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歌舞結束後,戲臺上敲鑼打鼓,勾著白麵的伶人甩起水袖,咿咿呀呀的拖著長腔上來。
賓客們有的吃酒聽戲,有的擺棋對弈,還有的憑欄遠眺,盡賞院內風光。
聞芊尋到一個僻靜之處,是蓮湖最東邊的角落,她在小石橋上站著,正對一口古井,井邊種了好幾棵楓樹,微風吹拂,紅葉飄飄,畫面不可謂不凄凉傷感。
有片沒長眼的楓葉落到她頭上,聞芊伸手摘下來,很有幾分嫌弃地拍去髮髻上的灰,冷不防看到回廊拐角出現唐石的身影,立馬掏出帕子,開始戚戚然地對景垂泪。
唐石確實是個憐香惜玉的君子,當下提起衣擺快步朝她走來,却又不敢靠的太近,在兩丈之外輕聲喚道:「聞姑娘……」
聞芊故作慌亂地飛快拭泪,一副不慎被人撞見的尷尬,轉過身來,紅著眼圈佯裝無事地衝他笑笑:「唐大人。」
「今日來客甚多,大人不用忙嗎?」
唐石看她果然哭過,心下不禁憐惜,「離晚宴還有些時候,眼下不必作陪,可休息一陣……」頓了頓,他遲疑著開口,「姑娘是有什麽傷心事麽?」
聞芊咬著下唇幷不作聲。
「適才席間,我見姑娘與段公子相處不像兩情相悅,倒似……有難言之隱,唐某唐突,不知能否告知其中一二?」
問得真好。
她欲言又止般地輕嘆了口氣,好似猶豫了許久,才開口:「前些時日,聽雨樓剛被錦衣衛查封過,唐大人可有聽說此事?」
唐石略略頷首,「確有耳聞。」
「此前那段公子曾到樂坊聽曲,正好遇上我撫琴,他起初對我贊賞有加,說我琴音獨特,世間難尋。我當他是知音,自然盛情招待,不承想一來二去熟識之後,段公子突然說要我嫁他爲妾。」
這段話有真有假,不僅順利抹黑了楊晋,還給錦衣衛封鎖樂樓編了個有理有據的原因,唐石聞言果然顰起眉。
「我在廣陵待了十年,自不願離開,他見我不答允便暴露了本性,說其養父與錦衣衛私交甚好,若我不從他,就要把樂坊……」
講到這裡,聞芊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瞬間雙目泛紅,泫然欲泣,「樂坊將我養大,錦衣衛又素來凶殘,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爲了不牽連旁人,只能……」
唐石嘆息道:「你有難處,其實可以來找我的。」
「……聞芊地位低賤,這等小事哪裡敢麻煩大人。」說話時吹來清風陣陣,她當即「弱柳扶風」地掩著胸口咳了兩聲。
唐石忙伸手去扶,「姑娘臉色不太好?憂思太重是會傷身的。」
「多謝大人……」她佯作堅强地掙脫開,走兩步,又要倒。
「你身子弱,不要勉强了。」唐石攙住她,四周看了看,「此處風大,先去房裡坐會兒吧。」
至此計劃的開頭已經全部完成了。
就在聞芊隨唐石纖纖細步地走進書房中時,楊晋剛好從外面回來,一眼就望見了她的背影。
牽住唐石。
替他套話。
這些都是臨行前吩咐過的事。
但說到底,聞芊畢竟只是個女流之輩,要她獨自應付唐石,恐怕會吃虧。
楊晋斟酌再三,仍舊不太放心,舉步跟了上去。
書房內布置得很雅致,有桌有椅有書架,鎏金香爐內還有縷縷白烟升起,聞芊幾乎是一進門就嗅到那股淡淡的味道。
屋中幷無下人,唐石親自給她倒了杯安神茶。
「唐大人費心了。」
他說不礙事,「女人家體弱,你該好好調養才是。」
「我也是有心無力。」聞芊幷沒急著喝,反而提起茶壺替他滿了一杯,「咱們在紅塵裡打滾的人,比不得閨中小姐們那麽嬌氣。」
唐石自然而然地接過茶抿了口:「在下一直覺得,姑娘的舞樂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聞芊目光一轉,「噗嗤」一聲輕笑,「大家都是賣唱賣藝的,能不一樣到哪兒去?」
他搖頭說不是,反而鄭重其事道:「旁人所跳所彈的是紅塵之中,姑娘所跳所彈的,在紅塵之外。」
她聽了但笑不語。
不愧是讀書人,講話就是莫名其妙,紅塵之外的算什麽舞?尼姑舞嗎?
不能明說,加上她自己還心懷不軌呢,當下只能無限溫柔的微笑,帶著一副知己難遇的表情,「能得唐大人這般賞識,聞芊三生有幸。」
對面擺手說不敢當。
聞芊有意頓了下,「大人同我也是舊相識了,有些事……我若不說,心中難免不安。」
唐石奇道:「是何事?」
「其實……」她肅然,「段公子今日賀壽,是另有所圖。」
「哦?」唐石詫异。
「聽說唐府的藏寶閣內,奇珍异寶多不勝數,他和那幫錦衣衛早覬覦已久,眼下祝壽是假,聯手盜寶才是真。」聞芊擔憂道,「大人今天要失了什麽重要之物,來者衆多,尋也無處尋,所以,一定要小心謹慎,多加防備。」
他聽罷無奈的笑笑:「哪有什麽奇珍异寶,是世人以訛傳訛罷了。」唐石把杯子放下,「不過還是多謝姑娘提醒,閣樓的鑰匙我一直隨身携帶,倘若真被他們拿去什麽,其實也無關緊要。」
見他笑得如此輕鬆,聞芊也跟著鬆了口氣:「既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交談到這裡就差不多了,可偏偏唐大人還意猶未盡,幾杯清茶下肚頗有些飄飄然,「段玉雖年輕,但畢竟風流成性,且尚沒考取功名,前程未蔔,不是能够托付終身之人。」
聞芊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豈料手背忽的一緊,唐石已握了上來,「唐某任期將滿,再有一年就可回京,之前和姑娘提過的事……」
說話間,他越凑越近,且目光灼灼,「你當真不再考慮考慮?若姑娘願意,我對天起誓,此生絕不輕負。」
「這個……」她避而不答,不動聲色地往邊上挪了挪。
唐石却不依不饒地靠近,「聞姑娘,你是知道的,唐某一直都對你,都對你……」
聞芊掙了兩下沒掙開,男子濕熱的氣息直噴在她臉頰,腰間似有隻手已緩緩撫了上來,令人不甚自在,她暗暗皺眉,心頭開始默數著。
一,二,三……
三還沒數到,只見唐石眼皮漸漸發沉,砰的一聲,一頭栽倒在桌上。
樓大夫的迷藥果然童叟無欺,百試百靈。
聞芊這才嫌惡地把那雙扣在自己手上的爪子甩開,冷冷道:「本姑娘的便宜,是這麽容易占的?」
她起身來,朝唐石冷哼,「讓我不做段玉的妾,來做你的妾?做夢去吧。」
言罷想起什麽,彎下腰在他胸前摸了一陣,從其貼身的裡衣中找到一串鑰匙。
聞芊拿在眼前晃了晃,輕勾起唇角。
大功告成。
忙活了一整天,總算有點收穫了。
剛想收入懷中,不料就在此時,一個身影迎頭落下,還未等她瞧個明白,鑰匙的另一端已被人握住,幸而聞芊反應快沒撒手。
哪個找死的來攪局?!
惡狠狠地望過去,正對上一雙含怒的星眸。
「楊大人?」她火氣去了大半,反而十分稀奇,「您怎麽會在這兒?」
楊晋怒意未消:「你說呢?」
原是擔心她的安危,一路跟到此處,如今看來,純屬多餘。
「您聽墻根兒啊?」聞芊恍然大悟,「這不太好吧?傳出去可有損大人您的威名呀。」
楊晋不吃她這一套,「我還得慶幸自己聽了這次墻根。」
他一字一頓,「我和錦衣衛勾結,企圖對唐石的財物下手?」
「聞姑娘。」楊晋欺身逼近,手上的力道却一點沒鬆,「這就是你套的話?」
證據確鑿,抵死不認那就沒意思了,饒是證物在前,聞芊倒也頗淡定,半點沒有要放開鑰匙的打算,隻朝他甜甜一笑。
「大人,唐府如此凶險,總得讓我撈點好處不是麽?」
楊晋把鑰匙串往自己跟前帶了帶,聲音凜冽:「我們臨行前不是已經談好條件了?」
聞芊用了點勁又拽了回來,「這個另算,規矩我懂,見者有份,我不會忘了大人您的,咱們一半一半?」
他語氣微惱:「你想都別想!」
只當楊晋是胃口大,她咬咬牙,做出讓步,「大不了,東西都讓給你,我隻拿一件。」
「你以爲我查唐石就是爲了這些?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沒料到他還不是想獨吞,而是油鹽不進,這下聞芊也火了:「你這樣的人當什麽錦衣衛?你怎麽不去做和尚!」
楊晋駁了一句:「我做什麽用得著你管?!」
兩人一言一語吵得正熱鬧,誰也沒留意到桌上那點細微的變化,突然間,耳畔似有勁風襲來,楊晋飛快說了聲「當心」,一把將聞芊推開。
茶杯連帶杯中之水一幷灑落在地。
本在一旁安安靜靜趴著當背景的唐石竟不知幾時蘇醒了過來,眼見一擊不中,隨手抄起玉鎮紙便衝著楊晋砸去。
他抬脚踢飛,一手摁住對方手腕,回頭朝聞芊興師問罪:「你不是把他迷暈了嗎?」
這情况始料未及,按理說她是明明白白看見唐石倒下去的,沒道理再爬起來,聞芊也楞了好一會兒,嘴上說:「我怎麽知道。」腦子裡却一陣駡聲。
好你個樓大夫,居然賣假藥,雖說是白拿的,也不能這樣坑人吧!
回頭一定要找這個小子算帳。
醒過來的唐總督整個人失心瘋似的一直揪著楊晋不放,儘管毫無武藝在身,可爲了不傷到他,楊晋難免束手束脚,一時半刻竟也沒讓占到上風。
而剛剛那一推之後,他自然沒空再同聞芊搶鑰匙,眼下這二位尚在糾纏,反叫她得了便宜。聞芊眸中閃過一絲狡猾,慢慢往門外走,伸手抱拳,「楊大人,您辦案要緊,小女子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你敢!」楊晋轉頭欲走,奈何雙手還擒著唐石,此刻抽不開身。
不過瞬息功夫,聞芊人早已離開,院外的聲音漸行漸遠。
「大人請放心,我只要一件東西,用完了絕對物歸原主,報酬不會少了您的。」
楊晋眼下別無他法,只能一手扣住唐石兩手,扯下他腰間束帶開始捆綁。
大約是戲臺那邊要伺候的賓客多,這附近竟不見有下人經過,聞芊一路小跑,將書房遠遠地拋在背後。
等了半天沒人追上來,她靠在樹旁喘了口氣,垂眸看著手上的青銅鑰匙,唇邊浮起一個妖嬈的笑容。
「對不住了,楊大人。」
她把鑰匙高高拋起,隨後輕輕鬆鬆接住,抬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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