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想到了這,蘇弦不禁回頭看了看遠遠跟著她,這會兒正立在門口的白鷺。
白鷺穿了淺色的窄袖上衣,配著一條湖綠掐絲妝花裙裙,烏髮濃密,編成
了一條粗黑的長辮垂在腦後,這會正仰著頭看著在煙火香氣之後有些模糊不清
的佛祖真身,面上透著幾分對佛祖的祈福與敬畏,合十的雙手緊繃白皙,任誰
一看都是富貴人家裡得用的大丫鬟,若非蘇弦見過,任誰都瞧不出上輩子被苦
役折磨到渾身傷病的可憐模樣。
白鷺能這樣就好的很,等過了年,她再給她在府外找幾個上進可靠,家里
和善的男人,讓白鷺自個在其中挑一個最順眼的,帶足了身契與嫁妝銀子嫁出
府去,趁著這兩年郕王府還能庇護一陣,等到日後即便真的出了事,已成了平
民百姓的白鷺也不會遭了她的連累,日後生幾個孩子好好教養著,說不得運氣
好有幾個聰慧的,還能中個童生秀才,再好好孝順母親終老……
在心裡琢磨著這些念頭,蘇弦面上也丁點不露,只是立在郕王右側,恭恭
敬敬的在蒲團上跪了,虔誠的朝著眼前的金身俯下了身去,在心內謝過了佛祖
慈悲,能教她重活了這一世,彌補起上輩子的些許遺憾。
沈琋雖不信神佛,但因著相同的緣故,倒也帶了幾分誠心的俯身拜了幾
拜,只是心中所想,除了報仇雪恨,倒有大半還是放在了跟在她身側的蘇弦身上。
逛過大殿之後,知客的師太又帶著他們繞過金身,從後門行到了皇覺庵殿
後,最終將他們在山後待客最好的廂房暫且歇息,這會時辰正好,外頭也還暖
和,便先沒進屋,只是是在院裡的石桌上擺了軟墊坐了,又有一個面目娟秀,
神色出塵的年輕姑子,在不遠處為他們素手烹茶。
青松柏柏,古剎幽深,坐在這樣的地方,沈琋便早也忘記了剛才的些許不
快,也不再如馬車內一般故意對蘇弦不理不睬,此刻留心之下,他便也發現
了,在這皇覺庵內,蘇弦面上的神色很有些奇怪,難過悵然之外,竟還隱約帶
了幾分遊子歸鄉的熟悉一般。
蘇氏一向信佛,莫不是來到了這地方,竟叫她起了皈依大寶之心?
想起了這一回蘇弦總是淡然若菊,似乎看破了紅塵一般的模樣,沈琋心頭
就是一緊,不禁朝她開口問道:“你覺著,這皇覺庵里如何?”
一路過來,瞧著這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蘇弦一時間還回不過神來,回的
有些心神不屬的敷衍:“很好啊。”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沈琋心中越發不安,又沉聲道:“庵堂之中,雖清靜
了些,但卻很是清苦,哪裡及得上人間繁華?”
清苦那是真的清苦,只是清靜……那也不過是外人瞧來的表象罷了,真正在
這地方活到了死了的蘇弦卻是清楚,雖是紅塵之外的庵堂,可這地方卻是丁點
都不清靜,私底下的仗勢欺人,勾心鬥角丁點都不少,莫說這輩子在王府裡食
不厭精,燴不厭細得日子了,若叫蘇弦選,就是上輩子伺候癱瘓在床的王爺,
都比在這皇覺庵里的“清靜”要強的多。
若不是實在沒了旁的辦法,她又何嘗願意處心積慮的在這個地方孤老終生?
“那是自然的,都說是佛前清靜地,誰知道這清靜之下,又會是副什麼模
樣……”蘇弦這句話說的是十足真心。
沈琋聽了出來,心下一鬆的同時,也是越發的點頭贊同:“不錯不錯,你
若是想,尋幾個順眼的常常請進府裡來念念經就是了,外頭這些地方,再沒有
府裡頭舒服的!”
蘇弦嘆息著應了一聲,重回舊地,再想起了上一輩子最後活過的十幾年,
她竟是再沒有像這一刻一樣盼望著郕王能千秋萬載,不再重蹈上輩子英年早逝
的覆轍,便是不為了她自個,只單單對著眼前的沈琋,她也是真心覺著這樣的
一個好人合該長命百歲,無疾而終才對。
蘇弦抬頭看向他,眸光閃亮:“都是多虧王爺庇護照料,隨州一行,王爺
就這般清減,實在應該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魏赫日日的在他耳邊唸叨著同樣的話,他卻只覺呱噪,可同樣的話換了蘇
弦來說,沈琋心頭便是一軟,連面上的神色都一瞬間溫和了下來:“你且放
心,本王身子好得很,這一次定會照料你此生終老。”
蘇弦的眼眸一閃,見沈琋全無察覺,她便也只當沒到注意到對方所說的
“這一次,”只是聽了這麼信誓旦旦的保證,她的心裡也不禁存了幾分猶疑,王
爺既然這麼說,是不是早已尋了良醫聖手,提早治好了上輩子要了他性命的隱
疾?也對,王爺也是重活了一回的人,自是知道自個的日後,若是未曾防患於
未然,提早解決,此刻定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怎麼?可是累了?屋裡該也收拾好了,且進去躺一會。”沈琋不疑有他,
見蘇弦低頭不語,只當她是一路勞頓,起身溫言關心道。
蘇弦聞聲抬頭,看著郕王面上不加掩飾的關心,心中不禁生出了慚愧來,
她自重生以來,待她好的白鷺她盡力回報,諸如吳琴劉婆子那等另有所圖的,
她也毫不心軟,丁點不讓,自覺自己心思清楚,活的明明白白,可唯獨對著郕
王爺的真心相待,百般照料,她卻只是虛與委蛇,甚至諸多顧慮算計,同是重
生,比起郕王的知恩圖報,君子坦蕩,竟顯得她是這般的自私小氣起來。
其實,她為何要這般小心防備呢?王爺記著她前世侍疾的情分待她諸多優
待,她只需感恩戴德的坦然受了,回報以一般的真心的就是,日後王爺能無災
無病自是最好,她相信以王爺的為人,即便日後再寵幸起了旁人,只要她安分
守已,王爺也會給她體面,照料她終老,哪怕當真世事難料,郕王的難逃上一
世的命,她也自會侍疾越發盡心,全力報償。
無論後果是哪一種,她都是問心無愧,總強過她此刻這般的小人之態。
許是重新回到了皇覺庵,讓蘇弦猛的想通了許多,她對著沈琋,面上也輕
鬆起來,露出一個真心釋懷的笑意應了下來,說罷之後,便也起身立到了沈琋
身側,與他一併進了廂房,主動伸手幫著他脫去了外袍,一併在榻上坐下,舉
止之間也不像往日一般的恭敬卻疏遠。
有的時候,行動比言語要更用的多,雖然不知道其中的緣故,但沈琋卻也
明顯的感覺到了蘇弦此刻對他的親近與放鬆,而這一切,自然也是他樂見的,
一時之間,幾乎是有些喜出望外的叫魏赫青莊搬去了擋在中間的小炕桌,又小
意道:“累了就叫白鷺進來,伺候你脫了鞋歪一陣,若是覺著我在這不自在,
我便先去外頭喝杯茶。”
蘇弦只是搖頭:“王爺若累了就歇一陣,妾身就在這守著。”
“不累不累。”沈琋連連拒絕,面上的驚喜之色還沒散去,顯得很是興致勃
勃:“既是都不累,咱們坐著,喝杯茶,說說話?”
蘇弦點頭應了下來,甚至都主動提起了話頭:“也好,王爺前個夜裡提起
陸侍妾的事,還說等有空再慢慢與妾身說,不如就趁著現在這空檔?”
陸英和在五六皇子那所見的事,早已壓在沈琋的心裡好久了,更何況又是
蘇弦第一回開口朝他問什麼,沈琋也沒瞞,只叫外頭那個烹茶的姑子送了一壺
清茶進來,便揮手叫魏赫與青莊都守到門外頭,開口朝蘇弦細細說了那日在畫
舫之中所見著的一幕幕,雖然沒法與她提起上輩子中的白頭枯,但只那阿芙蓉
膏的異常之處也都細細說了出來,又解釋了他納陸英進府,純粹是為了放在眼
皮子底下瞧瞧她背後的人是誰,並不是對那細作有意,更莫提陸英的來歷不
明,指不定身上還帶了什麼不為人知的毒物,連陸氏進府的第一夜,他都只是
露了個面,等得夜裡熄燈之後,就借著更衣之名躲了出來,由一個身形相貌都
與他相仿,且會學他嗓音的替身上來,在陸英床上睡了一夜,第二日就一早離開。
聽了這話,蘇弦暗暗心驚之餘,也想到了郕王上輩子忽遭圈禁的事,殷殷
囑咐他一定小心,莫要小瞧了旁人,沈琋自是應了,兩人便換了話頭,沈琋又
問她可有合眼緣的比丘尼,,蘇弦未曾掩飾的說出了芳儀的名字,接著兩人出
去在庵內用了齋飯,沈琋就叫了芳儀過來,問了幾句話,覺著沒什麼不妥之
處,便又添了些香油錢,約好了日後請她上門給蘇弦傳佛念經。
這般一來,沈琋蘇弦與皇覺庵兩邊都是滿心歡喜,直到日後漸漸到了西
邊,再不回去怕是要來不及進城,沈琋方才帶著蘇弦一起出了山門,上馬車
時,也不像來時一般,一言不發的沉默相對了,沈琋親自伸手,扶了蘇弦上
車,蘇弦也未推辭,回首溫婉一笑,只叫他的心頭都軟成一汪水。
進馬車之前,蘇弦扭頭又一次瞧了瞧身後的皇覺庵三字,心頭盼望著日後
自己不必再來第二回。
車下的沈琋也順著她得目光回頭瞧了瞧山門,心頭卻是琢磨著看來帶蘇氏
過來讓她心情不錯,過幾日有空可以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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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沈琋:重生的事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讓她知道。
蘇弦:重生的事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