馬,就將女兒嫁給我,這塊項墜是信物。」

      他說著目光移向許稷錯愕的臉,身體站得筆直,非常認真地說:「這是他欠我的一樁大事,至今沒有兌現,他怎麽能言而無信呢?」

      許稷的手慢慢收攏,她即便未看,握在掌心裡也知道這塊項墜與她的幾近一樣。那項墜上還帶著王夫南的體溫,令她冰冷的手感受到一絲絲的活氣與熱意。

      紙燈籠忽被風吹滅,暗曲裡便只剩了一片漆黑,再也辨不清甚麽表情了。

      「三郎!三郎你在裡面嗎?」千纓的聲音更近了。

      王夫南偏頭看了一眼西邊,可以感受到千纓正摸索著朝這邊走來。幽長深曲裡,看不清另一端的千纓聲音都變了調:「三郎啊,你若在的話就吱一聲哪……嗚嗚這地方有些邪門哪……嗚嗚有妖風。」

      平日裡在許稷面前那樣凶悍天不怕地不怕的千纓,獨身一人却也暗自嘀咕內心的恐懼。

      許稷握緊手中項墜,側過身便往前走了幾步,穩住聲音說:「千纓,我在這。」

      千纓聞得聲音抱著酒罎子飛奔而去,聲音也變得豪邁起來:「哈哈你怎麽躲在這?我將十七郎的兩罎子酒都順手牽來啦,趕緊走趕緊走!」

      許稷回頭看了一眼,那邊黑黢黢的却什麽也瞧不清。

      王夫南站在暗處,聽她二人脚步聲漸遠,轉過身往另一邊走。

      暗曲外依舊人來人往、燈火如故。

      一盞燈將他的影子投得極長,又隨風寂寥寥地晃動。平康坊的伎人從他眼前大方嬉笑著走過,留了一地脂粉氣;總角小兒與玩伴追逐狂奔,無意間地踩了他的脚,很快又跑沒了影……只有那燈火晃,影子依然寂寥寥。

      他很清楚地記得永安五年的冬天,在北衙校場玩泥巴的自己,因遲遲等不到祖父來接,遂溜達到靶場去玩,結果却被一脾氣粗暴的火長逮住,那火長捏著後衣領將他拎到神策軍大將面前,忿忿地說壞話:「不知道誰家熊孩子,跑到這裡來耍!萬一被流矢扎中了怎麽辦?!難道要某的步卒給他賠命嗎!沒有教養的壞孩子!」

      那大將正親自給一匹馬洗澡,邊洗邊梳鬃毛,很是認真,聽暴脾氣的火長抱怨完,探頭朝他笑了笑。那年他五歲還不到,是跑步跑太快都會摔了的年紀,只知道咧開嘴笑笑就能求原諒,於是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乳牙,那大將便搖了搖頭,與火長道:「是王相公家的孩子,讓他在我這吧。」

      火長無可奈何地走了,而大將仍繼續洗馬。

      他看大將不理他,又看看那匹馬,問說:「我阿爺說馬都有專門洗馬的人來洗,大將爲何要親自洗呢?」

      大將說:「這是我養大的馬,陪我走了不少路,當然要好好待它。」

      他似懂非懂點點頭,雖是冬天,但他記得那日陽光很好,於是他說:「它長得真好看!比我家所有的馬都好看!若它沒有主的話,我一定要養它!可惜它已經是大將的了……」

      大將又笑笑,將刷子丟進木桶裡,坐下來道:「是嗎?你會養嗎?」

      「不會我能學!」

      大將伸過髒兮兮的手,捏了捏他粉嫩柔軟的臉,笑道:「好啊,沒主了這馬就給你養。」

      「大將年紀很大了嗎?爲什麽頭髮都白了呢?」

      「沒有啊,我很年輕的,只是戰事忙呀。」大將說著看向天邊,「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就這樣了,你長大了可不要學我。」

      「可是很威風哪!大將是不是衛將軍哪!我阿爺說有個衛將軍很厲害!」

      可大將笑了笑,幷未答話。

      他確信大將是衛征,是在永安六年的秋天。

      那年大將到王宅來,將白馬也牽了來。那馬已瘸了腿,走路都很麻煩,但他還是認出它來了。他問大將怎麽了,大將說它受了傷,恐再也上不了戰場,於是問他還想不想養它。

      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接下了這匹馬。

      那天將近傍晚,夕陽極美。

      他忽然老氣橫秋地問大將:「我聽四叔母說大將家最近添了個女兒,大將能將她嫁給我嗎?」

      大將一楞,敲了下他腦袋:「臭小子,多大就問我要女兒,你要娶她做甚麽呢?」

      「四叔母說那樣我便是大將女婿,就算半個兒子了,那樣是不是就能帶我去打仗了呢?」

      大將大笑,敷衍道:「好好好。」

      「那大將不給我個信物嗎?」

      「小小年紀怎這麽有心機?我兒若知她剛出生便被賣了,大約要哭死啦。不給不給。」

      「大將!」

      大將臉上笑意漸漸淡下來,他看了一眼熱烈又蕭索的夕陽,面目中有深深悵意。他忽然抬手解下項繩,將那項墜塞到小娃手裡:「臭小子,以後若真做了武官,上陣殺敵帶上這個,就死不了啦!」

      「多謝大將!」他說著像個士兵一樣朝大將行了大禮,可是,五歲的他幷不會知道,那時候對他微笑、用粗糲手指捏他的臉對他說「那你要好好養這匹馬啊」的衛征,已然身陷朝堂算計之中,正有一撥宦官暗自磋磨好了活人坑將他往裡埋,而閥閱士族也默認了這種可能發生的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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