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王爺?”蘇弦自睡夢之中猛的驚醒,扭頭瞧見了外頭的人影,坐起身,掀
開床簾子確認了來人的身份,鬆了一口氣後,方起身披了一件半舊的綢布外衫
爬了起來,捧著燈盞迎了上來:“這是什麼時辰了,王爺昨個不是該在宮裡住
下嗎?”
沈琋身披雁羽大氅,內裡還穿著一身利落的侍衛裝束,立在陰影處,聲音
裡透出了幾分疲憊:“宮門一開就交了差回來了,本不想驚醒你,倒不想你睡
的這般淺,還是驚了。”
宮門已開,說明已是寅時之後,也算不得太早了,只是入冬之後,天兒亮
的晚,這會兒乍一瞧來才像是還在半夜。
“我昨夜裡睡的早,也該醒了。”蘇弦護著手裡的美人琉璃燈檯在屋裡又點
著了幾處燭光,差不多能看清楚屋裡情形之後,主動上前幫著郕王脫去了他身
上的雁毛氅。
沈琋卻是退了一步,體諒道:“我剛從外頭回來,一身的寒氣,你身子
弱,就別碰了,叫人進來罷。”
蘇弦也沒堅持,只是溫柔笑了笑,扭頭還未來得及叫人,歇在外間的,早
已發現了屋裡點了燈的玉秋就已經等候多時一樣,立即揚聲叫了一聲王爺夫
人,低頭捧著銅盆溫水行了進來。
玉秋是昨晚在外頭守夜的,進來的最早,之後春夏冬也並沒耽擱太久,雖
然蘇弦比平日里的時辰早了許多,但幾人也只不過遲了半柱香的功夫,便都收
拾整齊的出現在了屋裡伺候,相較之下,倒是住的更近白鷺青莊反而還要遲了
一步,跟在了幾人的後頭。
屋裡雖一下子擠進來了這麼多人,卻是丁點不顯得忙亂,昨晚守夜的玉秋
在旁人都來了之後就退了出去,留一個玉冬與魏赫服侍沈琋更衣洗臉,剩下的
玉春玉夏兩個,有條不紊的服侍好了蘇弦洗漱,等的白鷺出現後,也並沒有爭
個上下的意思,反而都很是謙遜的退了一步,只准備好了要用的帕子香膏,依
次遞給白鷺,再由著她親自服侍蘇弦,直到換好了白日里的衣衫,到了梳頭上
妝的時侯,專門學過此道的玉夏才又走到了最前頭,雙手輕柔的為蘇弦篦過了
三遍頭髮,接著手下很是麻利的梳好挽起了一對流雲髻,又按著蘇弦平日的喜
好只略略畫了柳葉眉,輕輕打了一層混了珍珠粉的玉蘭香膏,抿了一口唇脂,
只是如此,在鏡中瞧起來便已有了一副似乎全無裝飾,清水出芙蓉一般的好氣色。
從蘇弦起身到現在收拾妥當,才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她與沈琋一個起床,
一個歸府,兩人上上下下,便都以被打點的處處妥貼,而除了人之外,屋子裡
的燭火被點的亮度正好,床榻凌亂的被褥被疊的齊齊整整,桌上四角的花果水
供也已換了今日新鮮貨,透著一股宜人的清香。
再過一刻鐘,便連外頭的魏姑姑,都已泡了一壺提神的龍井叫喜子送了進
來,趁熱倒進斗笠口的影青雕花杯內,那顏色清透碧亮,喝進口中又不涼不
燙,清香撲鼻,剛醒的睏意都一瞬間消的干乾淨淨。
這麼些日子下來,蘇弦對她屋里新添的這幾個侍從的本事都早已習慣,不
知是經過了許嬤嬤的調|教還是原本就有這樣的能耐,這次信送來的四個玉
裡,非但性子都極其的恭順聽話,且還都各有本事,玉夏上妝梳頭的手藝比專
門的梳頭娘子都要強些,玉秋識文斷字,還會撥算盤記賬,玉冬擅長敲打按
摩,還粗通一些調理針灸之術,剩下四人裡最大的玉春,雖然乍一瞧來像是沒
什麼十分厲害的本事,但剩下三個人的本事,她一個人都能會個七八成,且這
些日子接觸下來,還能發現四人之間還是隱隱以玉春為首,便連外頭安兒寧兒
兩個小丫頭,也主要是由玉春來教導調|教,屋裡上上下下,對她也十分信服。
換句話說,玉春,該是作為她身邊統領全局的貼身大宮女備下的,甚至於
若是留心些,蘇弦還能瞧出來,這玉春無論相貌身形,還是說話脾性都隱隱露
著幾分白鷺的影子,只不過卻又強過了白鷺幾分,顯然,這該是王爺與許嬤嬤
都有意叫她換下白鷺之後,能用的更順手些,不至於不習慣。
這麼明顯的事,蘇弦發現了,白鷺自然也能瞧得出來,不提白鷺怎麼想,
只不過蘇弦卻是有意之下,平日里也故意一般,有什麼吩咐都要隔過玉春去吩
咐,丁點不給她做這個大宮女的臉面,這倒不是蘇弦對玉春這人有什麼意見,
只是但凡是人,遠近親疏四個字總是難免,十個手指頭還不是一般的長短呢。
對蘇弦來說,莫說玉春只是略強了白鷺幾分,便是再強過了白鷺百倍,在
蘇弦的心裡,也比不上白鷺的對自個的重要與情分,她雖然有將白鷺嫁出去的
打算,但那也是帶著身契嫁妝,在郕王府正風光的時候,以她身邊貼身大丫鬟
的身份風風光光的嫁出府,而絕非遭了冷落,失了重用,甚至被人排擠之後,
可憐兮兮的退了出去,她不會這麼幹,更不願意讓白鷺生出這樣的念頭。
玉春這所謂的“大宮女”身份或許在白鷺出去了之後還有些可能,但只要白
鷺在她身邊一日,就絕不可能成真!
因此蘇弦這會兒等的玉春忙完了之後,便立即開口叫她退了出去,就連神
色,都比對著旁人要冷淡了的多。
玉春面上倒也沒露出什麼介意委屈的神色,只是什麼都不曾察覺一般,應
了一聲,便規規矩矩的出去教起了外頭兩個小丫鬟。
一旁的沈琋雖然眼見著蘇弦對玉春的抵觸,但他心裡卻也並不怎麼當回
事,自然越發不會阻攔,一個宮女罷了,蘇弦不喜歡,那隻能說明這個下人不
好,這會兒蘇氏還容得下,就再叫她留幾日,什麼時候蘇弦開口了,也只是送
出去再歡一個進來的事,總能尋到一個蘇弦用的順眼的換下來。
這麼想著沈琋便只是叫蘇弦坐了過來,與她一起商量起了一會想用的膳食。
蘇弦隨口說了,便又很是關懷的問道:“辛將軍如何了,還是待王爺不假
辭色不成嗎?”
辛將軍便是沈琋現在平級同僚,禁軍右將軍。身負戍衛禁宮天子之值的禁
軍分為立左右兩大將軍,皆為正三品的官階,兩個將軍一般的地位,既為了相
攜互助,也隱隱有些相互監視制約之意,禁軍之中,也並不分為兩軍各自統
領,為防被逆賊收買,甚至除了帝王最信賴的幾百內禁衛之外,就是宮中的三
千禁軍都是有拱衛京師的各大衛所府軍之中毫無規律的輪流宣調,平日無事之
時,左右將軍之令都一併照聽無誤,一旦出了帝王山陵崩,亦或者有叛軍內
亂,就必得左右將軍一併出現,手持聖命方可統率禁軍,勤王救駕,誅滅逆賊。
而禁軍之中,除了左右大將軍之外,又另設有衛將軍六名,通常一半為並
無血緣姻親勳貴宗室,另一半為不是同鄉故交的寒門武將,這六個,再加上左
右將軍八個人,並不固定的兩兩一組,在宮中輪流值守聽差,算是最大限度的
避免相互勾結,圖謀不軌。
自從郕王領了禁軍左將軍的職的後,難免要輪著值常常待在宮中領兵守
衛,夜裡也是每隔三日便要有一日夜裡也需宿在宮內,第二日一早再回來,再
加上他在府外的各項雜事,能待在王府裡的時間便越發少了起來,繞是蘇弦已
經算是府裡見著沈琋時間最多的一個,與之前的朝夕相對比起來,也常有兩三
日都見不著一次的時候。
對著這樣的情形,蘇弦倒是還算適應,相較之下,沈琋便顯得難受了些,
日日下值之後不論什麼時候,都第一時間也要先回府裡,對外頭大小官員,甚
至包括瑞王與太子殿下的宴請都不加理會,這般舉動傳到外頭,倒是給郕王傳
出了一個從不結黨的純直之名,連當今的聖人都聽聞了幾句,之後又召見了沈
琋幾回,誇讚了兩回,又賞了他一把上好的寒光寶劍,並一副明光甲。
自從從皇覺庵歸來,蘇弦的態度緩和之後,兩人之間的話便也說的越來越
多,蘇弦整日的待在問心院這麼點地方,日日所見所言都實在是有限的很,話
頭難免會轉到外面沈琋的朝堂差事上頭。
沈琋很是樂意說,蘇弦又有滿心的牽掛顧及常常主動詢問關懷,漸漸的,
蘇弦對前朝之事便也知道的越來越多,這才能問出與同僚辛將軍關係這樣的話來。
沈琋也並覺著蘇弦身為婦人,這般是不安於室,逾越過分,反而很是樂
意,深入淺出的與她解釋:“他身為右將軍,本就該自重身份,不能與我走的
太近,再加上那傢伙是個正經的泥腿子軍漢出身,一向看不起我們這等宗室國
戚,這會兒能這麼名正言順的給我甩臉子自然輕易不肯放過的,無事,我身為
郕王,他也不能太過無禮,不過說幾句含沙射影的怪話都不敢過分了,無傷大
雅。”
蘇弦當然不只是單純的關心王爺與同僚之間的關係,她的心裡,這會兒還
記掛著來年夏日里,聖上行宮遇刺的事,上回都說刺客這般囂張,禁軍之中定
然有位高權重的叛賊與之裡應外合,她這回知道了決計不會是王爺,那與左將
軍同級的辛將軍,豈不是最有嫌疑的?即便不是,也定然是之下的六個衛將軍
中的一個甚至幾個,否則,聽王爺所說的,低於衛將軍的,便是有幾個逆賊,
與刺客此刻也沒什麼大用。
可是,聽王爺說了這麼多,卻是丁點沒見提過有誰或許有問題,是王爺沒
和她說,還是其中出了什麼差池,王爺還壓根不知道這一碼事?
蘇弦這頭滿心的擔憂加掛,但除了已關心之名接著細問之外,也實在是沒
了旁的辦法,就是這問,也不能太過刻意,一下子問的太多,幾句話說過了這
個話頭之後,蘇弦便又不得不回過心神,回答起了沈琋問她今日要幹些什麼的
閒話。
“宋姐姐說,若是今日天氣好,就帶著平姐兒來曬曬太陽,做做針線。”蘇
弦心不在焉的說過了,又抬頭問起了沈琋:“王爺今日可還要出門? ”
沈琋低頭抿了一口茶,神色間露出幾分冷厲:“嗯,陸氏那邊許是看的太
嚴了,我用了膳帶她出去逛逛,看能不能釣出幾條魚。 ”
“那王爺定要小心。”蘇弦站起了身。
“嗯,你也留心看著天色,若起了風就趕緊回屋裡,叫立冬給你們備上姜
湯,這陣子最是容易受風寒的時候。”
“是。”
沈琋也站了起來,兩人依次說罷了關懷的話之後,各自相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