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陸章
聞芊聽了他這番見解有些莫名:「怎麽說?」
楊晋隨她慢慢往街上走, 「我此前不是沒遇見過這樣的賊盜, 他們多數人行凶留名,一是爲了挑釁官府, 二是爲了在江湖上打響名號。但這個春山却例外——
「從沒有哪個行走江湖的大盜會常年待在同一個地方作案, 小小的徐州,够他掀起什麽風浪?」
發覺聞芊似有所感地頷了頷首, 他循序漸進地問道:「瞧了那麽多案子, 這麽多被害之人,他們中間毫無聯繫,甚至毫無相似之處, 你是不是在奇怪,春山殺人的動機究竟是什麽?」
她垂眸思忖了下, 猶豫且遲疑地看著楊晋:「是什麽?」
「說他喪心病狂也好, 有所企圖也好,可我總覺得他意不在此,你仔細想想他留下的字——」
什麽字?
我叫『春山』?
聞芊若有所思, 「他爲何如此執著於讓人記住他的名字?」
楊晋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言語突然帶了些許悵然,「有一些人,平日裡不怎麽出彩, 活得像層無色無味的空氣,便會忍不住幹出很多出格的事,以博得旁人的注意。」
她覺得好笑:「會有這樣的人?」
「會啊。」他望了過來,衝她輕輕一笑, 「這種事,我從前就做過不少。」
聞芊聽完很有幾分驚訝。
她自小便是衆人追捧的那輪明月,無論走到哪兒都會受到無數的關注,實在是不太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我家崇文不尚武,打小大哥就是所有人的希望,家中幾乎沒人不喜歡他。」楊晋聲音平和安然,「而我便不同了,文不成武不就,怎麽比和他總是差了一大截。」
「每每家裡的長輩聚在一塊兒,無一不是誇他的,誇著誇著似才想起我,順便也客套幾句。」
聞芊看著他的表情,過了一陣之後,才不以爲意地挑眉:「誰說武不就。」她曲指在他小臂上輕輕一彈,「揍人不是挺厲害的麽?」
楊晋笑了笑,「那會兒還小,是不怎麽樣。」
「後來一次巧合,發現自己若做了錯事父親反而加倍地關注,於是就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誒呀,想不到你小時候這麽壞。」聞芊調侃道,「難怪拔牙還有拔錯的。」
「這還不算最厲害的,我十三那年……」
話題才起,前面不遠正好是錦衣衛千戶所,燕長寒率先看到他倆,手臂伸得老長,「楊兄弟。」
楊晋衝她飛快使了個眼色:「下次再講給你聽。」
說完抬頭應了聲「燕大人」,信步過去。
「之前我們在街上遇到了郭昀,你那邊如何?東廠可有爲難你?」
燕長寒焦頭爛額地抹了把汗,「還好,和閹人講話就是比較累,拐彎抹角的……」他聳肩,「那姓顧的說了,七日之內必得擒到真凶,否則曹太監會直接在聖上面前狠狠參我一本。」
聞芊頗爲同情地卷起一縷髮絲,「這可真是無妄之灾呀。」
楊晋也感覺奇怪:「論理這案子不在錦衣衛的管轄範圍內,非得拿你開刀,未免也太牽强了。徐州的知州和巡撫呢?」
徐總旗在後面當了一路的燭臺,此刻終於能有說話的機會,上前解釋道:「楊大人有所不知,這春山其實和咱們大人有點淵源……講來也是匪夷所思。」
「他瞧著像是衝著我們大人來的,前幾回作案甚至把那些斷指、斷臂、斷腿趁夜放到燕大人房中以此示威。所以咱們對這案子才這般的上心。」
倒是沒聽燕長寒提過,楊晋和聞芊不由同時微怔,瞬間就能把先前的想法盡數推翻——感情還是私人恩怨?
「這麽大動靜,你夜裡都沒發覺?」楊晋轉過頭去問他。
燕長寒難爲情地抓抓耳根,「慚愧,慚愧,約摸是我睡得太沉,當真是一次也沒察覺過。」
他的輕功和警覺性,在衆多錦衣衛裡也是佼佼者,就連這樣都摸不到那飛賊的影子,此人的腿上功夫到底是有多出神入化?
此時此刻,楊晋才意識到案子的棘手之處。
「確實不能怪我們大人。」徐總旗在旁插話,「實不相瞞,春山犯案從來都是挑在深夜下手,趁人熟睡之際攻其不備,而且近來他殺人皆是一刀斃命,就算有看到其相貌的,也早被滅了口。」
有了這個突破之處,他當下把關注點轉了個方向,朝燕長寒問道:「與你有過節的那些人,全都查了嗎?」
「查過了。」他點頭,「關了好些個在牢裡,從一年前就開始抓,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都翻出來一件一件找,眼下千戶所的監獄裝的全是我的仇人,別說,我自己都挺不好意思……」
楊晋略一思索,仍有禮的開口:「我方便去審審嗎?」
燕長寒自無二話,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當然。」
千戶所的大門就在旁邊,楊晋側身的同時,聞芊自然而然便要跟上去,他却停下來對她搖頭。
「你別跟來。」
聞芊似笑非笑地眨了兩下眼,調侃說:「怎麽,又涉及機密?」
「那倒不是。」楊晋微微垂眸,像是在斟酌要如何解說,半晌仍只是平和的一笑,「我審人的樣子,你還是不看爲好。」
他越不讓看,聞芊目光裡的星辰就越閃亮,仿佛隨時能射出一道光來。
「楊兄弟所言甚是。」燕長寒表情鄭重地頷首,「大牢不是尋常之地,弟妹你有孕在身,還是別沾這個晦氣了。」
他此言倒是提醒了聞芊,三個月的胎瞬間當頭砸下,才想起自己有個謊背在身後。
不便於作妖得太厲害,她只好無限遺憾,勉爲其難地開口:「好吧。」
詔獄乃是錦衣衛聞名於世的亮點之一,此牢獄名氣甚大,一度趕超刑部大牢,能關進去的都不是普通人,尋常老百姓是享受不了其中十八刑具的待遇。
而在地方上,錦衣衛有自己的據點,各衛所中亦有監牢,雖比不上詔獄的規格,但用來威嚇當地百姓與官員是足够了的。
楊晋走進去的時候,嗅到了熟悉的腥味和皮肉腐爛的味道。
左右兩邊的牢房關滿了人,他在一個錦衣衛小旗的帶領之下把與燕長寒結過仇的人一一問了個遍。
燕副千戶平時的爲人貌似還不錯,正如他所說,這幫人的確都是與他起過極小的爭執,在濃墨重彩的大千世界中簡直不值一提。
什麽因爲健忘借了銀錢沒還,什麽酒後失言駡他成日愛耍官威,連不小心打了他一拳頭的也被逮了進來。
很顯然這兩年爲了找出春山,錦衣衛衆人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
到底是自己的同行,審問之事早做得滴水不漏,他逛了一圈也沒尋到什麽新的綫索。
等楊晋出來時,天幕已鋪上了一層淡淡的墨色,燕長寒正與幾個錦衣衛插科打諢,在這種情况下頗有苦中作樂的意思。
四周沒看到聞芊。
「楊兄弟。」眼見他走近,燕長寒頷首示意,「弟妹說站久了不大舒服,我已派人送她回客棧去了,你不用擔心。」
忙了一天,她也該累了,確實該休息下。
楊晋點頭說好。
正巧想讓她先走,這倒省了麻煩,楊晋隨即道:「燕大人今日巡夜麽?我打算也陪大家守一晚。」
由於初冬天黑得早,戌時不到,客棧裡的食客便用完了晚飯各自散了。
聞芊閒得沒事,找掌櫃借了一副牌,拉著游月、菱歌和朗許,四個人剛好凑一桌推牌九,場面其樂融融。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菱歌同朗許關係越來越親近,畢竟游月年紀稍長,又是個沒耐性的人,和他比劃不到兩句馬上就要瘋,倒是她這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聽話乖巧,儼然把朗許當作一個高大的玩具,成天形影不離。
牌桌上打得正熱鬧,發現自己手裡恰好只差個二餅,菱歌暗戳戳地衝朗許比了個手勢,後者立馬會意,剛要遞出來,她腦袋上便挨了一記。
「哎呀!」
「翅膀硬了啊?」聞芊揪住她的小辮,笑道,「在我面前玩小動作?」
「沒有……」
「還沒有呢,你師姐我可是六歲開始學出老千的,就這點把戲還是我當年玩剩下的。」
菱歌頗委屈地歪起腦袋,「師姐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師姐……」
「諒你也不敢。」她輕哼一聲鬆開手,抬眸朝朗許努努嘴,嗔怪道,「胳膊肘往外拐的傢伙。」
一個二個都欺負她不水靈了是吧!
挽起袖子便準備大殺四方。
與此同時,在徐州城十字路口的花壇旁,楊晋一脚踩著邊沿半蹲下來。
若說城內百姓對飛賊已習以爲常却也不儘然,知道春山只在晚間出沒,於是一入夜,整條街便陷入死寂。
白天還在風裡晃悠悠的門窗,現下關得嚴絲合縫,放眼望去,除了巡街的捕快、錦衣衛和打更人,四周荒凉的像座死城。
肩頭忽被人輕輕一拍。
是燕長寒遞了壺水過來。
「多謝。」楊晋拿在手中,拔起塞子喝了口。
對方便就勢挨在他身側蹲下,玩笑似的打趣,「想媳婦兒了?」
他有些尷尬地笑笑:「不是。」
「哎,你是有家室的人了,想老婆又不丟人。」許是守夜的時光空虛無聊,燕長寒不由得與他話起家常來,雙目漫無目的地盯著虛裡,幽幽地說。
「我也在想我妹妹……」
楊晋一口水沒咽下,甚是吃驚地把他望著。
「嗨嗨嗨……別瞎想,不是那個意思。」他擺手在他肩膀上一推,語氣惆悵,「我自小父母死的早,和她相依爲命,你知道的……長兄爲父嘛,試問天底下哪個當爹的不願看見自己的閨女早些出嫁?」
儘管他這比喻聽上去莫名詭异,楊晋還是笨拙地接話,「這種事急也急不得,男女之情講求緣分,令妹芳華正茂,才貌出衆,其實你不必如此緊張,順其自然便好。」
燕長寒先是贊同地微微頷首,隨後無比遺憾地輕嘆,「楊兄弟你果然還是很對我的胃口啊,若非你已有了弟妹,我是無論如何也要讓你和我妹子見上一面的,届時保管把你腸子也悔青了。」
他歉然笑道:「楊晋莽夫一個,何德何能配得上令妹。」
「誒——你我之間還說這些客套話。」他尋思再三,終究捨不得這金龜婿,「不如這樣……你有納妾的打算麽?」
「……」被他如此的執著攪得無可奈何,楊晋啼笑皆非,「燕大哥,以令妹之姿,何至於給人做妾呢?」
大概也是覺得不划算,燕長寒哈哈一笑,權當自己沒說過。
「我是太寶貝我這個妹妹了,真恨不能把世間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她。」他搖頭絮叨,「想當初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白天出去要飯,晚上回家和她縮在那幾尺見方的破屋中吹冷風。
「這丫頭那會兒便很懂事了,從不與我抱怨,給什麽吃什麽,就是餓到頭暈也忍著不肯說,還反過來安慰我,唱歌給我聽……」
錦衣衛的選拔幷不限制身份,只要是良民,在訓練和考試中能够脫穎而出的都能成爲錦衣衛。
這裡面的人出身難免良莠不齊,但如燕長寒這般在流民堆中長大,一步一步咬牙拼到這個位置的,却是少數。
這一夜,楊晋聽他喋喋不休地說了小半個時辰的過往。
直到更聲響過兩下,他才起身去找人換班。
一晚上風平浪靜,毫無收穫。
四更天時,楊晋才從街上離開,頭頂月色漸黯,看不見星光。
回衛所的途中碰巧路過聞芊一行所住的那間客棧,他不自覺在緊閉的大門前站了許久,最後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推開。
爲了方便晚歸的客人,店中的正門幷未上栓,他手隻輕輕覆在上面,一聲清脆的「吱呀」便在空曠的深夜回蕩開來。
上樓的扶梯處懸著兩盞孤燈,把桌前那人的容顔照得分外昏黃,却又分外溫暖,將她以往那鋒芒畢露的眉眼染上些許柔和的色彩。
在楊晋怔怔看過去的刹那,那雙星辰般的眸子不經意抬起,眼角眉梢微微上揚,好似笑容裡與生俱來就有淺淺的狡黠在裡頭。
像一隻狐狸。
「你怎麽來了?」
聞芊把手邊的銅錢收好,「我還打算過會兒若不困,就去找你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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