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青莊的確是去了梅園,她依著以往的慣例,覺著打算王爺與夫人這麼一在
屋裡打發了侍人,起碼就也要待上多半個時辰,再加上白鷺還出來吩咐了外頭
人說話回話都小聲些,莫要驚了王爺歇息,她便打算著趁著王爺歇息的功夫,
再去一趟梅園,看看那個小哭包公子現在怎麼樣。
她以往雖也常去找沈英澤,但之前大多都是別有用心,這一次,卻真的只
是單純的關心記掛,或許,還帶了一些微妙的愧疚與補償之心,畢竟,他的身
世遭了懷疑,青莊在其中也是出了一分力的。
青莊步子輕快,在問心後小院的蘇弦吩咐玉夏找她時,她都已經到了梅
園,剛和守在門口的同僚打了招呼,獨自開門,進了澤哥的屋。
沈英澤年紀還小,並沒有獨自的小院,平日里就住在與袁氏一個院,右側
的廂房內,說是和母妃住在一處,可是王妃一直吩咐說不許奶母嬤嬤將公子慣
的膽小柔弱,素日里也都是放他一個人用膳睡覺,母子間雖是住在一個院裡,
就隔了幾步路,可澤哥通常也就是晨昏定省,見面都有定數,幾乎與外頭兒子
早已成人的母子一般。
青莊知道澤哥一貫的情形,這會兒倒是並不十分擔心他能不能適應沒了母
妃以後的情形,會不會傷心哭鬧,當然,更主要的是這事也沒什麼改變的餘
地,她這會兒是想來看看,確認小公子日後不會在衣食上頭受了虧待。
果然,許是剛經歷了大事,梅園的人事都忙亂著,這才隔了半日的功夫,
屋裡的地龍便都已是慘淡的可憐,屋裡連個火盆也無,炕上都冷的凍手,青莊
剛一進了屋,還沒來得及去看澤哥情形,便又退了出去,先抱了一個火盆進來
放在了鐵架上。
“你滾開!本公子才不用你假好心!”
原本窩在榻角的沈英澤見狀,氣沖衝的跑過來飛腳一踢,伴著“哐啷”的一
聲聲響,青莊手裡剛點好的火盆便翻了出去,咕嚕嚕的滾了兩圈,最後倒扣在
了地上。
青莊眉頭一豎,正要發火,一扭頭,卻看見還不到五歲的澤哥兒似乎因為
這一腳踢的狠了,一下子又些站不穩的踉蹌了一下。
小小的孩子,分明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站穩了之後,又裝出一副什麼事都
沒發生過的正常樣子,面頰上都漲的通紅。
對著這樣的澤哥,青莊的脾氣一下子便又散了,她也不理他,只是上前墊
著抹布將火盆翻了過來,地上灑滿了翻出的炭火灰燼,青莊見狀便又出去拿了
掃帚與小鐵鏟進來,除了明顯的炭塊外,還有幾塊滑到了木頭的桌腿旁,青莊
收拾好之後又仔仔細細的查了一遍,怕萬一漏個一兩塊的,點了地毯,一個不
好說不定還會引起火來。
青莊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甚至是有些怡然自得的做著這事,彷彿立在
屋裡,怒氣沖衝的沈英澤壓根兒就不存在一般。
“你停手!滾開!”
一個不大點的孩子,哪裡能沉得住什麼氣?更莫提,他本來也就是生在富
貴窩裡,自小被哄著長大的,澤哥只咬著牙忍了一陣子,便又攥緊了小拳頭上
前,想要如剛才一樣,一腳踹翻青莊手裡的掃帚。
他這回倒是踢的很穩,腳下也並沒有晃,可是青莊這一次卻是沒有再放縱
他,輕巧的後退一步,抬手舉了掃帚對著澤哥的後腿微微一絆,四體不勤的澤
哥就立馬雙膝朝地,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半大的小孩子,許是因身邊沒人照顧了,在這天氣裡,本就穿著單薄,這
麼狠狠的摔了個實實在在,當真是看著就疼。
可是青莊的臉色不見丁點兒憐憫同情之色,她甚至還冷漠的上前,伸腳踢
了踢澤哥:“怎麼,你不是很不厲害嗎?這就不行了?爬起來,接著罵我呀。”
地上的澤哥兒眼眶都本已紅了,可是聽到了這話卻是不知從哪又生出了一
股力氣來,一下子站了起來,抹了一把臉,又惡狠狠的抬頭瞪向了眼前的青莊。
因是這一摔又撐破了他手上的傷口,這麼一擦,澤哥的面上又蹭上了些許
的灰漬與血跡,再配上他小凍貓一般的通紅面色,與以往那個聰明知禮的王府
小公子,當真是已判若兩人。
青莊嘆了口氣,又環顧了一圈這屋裡的情形,開口問道:“你吃了午膳了
沒?你的幾個嬤嬤呢,沒人給你送飯嗎?”
沈英澤扭過了頭,一副不願與她開口的模樣。青莊看著他這樣子,想到了
什麼,皺起了眉頭問道:“不會是她們給你送膳,你就拿現在這樣子把人家罵
走了吧?”
沈英澤還是沒有說話,但眉目間微微的表情波動就已讓青莊確認了她這猜
測沒錯,八成實情就是如此。
青莊就是在擔心這個,她挑了挑眉,扔下小鐵鏟,低頭一把抓住了澤哥的
衣襟,一個用力,就毫不費力的將他提起了起來,走上幾步,隨手扔到了長木
榻上。
澤哥一聲驚叫,回過神來,掙扎著正要起身反抗,青莊已跟著上榻,雙手
撐著木欄,逼著他一步也動彈不得。
以往的青莊在沈英澤的面前都是一副寡言少語,甚至有些好欺負的樣子,
也正是因此,雖然知道青莊的力氣很大,能輕而易舉的抱著他一下子爬到極高
的樹幹上頭,但沈英澤以往卻也從來沒有害怕過她,更沒想過青莊姐姐的力氣
會這樣用在他的身上。
被禁錮在榻角的一方小空間裡,對著青莊一下子亮到嚇人的眸子,澤哥一
瞬間的膽怯之後,便又生出了滿心被背叛了一般的氣憤與委屈,眼中一下子漲
起了濕潤的霧氣,是青莊才不理會這養尊處優的小公子此刻的心情,她只是想
用這種法子逼著小哭包好好聽自個接下來說的話。
“小澤哥,你母妃做了錯事,被王爺罰了,你現在的日子和以往不一樣了
知道嗎?”青莊口氣很是嚴厲,幾乎算得上是教訓了一般:“現在看著你的這些
人,可不是以前那些只會哄著慣著你的宮女嬤嬤了,你還這麼一副嘴臉,信不
信她們以後真的不管你,把你活活餓死在這兒!”
雖然是在危言聳聽,但青莊所說的也的確是實話,如今負責看守沈英澤的
幾個人,固然不會有意欺辱他一個孩子,可差事而已,自然也不會在他身上上
多大心,尤其是他還想不過來,整日都一副這樣的蠻橫態度,便是有幾分的同
情好意也要被他自個作個乾淨,不過一個半大的孩子罷了,往後的這許多年,
不說衣食住行上的虧待,便是有親爹娘的看顧,遇上幾個意外都不一定能長
成,更何況是在他們有意無意的“耽擱失察”下,即便真的一不小心病故了,想
必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對著青莊的聲色俱厲,沈英澤努力的睜大了眼睛,最後還是忍不住扭過了
頭,好像這樣青莊就看不見他滲出的淚水了一樣,聲音帶了幾分惶然的哽咽:
“母妃,怎麼樣了?”
青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起身拉著他冰冷的小手走到了火盆旁,又去
搬了個小條凳坐下:“你先暖和緩和,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青莊說罷出去了一趟,從梅園的小廚房裡找了幾個油炸素角與奶放的干果
點心,瞧著沒人,還又順手搬來了一方小火爐,與一個熱水的大銅壺,甚至還
順手背了一筐子銀絲炭回來,想著這兩天梅園裡怕是還要亂上一陣子,怕是一
下子顧不上這個過氣的小公子,若是冷了,就叫他自個往火盆裡加點炭。
沈英澤這一次倒是沒再與她惡語相對,只是低著頭坐在小凳上,一聲不吭
的聽著。
青莊將這一切都細細的跟他安置好了,算著時辰已經不早,便也沒再耽
擱,站起身,只是最後撂下了一句:“好了,我要走了。你可別再發火罵人,
就是這樣不說話都行,你別去惹旁人,人家也不會有意來害你,乖,等你長大
了,就都好了。”
沈英澤還是沒聽到一樣,只是低著頭不說話,青莊言盡於此,就也不打算
再說什麼,徑直往前開了屋門,正要抬步邁出門檻時,身後卻又傳來了一道低
低的叫聲:“青莊姐姐……你,還會來嗎?”
這句話說的真的是很低,若不是青莊耳聰目明,怕是都不一定能聽到,事
實上,青莊本來,是真的想當做沒聽到的樣子直接出去的,可是就在出門之
前,腦中不期然浮現出她被獨自一個丟在西北王庭的時候,都已抬起的步子就
不知為何,重若千鈞一般再也落不下去。
又一次深深的嘆了口氣,青莊最後還是收回腳轉身,歪著頭笑了笑:“來
啊,不過,你得再叫一聲青莊姐姐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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