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章
夜晚裡的水道一片漆黑, 高處的爆炸不時將頭頂照出一抹微光來。
山澗的流水聲潺潺淙淙, 如鳴環佩。
不知過去多久,許是到了下游, 溪水逐漸變淺, 退到腰間的位置,他二人已能從水中站起來。
料想附近沒有危險, 楊晋這才鬆開握在聞芊臂彎上的手。
然而她却幷未停下, 只是用腿撥開脚下厚重的溪流,身形蹣跚地一步一步朝前走。
中秋的圓月如此溫和的挂在天邊,將蒼穹中烏黑的雲層綴上一圈金色的清輝。
肩頭所披著的長袍和身上的衣裙都吸飽了水, 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背脊上,聞芊從未覺得如此舉步維艱過, 像是每一步都有千斤之重, 令她無論如何也抬不起脚來。
她臉上表情淡淡的,神情也幷無波瀾,心中平靜得如一汪死水, 在四周不堪重負的夜風裡,已然乾涸的思緒中,却隱約想起了一點陳年舊事。
她想起自己初初學舞的時候,因爲年紀偏大, 又沒有基本功,時常被師姐師兄們嘲笑,她嘴上不說話,只在練功結束時跑到僻靜之處, 偷偷抹眼泪。
也就是在那一天,有一支枯瘦的手輕輕搭在她頭頂,溫和的撫摸著……
聞芊轉過頭時,看到一張垂垂老矣的臉。
那是和整個樂坊格格不入的容貌。
她蒼老,醜陋,背脊佝僂,像極了日薄西山時的畫面。
幾乎被整個世界遺忘掉的老花魁,在那間偏僻的小院子裡,送走了一波年輕的姑娘,又迎來一群年幼的少女。
——我的這一生已經過去了。
——可我們芊丫頭的這一輩子,才剛剛開始啊。
風驟然變大了,吹得滿身寒冷徹骨,恍惚間,心中的某一處猝不及防被觸及,她在冰凉的月光下微微仰起頭,痛徹心扉般的嚎啕大哭。
沒有一絲遮掩和抑制,幾乎是放聲痛哭,那樣凄厲悲切的嗓音被寧靜而溫柔的山澗一遍又一遍擴大,一遍又一遍回蕩……
楊晋深深皺著眉峰,神情複雜地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背影,心中浮起萬般滋味,仿佛被無形的五指狠狠揪著,令人喘不過氣。
相識如此之久,知道聞芊素來要强,却從未見她有這般悲凉的情緒,他說不出那種感覺是否是憐惜,只是伸出手想扶住她肩膀時,指尖終究還是一縮,收在袖下,緊緊握成了拳,不住輕顫著。
水面的漣漪將清輝破成了碎渣,聞芊在這場放縱裡想到了許多從前不曾想過的事,和從前不曾想過的人,她好似要將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責任和未來統統傾倒在眼前的湖水中。
却又總覺得這片巴掌大的山水,無論如何也承載不起她心中江海般的惆悵。
每日無數便傳唱在口中的風花雪月,在眼下突然變得分文不值,又何其可笑。
月已西移,今宵這個漫長的夜即將結束。
第二日,明月仍會再度升起,只可惜,世間却已回不到過去了。
楊晋在溪岸升了堆火,聞芊哭累了,躺在火邊靜靜的出神,由於周身濕透,衣衫浸濕,即便是火足够大,手脚依然冰冷。
過了一會兒,風裡有衣袂抖動的聲響,楊晋將烘乾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儘管很快就被濕衣的寒氣浸透,但那片刻的暖意到底讓人舒服了許多。
聞芊像是才從恍惚裡走出來,捏著他的長袍輕聲道:「楊大人……」
楊晋垂眸往火中添柴,「嗯?」
「我妝花了。」她什麽也沒有提,仿佛先前的一切失態盡數不存在,閉眼再一睜,她仍舊是那個睥睨天下的聞芊。
她不說,楊晋也不問。
「我妝花了。」聞芊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和倦意,摟著衣襟坐起身,用手揉了揉臉頰,淡笑道,「都不好看了。」
在水裡游了一遭,面上的妝容早已洗去,鉛華盡褪之後,是一張乾乾淨淨的臉,未經任何裝飾與雕琢。
楊晋不知該怎樣接口,若是誇她好看未免輕佻,可若是說此處無人不必計較,似乎又顯得太過不近人情……
思慮之際,聞芊已抱起膝蓋,沐浴在月光下的面容水珠猶在,左臉上被劃破的傷早已凝固,殷紅的血迹微微凸起。
他瞧了一陣,終忍不住探出手,在她傷處輕撫了下。
聞芊不在意地跟著他指腹一同摸了摸,「會留疤麽?」
畢竟幹她這一行的,臉是頭等重要的東西。
「不礙事,錦衣衛的傷藥好,只要忌口,應該不會留痕迹。」
她聞言哦了聲,聽不出是個什麽情緒,將下巴擱在手臂上,視綫低垂著瞧火光。
看得出她此刻心情不佳,但楊晋又想不出該用甚麽話來寬慰,躑躅許久,才在懷中取出兩個水漬未幹的金花瑪瑙小盒。
遞過來的時候,聞芊瞬間就認出來這是她的脂粉盒子,不禁怔了怔。
楊晋摸摸鼻尖,開口解釋道:「方才在水裡偶然看到了,所以就順手收了起來……」
不知爲何,他本能的覺得,或許胭脂水粉之類的東西會讓她心情好轉一些。
在短暫的驚訝後,淺淡的笑意緩緩染上眉眼,聞芊接下那兩個胭脂盒,輕聲調侃:「楊大人,這可一點都不像你……是對我有什麽企圖嗎?」
大概是她的語氣比起平時來有些綿軟無力,他亦失了周旋的心思,隻無奈地一笑:「隨你怎麽想。」
「可惜沒有銅鏡,不過也凑合了……」
聞芊把盒子打開,但脂粉沾了水,已全部凝成了一團,楊晋見狀,眸色一暗,似乎有些遺憾,又有些失落。
察覺到他的表情,聞芊不以爲意地笑笑:「不礙事,胭脂本就是要化了水才用的,正好省了我不少功夫,大不了用一次便扔了。」
「是麽?」對此,他幷不瞭解,聽她這般說來,心中頓覺寬慰,「那就好。」
聞芊用尾指蘸了口脂,憑著感覺往唇上抹。
淺淺的桃花色在唇瓣上鋪開,嬌艶欲滴,飽滿而豐盈,整個人立時便明艶了許多。
她上下抿了一抿,雙唇間即刻有微微的濕意,在月華點綴下,仿佛灑了層銀粉。
毫無疑問,聞芊的確是楊晋所見過的女子中生得最爲美艶的那一個。
他自小對美色幷無太深的欲望,若在平日,大概也只是認爲好看,但不會有過別的想法。
或許今夜的月色太溫軟,竟讓他心境起了些變化。
他看著聞芊拿起帕子擦去脖頸與手上的水,動作間,披在肩頭的長衫滑在腰際。
她今日本就穿得少,輕薄的紗制衣裙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玲瓏精緻的曲綫來,越發顯得身姿豐腴,小巧的下巴上有一滴水珠正順鎖骨滑落,沿著那抹溝壑消無聲息的墜入其中。
這一看之下,竟感覺血脉賁張,心跳如鼓。
耳畔的呼吸聲不自覺地淩亂而急促,陌生得令他訝然,楊晋方才發現不妥,忙別開視綫,暗惱自己的輕狂舉動。
轉眼,聞芊已上好了妝,簡單擦了擦手。自不知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楊晋會有如此曲折的心路。
由於兩人都是一身濕,沒法把衣裳換下,只好將就穿著,倘若不幸染了風寒,也不過是回去結結實實躺幾日罷了。
「對了,那幅畫呢?」她問。
「在這兒。」楊晋把放在身後的錦盒給她。
盒子已經打濕,聞芊解開繩結,裡面油布包裹著的畫卷倒未完全被毀,她就著火光,一點點展開。
右下角畫有花木的地方被滲入的水化開了一團淺淺的墨色,聞芊抬手摩挲,指甲上緋紅的蔻丹已然剝落。
「這畫能送我麽?」
「你拿去吧。」他出聲,「橫竪我留著也無用,你……有個紀念也好。」
聞芊凝眸而笑,眉宇間却不是以往風情萬種,倒像是草木初生時的春暖花開。
「那我就收下了。」
她卷好了畫,依舊用油布包住。等收拾完這一切,却發現胸前的秀髮還在滴水,她抬手擰了擰,再往腦袋上摸去,釵環歪斜,髮髻披散,可想而知,自己現在的裝扮大概不會美到哪兒去。
聞芊自嘲著笑出聲:「真是够狼狽的啊。」她裹著楊晋的外袍,乾脆噗通往地上一趟,縮在火邊不動彈了。
靜躺了片刻,轉眼去瞧楊晋,見他髮髻雖濕,但幷不顯淩亂,她有些不甘心道:「楊大人,就我一個人這麽狼狽,一點也不公平。」
後者斜眼瞥了瞥她,理著火堆,慢吞吞道:「我又不上妝……」
「你要不,也說點你狼狽的經歷,讓我開心一下?」
「……」他無奈,「爲何要我說。」
「因爲。」聞芊忽然低低道,「我現在……很難過呀。」
楊晋手上一頓,抿唇沉默了很久,一直都沒有說話。
就在聞芊正打算閉眼休息時,頭頂忽聽到他清朗的嗓音。
「小時候,我很愛吃甜食,有一回,牙壞了,疼得很厲害,可又不敢讓父親知道,於是便和大哥商量,决定悄悄把牙拔掉。」
她來了精神,饒有興致地靜等下文。
「我們準備還是用繫繩法,跑到馬厩去牽了匹馬來。
「那時我還小,不會騎,大哥倒是學過,但是技術尚未成熟。當時情况緊急,也顧不了那麽多,就讓大哥牽著繩索,縱馬疾馳。」他搖頭輕嘆,「說來,我大哥在這方面上實在是不怎麽樣……」
聞芊好奇地問:「是馬不動?」
「不是被動,是不肯跑,馬兒往前走了兩步。」楊晋眸中無奈,「可繩子一端還綁在我牙上,我只能也跟著他們一塊兒走起來。」
腦中那幅畫面立時浮現,她笑出聲,「這麽傻!」
楊晋澀然笑笑:「是真的很疼啊。」
「那後來呢?」聞芊仰頭看他,「你哥騎動馬了嗎?」
他笑著說騎動了,「而且牙也拔了,只不過……」
「只不過?」
楊晋抬手在唇邊掩了掩,輕咳:「只不過,我臨時害怕,最後把繩子系在了……呃……小厮嘴裡……」
聞芊楞了半瞬,絲毫不給面子的笑說:「哈哈,楊大人,你小時候這麽頑皮的呀。」
「所以,那個小厮就沒發現麽?」
「我是趁他打呵欠的時候套上的。」說著,他臉上還帶了幾分得意,「身手快,他沒發覺。」
「既然怕,那不妨乾脆和你哥說,不拔了不就行了麽。」她替那小厮打抱不平,「白白拔了人家的一顆好牙。」
「我也是怕我哥生氣。」提起往昔,楊晋又嘆了一聲,「我爹從小便寵著大哥,後來還因爲這個,責備我帶壞了他,受了好一頓責罰。」
「哎呀,這麽可憐。」從他語氣中聽出些許委屈來,聞芊調侃道,「我就跟你不一樣啦,我小時候可招人疼了,特討人喜歡,走在路上還有人塞糖葫蘆的。」
「真的?」他笑道,「爲甚麽啊?」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自然是長得好看咯。」
楊晋聞言不置一詞,隻微微一笑,低頭去擺弄火堆。
明月已隱在重重雲層之後,木柴燃燒地嗶啵聲在四周格外清晰,空氣中彌漫著晨露的味道。
兩人就此安靜下來。
也不知在這樣的環境裡坐了多長的時間,正出神的楊晋忽覺手臂一沉。
聞芊牽住他的袖擺,人却仍舊躺在地上,閉著雙目。
「楊晋。」
她輕聲道。
「謝謝。」
天快亮時,施百川終於尋著火光找到岸邊,彼時他已累得氣喘吁吁,一身灰頭土臉,一眼望見楊晋,張口就叫哥,飛奔了過來。
「哥,火終於滅了,不過沒找到慕容鴻文,我們在……」
楊晋伸出食指放在唇上,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施百川不明所以,只是本能反應捂住嘴,目光溜了一圈,這才發現睡在他身邊的聞芊。
略施薄粉的臉在跳躍的火焰下難得嫻靜,她呼吸清淺而均勻,大約是個好夢。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起的却不是孤單和路長,而是波瀾壯闊的海和天空中閃耀的星光。
——出自《走吧,張小硯》
歸鴻這個名字的來源是元好問的《臨江仙》
幽懷誰共語,遠目送歸鴻。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句。
【古言起名就是這麽隨意簡單,一本古詩詞選集你值得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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