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重葉與巨龍相距上百米，那一雙赤紅的眼眸在身後那片白茫茫的空間映襯下分外明顯，而眼眸的主人正噴出灼熱的吐息，焦躁地在地上磨著爪子。

　　不知道地板是由什麼材質製成的，即使承受了巨龍的利爪襲擊也沒有四分五裂，只是在上面顯現出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砰――”

　　背後傳來大門閉合的聲音，而重葉被那雙赤紅的眼眸沉沉地凝視著，幾乎要邁不動步子――不過也只是幾乎而已。

　　“你還好嗎？”重葉輕聲發出問候，想了想，換成科帕星語再次重複了一遍，“你――還記得我嗎？”

　　他伸出手指，指向自己。

　　龍瞳在深陷的眼窩中微微動了動，視線隨著他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臉上。

　　重葉拿不准它的意思，他試探性地向前邁出一步，巨龍沒有任何動作，對他的靠近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那一雙沉沉的眼眸，依然如同鎖定獵物一般，牢牢地釘在他的身上。

　　重葉有點不自在。

　　他想，萊頓先生讓他幫的忙，到底是指什麼呢？如果巨龍生病了，需要醫生的話，不是應該找南茜小姐嗎？

　　並非是他妄自菲薄，重葉實在想不到自己能給現在的巨龍什麼幫助。就好像一頭大象摔倒了，難道它會指望路過的螞蟻對他伸出援手嗎？必然不會啊。

　　所以萊頓先生口中的“幫忙”便很值得深思了。

　　重葉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他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他不會是作為巨龍的食物被投放進來的吧？

　　但隨即他便搖了搖頭，以他的身量，恐怕連給巨龍塞牙縫都不夠呢。

　　而且巨龍不像是對他有食欲的樣子，只是緊緊地盯著他，焦躁感彷彿褪去一些，還換了一個姿勢，兩隻前爪墊在巨大的龍首之下，側過頭來注視著他的動作。

　　重葉便稍微放下心來，再向前邁了幾步，雙腳踩在地面上發出了“噠”、“噠”的聲響。巨龍的一隻耳朵豎起，將這細微的響動也悉數收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嫌他的動作太慢，巨龍霍然起身，龐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將重葉完全籠罩起來。而陰影的正上方，便是巨龍張開的巨大的嘴巴，露出的利齒閃著森森的寒光。

　　――不會真的要被吃掉了吧？！

　　重葉下意識地轉身想要逃跑，下一刻卻被巨龍叼住了衣領。突然升上近百米的高空，重葉輕輕地掙動了一下四肢，只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他本來可是一點都不恐高的。

　　然後，他便感覺身體在徐徐下落，最終落在了一個散發著融融熱度、柔軟而溫暖的地方。巨龍頭尾相接，而重葉則位於這私密領域的正中央，也就是巨龍的腹部。

　　這是巨龍身上最為柔軟、最為脆弱，也是最不容易讓人觸及的一處，如今卻毫無防備地袒露在重葉的面前。

　　而巨龍還在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面前的又小又矮，一推就倒的脆弱的小傢夥。腦海裏好像蒙上了一片濃濃的白霧，它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小傢夥，卻在他的身上聞到了熟悉的氣味。

　　――那是我的氣味。它如此想著。

　　――這個小傢夥被我標記了。它再次想到。

　　雖然不記得這個小傢夥的存在，但它卻因此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難言的愉悅。

　　不僅如此，在它處於“特殊時期”，傷口的疼痛與癒合時的癢意令它無法入眠，一點小小的動靜都能讓它滿心煩躁，恨不得大肆破壞一番的時候，居然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門口，擔憂地看著他的小傢夥。

　　它奇跡般地平靜下來，對於小傢夥的試探性的接近毫不排斥，甚至還想讓他更靠近一些，還因為等的不耐煩而直接把他叼了過來。

　　口中的重量輕飄飄的，他的掙紮也太過無力，巨龍忍不住再次感慨――小傢夥也太柔弱了吧？一看就不是它喜歡的類型。

　　雖然這麼想著，它卻無比自然地將他放到圈定的領域之中，肆無忌憚地打量起來。

　　小傢夥無愧於這個稱呼，生的小手小腳，臉頰也是小小的，烏黑瑩潤的眼眸中還帶著幾分驚慌，那驚慌毫無疑問便是來自於它剛才莽撞的舉動，而巨龍卻沒有半分自覺。

　　害怕什麼？它輕輕地噴出一口氣，在我圈定的這方領域當中，沒有什麼能夠傷害到你。

　　可惜重葉根本領會不到他的意思，雙腳落在地面上後，砰砰亂跳的心臟終於平靜了下來。他撫著胸口，對上了巨龍湊近的大腦袋，它赤紅的眼眸中閃爍著細碎的、躍動的光芒。

　　“你也很開心嗎？”重葉輕聲問道，頗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沒怎麼猶豫便原諒了它莽撞的舉動。

　　巨龍重重地噴出一口灼熱的吐息作為回答。

　　它一動作，重葉便發現有些不對――巨龍的鱗片，好像出了一點問題？

　　並非是他看錯了，原來閃閃發亮的鱗片如今卻變得黯淡無光，邊緣甚至捲曲起來，露出經受磨損的白色痕跡和鱗片下鮮紅的血肉。

　　“……”重葉驚詫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腦海裏閃過諸多“受傷了”“生了寄生蟲”“得了怪病”一類的猜測，最終還是問道，“你是在換鱗嗎？”

　　如果真的是巨龍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大公和萊頓先生他們是不會對它置之不理的。想來想去，也只有自然的蛻變這一可能了。

　　巨龍的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的低音，像是承認了這一猜測。

　　重葉便在龍首旁坐下，輕輕地歎了口氣，心疼地看著它。可能是之前留下的印象過於根深蒂固，在他看來，眼前的巨龍與之前的小龍崽並沒有什麼太大區別，雖然個頭長大了，但還是一樣的愛撒嬌。

　　萊頓先生所說的“幫助”指的就是這個吧？是希望他來陪伴安撫它嗎？

　　“疼嗎？”重葉下意識地伸出手，還沒碰到傷口便收住了，害怕不小心弄疼了它。沒想到巨龍卻主動湊了過來，側臉貼在他的手心上。

　　重葉放輕了動作，還是感覺手下的鱗片凹凸不平，與之前光滑的觸感截然不同。

　　巨龍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它的眼瞳中完整清晰地印出了湊近的小傢夥的身影。

　　果然還是很柔弱啊。

　　它有些著迷地享受著小傢夥關懷的舉動，心底卻隱隱傳來幾分疑惑――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鱗片上來自小傢夥的體溫，他的手掌比它鱗片也大不了多少，細瘦的手腕像是能夠輕易折斷，皮膚也太過敏感細嫩，一看便是個嬌養長大的小東西。而它對於這樣的小東西，一向是敬而遠之的。

　　就像它之前篤定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現在它卻有些不確定了。

　　如果真的不喜歡，這小傢夥早就會被它趕得遠遠的了。然而事實是，它卻任由小傢夥摸著它的腦袋，甚至那雙手摸上它敏感的龍角，它也只是猶豫了一下，便放任了對方的動作。

　　到底是為什麼呢？它半闔著眼睛，疑問依然在內心盤桓。

　　巨龍的龍角依然如同之前一樣，有著玉石一般的質地，其上盤繞著細小的花紋。重葉本來只是想確認一下它的角沒有發生變化，沒想到輕輕一碰，巨龍便重重地噴了口氣，避開了他的手。

　　這是……不讓摸的意思嗎？

　　不過下一刻，它又再次湊近，毫不設防地將龍角坦露在他面前。

　　重葉猶豫了一下，再次將手放了上去。跟上一次相比，龍角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麼顯著性的變化，看來需要更換的只有鱗片而已。

　　不知道這次換麟需要多長時間。

　　重葉環顧四周，也沒有發現鐘錶一類能夠顯示時間的設備。四周仍然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間，跟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而且上一次，他最後好像是睡著了，也不記得是誰帶他離開這空間的了。

　　是大公嗎？

　　“嗯？”

　　聽到巨龍發出疑惑的鼻音，重葉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居然說出了心裏的疑問。

　　“就是――德特裏呀。”重葉想了想，“他是飼主？主人？你懂吧？”

　　在他看來，巨龍跟他一樣，都是被大公所飼養的生物。不過他屬於寵物，而巨龍卻是猛獸。

　　德特裏？這又是誰？巨龍晃了晃腦袋。不過小傢夥口中的“飼主”卻更讓它在意。

　　它緊緊盯著不明所以的重葉――你的飼主不是我嗎？不然身上為什麼會有我的味道？

　　它雖然不記得小傢夥的存在，對這件事卻莫名的篤定，以至於聽到他提起了其他的飼主，雖然這名字有些熟悉，卻也讓它再次煩躁起來。

　　“唔――”

　　毫無防備的，重葉被巨龍的長吻輕輕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巨龍的龍尾上。而巨龍的舌頭緊隨其後，像上次一樣，那柔軟濡濕的，散發著融融熱意的舌頭添上他的臉頰，樂此不疲地在上面打轉。

　　“不，等等――”重葉的抗議被湮沒在唇齒之間。

　　濕漉漉的唾液打濕了重葉的睫毛，不只是臉頰，巨龍將他的全身都添了一遍。

　　它突如其來的熱情實在讓人難以承受。不像是上次提前更換了防水的衣物，如今重葉全身上下被沾染了巨龍的口水，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頭髮也是亂糟糟的，活像被蹂躪過似的。

　　而更過分的是，看到這一幕，巨龍的喉嚨裏卻發出了愉悅的輕哼。

　　重葉：“……”

　　萬萬沒想到，他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居然是跟一條龍！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上面還殘留著那龍舌柔軟濡濕的觸感，被舔過之後，呈現出一種滋潤過的殷紅。

　　巨龍的視線再次凝在上面，那一點殷紅的色澤在它的視網膜上突然變得分明起來，像是一道極其美味的甜點，它剛才囫圇地淺嘗一番，如今才回味起它的美味來。

　　它不受控制地再次低下頭去――

　　“阿嚏――”恰在這時，重葉猛地打了個噴嚏，巨龍的動作停了下來，耳朵裏接連不斷地傳來了小傢夥的噴嚏聲。

　　重葉抱住胳膊，感到一陣陣涼意從身上傳來。地下的溫度原本就要更低一些，如今衣服又被舔濕，自然會覺得冷。

　　他仰起臉，滿眼無奈：“現在、該怎麼辦？”

　　這裏可沒有能讓他更換的衣物。

　　重葉也是相當好脾氣了，又或者說，他知道跟巨龍講道理也是講不通的，而且對面還是一個病號。所以他還能怎樣，還不是要像個老父親一樣將它原諒。

　　這個問題也將巨龍難住了。

　　它並不像其他的獸人那樣，獸形有些豐厚的皮毛或者絨羽，它的鱗片是冰冷而堅硬的，防禦力一流，想要用它來取暖卻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想了想，它張開寬大的翅膀，將重葉攏在相對溫暖的翅翼之下，然後示意他脫下衣服。

　　“嗯？”重葉詫異地看著它，他應該沒有會錯意吧？脫掉衣服的話難道不會更冷嗎？還是說――它有辦法把衣服烘乾？

　　巨龍示範性地噴了幾口氣，灼熱的氣息擴散開來，重葉便將信將疑地脫下衣服，從龍翼下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巨龍的動作。

　　巨龍用爪子將衣服撥到自己面前，隨即張開了嘴巴――

　　“等等――不要噴火！”重葉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下一刻，他的糟糕預感便成真了。

　　阻止不及，眼睜睜地看著衣服化為了一團灰燼，重葉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巨龍的表情比他更加茫然，甚至還不敢置信地用爪子撥弄著那團灰燼，也沒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一人一龍相顧無言，半晌，巨龍赤紅的眼眸中浮現出幾分懷疑――飼養這麼一個小傢夥，居然如此困難麼？

　　門扇開闔的聲音打斷了它的自我懷疑，萊頓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他謹慎地站在安全距離之內，但還是遭到了巨龍的排斥。

　　在蛻變期，龍族的情緒會變得相當暴躁，得不到伴侶安撫因此發狂的也不在少數。即使聞到食物的香氣，巨龍還是站起身來，將重葉藏在身下，沖著萊頓大聲地咆哮。

　　第二次面對這種場面，萊頓絲毫不覺驚訝，他鎮定自若地將食物和衣物放在門口，然後退了出去。

　　直到完全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也嗅不到對方的氣味，巨龍才慢慢平靜下來。將盛放在託盤中的食物和衣物推到重葉面前。

　　剛才的一切發生的太快了。重葉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巨龍咆哮，他都沒來及跟對方說句話，萊頓先生便被趕走了。

　　他詫異地看著巨龍，那赤紅的眼眸中還殘留著幾分尚未消褪的怒意，那是被侵犯領域，以及被窺視所有物的不滿。

　　它想，小傢夥那麼柔弱，萬一來人想要傷害他怎麼辦？

　　一想到這，胸腔中便有什麼膨脹開來，讓它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重葉對此毫不知情，只以為這是屬於病號的敏感情緒。他摸了摸巨龍的頭，勸慰道：“別生氣，萊頓先生，不是壞人。”

　　說著說著他還彎起眼睛，笑了起來。

　　雖然有一點對不起萊頓先生，但是剛才那場景實在是有些好笑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萊頓先生被排斥呢。

　　他笑著問道：“萊頓先生，不會是給你打過針吧？”

　　他順便還發散了一下思維，給巨龍打針，那針頭是要有多粗啊。

　　巨龍怔怔地看著他的笑顏，半晌，喉嚨裏發出了一陣模糊的咕噥聲。

　　它其實並沒有聽清小傢夥說了什麼，此時胸腔中卻湧現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來。

　　――它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飼養他了。

　　巨龍低下頭，輕輕用吻部碰了碰重葉的額頭――你不強大也沒有關係，我會保護你的。你只需要像現在這樣，繼續無憂無慮地笑著就好了。

　　“好癢啊――”重葉笑著揉了揉額頭。

　　雖然背地裏調侃了一番萊頓先生，但是對方送來了急需的衣物，重葉還是要對此表示感謝的。

　　迅速地換好衣服，終於不必再赤身裸體地躲在龍翼之下，重葉長出了一口氣，只感覺一陣輕鬆。

　　還有食物。熱騰騰的食物旁邊已經擺好了餐具。不知道是不是擺盤的原因，食物看上去比平常要多一些，但還只是一人的份量。

　　重葉叉起一塊肉排，問道：“你要吃嗎？”

　　少頃，巨龍柔軟的舌頭伸了過來，不僅卷走了肉排，還將重葉的手舔過一遍。

　　重葉：“……”

　　好吧，它也不是故意的。

　　等他再次詢問時，巨龍便搖頭拒絕了。

　　它其實並不餓，而小傢夥太瘦弱了，需要多吃一點。

　　――無論是什麼形態，在喂胖重葉這一方面總是能達成一致的。

　　重葉在用餐時也不可避免想起了德特裏大公，他現在在哪里，在做什麼呢？

　　來到公爵府之後，這還是第一次大公沒有出現陪他用餐，可能是習慣成自然，他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重葉無意識地咬住了叉子，渾然忘記了不久之前，上面還沾滿了巨龍的“口水”。

　　他必須承認，他有點思念大公了。

　　隨著衣物和食物一起送來的，還有他慣用的枕頭和毯子，看上去好像需要他長期待在這裏一樣。

　　在這裏光腦也無法打開，重葉打了個哈欠，裹在毯子裏，倚靠在巨龍的身上睡著了。而巨龍也將身體連成環形，將它心愛的所有物圍繞在其中，緩緩闔上了眼睛。

　　隨著時間的流逝，巨龍身上的鱗片慢慢長好了。舊的鱗片下面已經出現了新的、更為堅實鋒利，顏色更為美麗的鱗片。

　　只不過舊的鱗片還未完全褪去，新舊鱗片摻雜在一起，放在巨龍身上一點都不和諧。重葉閑來無事，發現長好的新鱗片上舊鱗片尚未掉落，便會幫助巨龍把它拔下來放到一旁。

　　時間一長，旁邊的鱗片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期間萊頓來過許多次，每次都是送來食物和其他一些必需品，不過每次的待遇也是一模一樣――被巨龍怒吼著趕走。

　　重葉想為他說句好話也不行，巨龍每次都將他藏在身下，等他出來，萊頓先生便已經被趕走了。

　　所以說，萊頓先生和巨龍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重葉百思不得其解。

　　再一次沉沉睡去，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重葉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本想去抓大公胸前的布料，卻意外抓住了一把柔滑的髮絲，沒怎麼用力，髮絲便自然地脫落下來，落在了他的臉上。

　　重葉：“？？？”

　　作者有話要說：

　　大公：我變禿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