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德特裏顯然也看到了小藍星人的動作，他的動作微微一頓，說道：“沒有脫髮。”
欲蓋彌彰也不過如此。
重葉並非不想相信他的話，問題在於，大公處理得也太乾淨了！正常人枕頭上怎麼可能不會有一兩根碎發呢？
然而看著大公淡然篤定的神情，再摸摸頭髮，並沒有感覺到明顯的減少，重葉放下手，決心不追問了。
怎麼說……大公也是一番好心嘛。
努力揮散腦海中縈繞不去的德特裏太太與大公的二三事，重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
自從來到科帕星，這還是重葉第一次出門。
從哈德森灣回到公爵府的那一次不算，他還沒怎麼見識過科帕星的風物人情。懸浮車行駛之後，他忍不住踮著腳尖看向窗外。
星際時代的道路架構在空中，如蛛網一般蔓延開來，窗外是各型各色的建築，新奇如浮空建築，獵奇如動物建築……讓人大開眼界。
尤其是後者，重葉看到一座鯨魚模樣的建築物，正像一條真正的鯨魚一樣噴出無色的氣流，甚至靈動地甩了甩尾巴。
“那是星界鯨。”
德特裏覆身過來，一陣微妙的壓迫感自後背傳來，重葉不自在地頓了一下，卻很快被大公的話吸引了注意力：“星界鯨？”
“它們的身體是中空的，可以架構出超大型的空間。星界鯨利用這種特性，成年之後便會出來打工。”
“打工？做建築物？”重葉有些詫異，原來那鯨魚外表的建築物真的是活物。
“也有選擇成為觀光船、觀光車的星界鯨。”德特裏看了一眼，“不過你現在看到的是一座酒店。”
“哦。”重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雖說他有點疑惑，星界鯨上沒有懸掛標識，大公怎麼知道那是一座酒店的。不過轉念一想，大公可是本地土著，肯定瞭解得多一些。
“我們要去哪里？”重葉坐回了座椅上，隨口問道。
“登記所，去登記。”德特裏簡潔明瞭地回答。
登記？登記什麼？
不過還沒等他詢問，懸浮車便停了下來。
懸浮車停在一處空曠的大廳，打開車門，不遠處赫然是一道白色的光門，這還是重葉第一次見到如此具有科技感的大門。
重葉之前便感覺到，公爵府中的某些陳設，更接近於中世紀的某些貴族，具有歷史的厚重感，科技感倒不是那麼明顯。
德特裏率先走下懸浮車，對著他的小藍星人伸出手：“來。”
今天的大公好像心情格外好。雖然面上不顯，但是相處久了，大公某些小動作或者微表情代表的意義，重葉卻是一清二楚。
現在他面前的大公，十分罕見地，眼角眉梢都流露出難言的愉悅來。
重葉有些疑惑，不過卻沒有詢問。他乖順地抓住大公的手臂，任由對方將他抱進懷裏。
走進光門，又是一個大廳，只不過裏面仍然只有零星幾個人。
重葉環顧四周，只看到他們或牽或抱，身邊都是有戴著項圈的生物，看上去像是寵物。聯想到大公所說的登記，重葉恍然大悟――所以，這裏是寵物登記處？
不過大公卻一轉身，向著與他們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進入了一個更加空曠的大廳。
這裏的人更加稀少，大廳等候處的座椅上只有一個年輕人坐在上面，聽到腳步聲，他略微有些緊張地抬起了頭。
年輕人的樣貌很是普通，但是氣質卻很舒服。看到懷抱著德特裏的重葉，他愣了一下，不甚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你們好。”他沖著兩人打了個招呼。
德特裏微一頷首，淡淡地回應道：“你好。”
他與年輕人隔著一個位置坐下，重葉好奇地看向那個年輕人，得出一個結論――這人，應該不是科帕星人。
因為他的科帕星語實在有些糟糕，或者說，是他的翻譯器太過落後了。
之前也說過，其他獸人要與科帕星人交流一般都是通過內植翻譯器，他們很難學會科帕星語，所以只能通過這種方式跟科帕星人交流。
之所以斷定年輕人用了翻譯器，是因為他開口的時候，重葉清晰地聽到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這翻譯器實在是太老舊了。
年輕人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表情有些窘迫。
他懷裏同樣也抱著一個小巧的生物，通體呈現出一種通透的嫩綠色，耳朵尖尖，好像西幻神話中的樹精靈。此時正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年輕人的頭髮，好像安撫似的。
重葉總覺得“樹精靈”有些眼熟，彷彿在哪里見過似的。沒一會兒他就想起來了。
在他還在寵物店的時候，看過一本寵物圖鑒，上面就有“樹精靈”的圖像，不過他當時也是一掃而過，並沒有記住“樹精靈”的名字。
看來，“樹精靈”跟他一樣，也是寵物。
原本他還懷疑大公走錯了路，看來好像沒有。
年輕人握住“樹精靈”的手，好像獲得了一點勇氣似的，主動與德特裏搭話：“你也是帶你的阿祖瑪來登記的嗎？”
阿祖瑪？這是什麼？
重葉不清楚，德特裏卻是聽過的。
這是風瑞星某個小部落的方言，“阿祖瑪”意為未婚夫。
他勾起唇角：“是的。”
年輕人好像找到了同類似的，終於不像之前那樣拘謹了，他看向重葉，真心實意地誇獎道：“你跟你的阿祖瑪感情真好。”
如德特裏所想，他確實是出身風瑞星，而且是那個小部落欽定的下一任繼承人。那裏文化閉塞，相當排外。年輕人甚至從未聽說過德特裏大公的名字，更別說認出他來了。
“謝謝。”德特裏微微一笑，金眸中盛滿了笑意，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小藍星人的頭，卻看到重葉警覺地護住了發頂，只好退而求其次，戳了戳小藍星人柔軟的臉頰。
年輕人看著他們的互動，眼睛裏也露出一絲笑意來。
他抱著懷裏的涅卡，看向登記視窗，有些緊張，然而更多的還是期待，他的雙手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心臟飛快地跳動著。
他是從生養他的部落逃出來的，部落裏的同胞對於他想跟一隻涅卡共度一生這件事表現出了強烈的反對。
不過他作為下一任首領，有義務為部落生下繼承人，就是跟一隻不能言語的寵物產生感情，對他們來說也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反抗過，涅卡也差點被殺害，然而他們還是逃出來了。
風瑞星以外的世界更加開闊，中央星系大大小小上百顆星球，沒有一顆星球頒佈法律不允許與自己的寵物結合。更何況，年輕人並不將涅卡當做寵物，它是他珍貴的半身。
他最終選擇科帕星作為落腳地。一方面，科帕星與風瑞星相距甚遠，族人難以找到他的蹤跡；另一方面，他瞭解到，科帕星是會為獸人與非人生物辦理結婚登記的少數幾個星球之一。
至於其他星球，它們雖然不排斥，卻沒有相應的機構，法律中也沒有相應的條例。
登記處正在審核他的資料，因為他是外星球人，所以手續相對比較繁瑣一些。年輕人耐心地等待著，一想到再過不久他與涅卡將成為一對合法夫夫，他便不由自主、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
因為見到了罕見的同類，又或許是想排解一下緊張激動的心情，即使德特裏看上去不那麼好接近，他還是想要跟他多說幾句。
談起身邊的阿祖瑪時，男人肉眼可見地變得溫和起來，就憑這，他對德特裏便好感倍增。
“我叫塞斑，這是涅卡。”他自我介紹道，涅卡也沖著兩人露出一個笑容來。
“我是德特裏。”
男人如此說道，卻沒有介紹他的阿祖瑪的意思，塞斑正疑惑著，只看到那個小小的，看上去異常可愛，卻不知是什麼種族的生物彎起眼睛笑了起來：“我是重葉。”
塞斑：“！！！”
他吃了一驚，對方的阿祖瑪居然會說話？
不過仔細一想，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或許有的非人生物確實會說話，只是他從小生長在閉塞的部落中，孤陋寡聞，所以不知道罷了。
反應過來他的眼中只餘羡慕：“真好，我的涅卡沒有生出發聲器官，所以不能說話。”
“不過涅卡很聰明。”他又補充道。
無論是逃跑的計畫，還是逃跑的路線，都是涅卡一手規劃的。只不過這種生物因為不能與獸人交流，所以它們的智慧往往不為人所知。
又或許，誰會在意一隻寵物智商高不高呢？
重葉再次打量起那只“樹精靈”，它的皮膚猶如上好的翡翠玉石，散發著瑩潤的光芒。看上去真的有一種出塵脫俗的氣質。
然而還沒再等他多看幾眼，他便被大公抵住了額頭，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它很好看嗎？”
不知怎麼，重葉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而他剛剛打量的對象，那只“樹精靈”好像也發覺了什麼似的，一頭紮進了塞斑懷裏。塞斑連忙抱著他的涅卡，遠離那個周身散發著不妙氣息的男人。
被大公深邃的眼眸注視著，重葉連忙搖頭，依憑著直覺說道：“沒有，沒有，你最好看。”
這倒不是什麼違心話，他確實沒有見過比大公更好看的人了。
所以這句話說的頗為誠懇，一點也不摻假。
德特裏被他簡單的話語取悅了，他勾起唇角：“既然喜歡，那就多看看。”
重葉：“……”
不是――他什麼時候說過喜歡了？！不要隨便歪曲他的意思好嘛？
然而他還是沒有否認，因為大公看起來好像有點……緊張？
他的狀態，好像跟一旁的年輕人微妙地重合了――又緊張又期待，還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激動。
真是奇怪，難不成科帕星的寵物登記很難辦理？
重葉疑惑地看向登記視窗，塞斑好像已經在這裏等待了很久了。所以說，寵物登記真的是很難辦理嗎？
寵物登記當然不難辦理，不過這裏可不是寵物登記的部門，而是寵物登記處的隔壁，婚姻登記處。
也不知道是哪個鬼才想出的主意，將這兩個部門湊在一起，才導致了重葉的誤會。
而塞斑由於出身風瑞星，審核時間過長，則導致了另一個誤會。
重葉絲毫沒有懷疑，感覺到大公的緊張之後，他便踮起腳尖，摟住了大公的脖頸，在他的臉上蹭了蹭。
好久沒有主動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他有些不好意思，蹭了一下便離開了：“好啦，別緊張了，會一切順利的。”
德特裏眸色沉沉，低聲說道：“你說的對。”
道理他都懂，然而躁動不安的心情卻不是能那麼容易平靜下來的。
與約耳親王的那一番交談還言猶在耳——“想要知道你的小藍星人喜不喜歡你，不如讓聖石來做出判斷。你也說過，你的小藍星人非常害羞，說不定只是沒法將感情訴諸於口呢？”
是的，德特裏來這裏的目的，其實並非是結婚。或者說，結婚只是一個形式。
婚姻登記處的另一項職能，是為互相喜歡的兩人建立靈魂羈絆。換句話說，只有互相喜歡的兩個人才能建立靈魂羈絆，而建立靈魂羈絆也幾乎等同於結婚了。
科帕星的龍族發源是摻雜著些許的魔幻色彩的，或許從聖地的存在便可見一斑。
不過如今除了龍族，許多亞龍並不會來此登記。靈魂羈絆，對於進入星際時代，經過其他星球文化洗禮的年輕亞龍來說未免也太鄭重了。
科帕星的法律同樣保護同居情侶，並不在乎他們是否有婚姻之實，所以許多亞龍並不會選擇步入婚姻，這也是大廳如此冷清的原因之一。
不過對於佔有欲強大的龍族來說，靈魂羈絆卻是他們求之不得的。
注視著小藍星人臉上柔軟的神情，德特裏心下微微一動――重葉表現得要比他更加鎮靜而從容，讓他有些……出乎意料。
他還以為，以小藍星人容易害羞的性格，可能會感到不安，他本來想好要如何安撫對方，然而卻被對方給安慰了……
德特裏略微有些失落。
不過很快，他便沒有心思想這些了。
因為塞斑突然激動地站了起來，資料終於審核完畢，看著婚姻欄裏涅卡的名字，他的眼睛裏隱隱有淚光閃過。
工作人員對他的表現並不意外，鑒於他是這個月他們接待的首位登記者，她微笑著送出祝福：“恭喜。”
“謝謝、謝謝。”塞斑連聲道謝。
應他的要求，工作人員列印出了一份紙質證明，他拿在手中，折返時注意到重葉探究的目光，他下意識便將涅卡藏進了懷裏。
重葉：“……”
為什麼要像防賊一樣防著他？他對“樹精靈”真的沒有企圖啊？
塞斑歉然一笑：這都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他可是看得出來，重葉身邊的阿祖瑪到底有多在意他。
他向他們道別：“再見，也祝你們一切順利。”
重葉：“……再見。”
德特裏迫不及待地起身，走向登記視窗，工作人員剛剛調出兩人的資料，乍然看到一張萬分熟悉的面孔，不由得驚訝萬分：“德特裏大公——？！”
良好的職業操守讓她迅速回神，臉上掛起職業性的微笑。她本來不該這麼驚訝的，因為德特裏大公的申請早在之前便提交了。
通過聖石建立靈魂羈絆是需要提前預約的，一應資料會提前提供給登記處以供審核。
萊頓曾經說過，只有合法的伴侶才能進入聖地，更確切地說，是只有產生靈魂羈絆的伴侶才能獲得聖地的承認。
婚姻登記處會引導龍族與藍星人產生羈絆，不過能不能成功，還要看雙方的意願。
當然，成功率一般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即使第一次不成功，還可以進行第二次、第三次……直至成功為止。
“請跟我來。”工作人員微笑著起身，帶領兩人進入一間更為靜謐、不會受到打擾的內室。
內室中十分空曠，中央擺著一塊造型古怪的石頭，石頭來自聖地，比大公還要高出一頭。
工作人員要求兩人將手放在上面，重葉有些疑惑，不過看到大公並無異議，還是照做了。
“提問。”不知是不是房間太過空曠，工作人員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她看向德特裏，莊嚴地詢問，“締結誓約，無論處於何種境地，或顯赫或卑微，您都願意將一切與對方分享，無論是榮耀、權力亦或是財富，乃至於生命以及力量，無有不可。同時以真心相待，保護他、珍愛他、忠誠於他，永不背叛。”
“等等……”重葉感覺有些不對，下意識地拉住了大公的衣袖。
工作人員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尚未去過聖地便能學會科帕星語的藍星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過目前這並不是重點，她再次轉向德特裏:“您的回答？”
“同意。”德特裏毫不猶豫地應道。
重葉:“……”
等等，怎麼變得越來越奇怪了？那誓約聽起來好像……結婚誓詞？
工作人員看向重葉:“您是否願意接受？”
原本並不需要多此一問，不過既然藍星人能夠聽懂她的話，詢問對方的意願也是有必要的。
“我……”重葉想要拒絕。
這誓約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全程聽下來好像只需要大公付出，而他只需要坐享其成？
他剛想拒絕，卻與大公對上了視線。對方的金眸清透明亮:“答應下來。”
重葉竟從中聽出了幾分期待。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德特裏執著地等待著小藍星人的回應。
大公的目光過於熾熱執著，讓重葉感到一陣心悸，他好像希臘神話中的海妖，話語中帶著動人心魄的力量，再次重複道:“答應下來。”
重葉恍惚了一瞬，然而就只是一瞬間的動搖，石頭便亮起了白光，工作人員的聲音再次響起:“恭喜，誓約成立。”
重葉:“……”
這石頭……算得上強買強賣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