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撤資

　　上午初妍陪著樓老爺子說了會兒話， 答應以後常來看他，最後以工作為由告辭。樓念開車送她回去，兩個人一起去車庫。

　　二樓西側的窗戶旁，樓夫人注視著他們倆並肩的背影。等到邁巴赫揚長而去， 越過雕花鐵門消失在道路盡頭，樓夫人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都準備好了？嗯， 在公司等我。」

　　路上初妍暗暗琢磨， 最近讓樓念當司機的次數似乎太多了，身為員工還是不能太放縱。原身沒考下車本，她自己也已經很久沒摸過車，有空還是要練練手。

　　……不然跑路都不好跑。

　　推開家門， 她看見宋心純站在高幾層的台階上， 正越過敞開的大門看著門外的樓念。

　　初妍想起樓夫人說的話， 下意識地仔細打量了一下。

　　她這朵白蓮花的確是被風吹雨打得有些蔫了， 臉色十分暗沉。但……狀態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差， 眼中似乎還有種莫名的光亮。

　　女主一高興，她就沒好事。初妍有些在意，主動出聲︰「要出門？」

　　「是呢， 」宋心純踩著細細的高跟，「噠噠」地下了樓梯， 站在比初妍高一級的位置，略微俯視︰「有事要去一趟公司。」

　　去公司， 那是樓夫人叫她？

　　初妍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但也知道從她這裡問不出什麼， 便拾級而上，「那祝你一路順風。」

　　宋心純走出大門，初妍正好拉開門走進房裡。

　　等候在那裡的邁巴赫就啟動引擎，揚長而去，留給宋心純的只有一地尾氣。

　　她的視線追著車身走了很遠，然後才喃喃如同自言自語︰「我們是這世界的中心，就算你走遠了……會有別人幫我，把你送回來……」

　　樓氏傳媒總部。

　　宋心純推開樓夫人專屬會議室的門，室內還空著，只有柳子琪一個人坐在緊挨著首座的右手位置。

　　「來得夠快的？」柳子琪揚唇一笑，「我上午接到消息，從S市趕回來，這會兒剛坐下來。」

　　宋心純溫和地笑了笑。她怎麼會聽不出來？柳子琪是想告訴她，樓夫人最先通知消息的人是她。

　　過一會兒，會議室陸陸續續進來了一些人，都沒發出過多聲音，默默地推門進來，找位置坐下。這其中有公司的新老藝人，還有幾個經紀人。

　　宋心純看見自己的經紀人青姐坐在第四個座位上，連忙走過去，乖巧地坐到她旁邊。

　　又過片刻，樓夫人推門進來。她一身幹練西裝，渾身帶著女強人的氣勢。她的秘書抱著一遝文件，在她落座後，規矩地站在她身後。

　　「我想各位現在坐在這裡，應該是已經做好決定了。我非常尊敬各位，因為你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我在樓氏二十多年，為樓氏的輝煌貢獻了一切。但如今高層的決策過於感情化，資金運作不合理……」

　　在場的管理層都知道，樓氏夫婦意見分歧不是一兩天了，尤其是這回樓夫人最看好的ip《心尖》，完全繞過她而全權交給旗下掛靠的工作室，底下人不止一次看見樓夫人在樓總辦公室激烈爭論。

　　樓夫人的目光緩緩掃過會議室。她從嫁入樓家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在始終是個外人。但這麼多年她總歸也積累出了自己的東西。上一次是她最後的嘗試，既然樓家無意改變，那不如她來改變。

　　她手上有大約30%的股權，還有多年來鋪展開的人脈關係網。如果一時間撤走，必然會對樓氏產生巨大的震動。

　　最關鍵的是……廿工作室承制《心尖》這部ip，名義上資金是由樓氏劃撥過去的。但沒人知道，在經過她手時，合同曾經被悄悄改寫過，劃撥資金裡有足足70%都是由她名下隱形的工作室支出。

　　也就是說，一旦她撤資，《心尖》劇組的運營會立刻癱瘓。

　　到時候樓氏迫於壓力，只能把承制權轉交給她的工作室。

　　她當然不會真的割裂樓氏，只不過通過施壓收回樓念手裡過分膨脹的權力，關進安全的籠子裡。

　　孩子要經歷一些挫折才能成長，這也是為了他好。

　　樓夫人面色冷淡地想︰就讓她這個外人來盡一盡職責吧。

　　樓夫人的秘書當場下發了合同。宋心純看著面前的幾張紙，心裡有些發虛。

　　這是前世從未有過的劇情。原本《心尖》的拍攝是非常順利的，播出之後的巨大收益更是增加了樓夫人對她的滿意。樓念和樓夫人之間怎麼會有這麼尖銳的矛盾？

　　沒有重來一次的金手指支持，宋心純和所有人一樣，面臨的是全新而未知的選擇。

　　真的會好嗎？

　　離開樓氏傳媒，徹底站到樓夫人麾下。

　　萬一……

　　餘光裡，柳子琪已經帶著自信的笑容唰唰簽完。

　　宋心純清醒過來︰如果她不跟著樓夫人，留在樓氏，也不會再得到任何資源。

　　等樓夫人成為《心尖》的製片方，或許她還可以奪回屬於她的角色。

　　宋心純算計片刻，咬了咬嘴唇，終於也簽下了字。

　　柳子琪觀察著在場眾人，斜斜地看了她一眼。

　　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人，一看就心機不淺。想必她現在也意識到了，現在在樓夫人麾下，她們倆最有競爭力。

　　誰是一姐？誰能拿一番資源？

　　柳子琪嘲諷地笑了一聲。她絕不會錯過這個天賜的機會，一定要好好表現。

　　而現在，她知道樓夫人想要的是什麼。

　　……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略顯焦急。

　　樓念正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看著夕陽隱沒在城市邊際。

　　「進來吧。」

　　孟龍推門進來︰「少爺，出問題了。」

　　他把情況復述了一遍，聲音雖沉穩，但也顯出了一絲焦慮︰「沒想到樓夫人會在合同上做手腳，現在他們一撤資，拍攝無法進行下去。」

　　樓夫人的歌雲工作室橫空出世，公開叫板廿工作室，控訴不當競爭，資源傾斜，長文裡話裡話外暗示對方因私情偏袒女主演。

　　廿工作室剛起步，資金都傾注在這一個ip上，此時鏈條一斷，整個團隊焦頭爛額。

　　孟龍幾乎想懇請樓念向父輩求助，但他瞭解樓念，哪怕放棄這個ip也絕不會這麼做。更何況樓夫人掌握著僅次於樓總的股權，連樓氏恐怕一時都周轉不靈。

　　樓念平靜地思考了片刻，開口。

　　「那就先停機幾天吧。」

　　饒是孟龍也不禁對這份淡定驚了︰「少爺！」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肖聞禮帶著風走進來，顯然也是剛得到消息匆忙趕來。

　　「什麼情況？」

　　孟龍就把情況再次簡要復述了一遍。

　　聽完，肖聞禮神色復雜︰「終於到這一天了。」

　　樓念點點頭︰「終於。」

　　孟龍比較務實︰「所以現在我們需要商討一下……」

　　「……我還在想她遲遲不出手，」樓念淡淡開口，「難道真的只想要錢嗎。」

　　現在看來，並不是。

　　樓念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翻滾湧動的黑色暗流。

　　二十年前那個年輕女人踏入大宅，從此他就再也沒見過媽媽。

　　他們以為幼兒沒有記憶，但他記得失去。

　　要錢，要名，他們可以相安無事，虛情假意。可那顆欲望支撐起來的人心，憑什麼妄想控制他？

　　又憑什麼，對他喜歡的人指手畫腳？

　　樓念微微闔上眼，再睜開，對上孟龍和肖聞禮焦慮的雙眼。

　　「她改合同的事，我知道。」

　　「什麼？！」

　　「所以在她做手腳的時候，我額外和樓氏簽了另一份合同，」樓念從錢夾裡抽出一張卡，放在桌面上，「用那筆資金做了幾個小投資。」

　　肖聞禮不自覺地吸了口氣，眼含期待地看著他。

　　「掙得不多，」樓念淡然，「……但足夠覆蓋她投入的資金。」

　　孟龍長長地鬆了口氣。

　　肖聞禮也長嘆一聲︰他今天才知道什麼叫霸道總裁式裝逼，真是讓人神清氣爽。

　　「太好了，那我現在就帶團隊擬稿澄清……」

　　「不急。」

　　樓念點了點那張卡。

　　「戲台已經搭好，讓他們表演完。」

　　……

　　工作室裡人心惶惶，大家都看到了網上的消息。老闆辦公室緊閉著，氣氛越發凝重。

　　小汪被使喚出去買咖啡。他剛給初妍發了微信，待會兒她應該就趕來了。

　　不知道這次會有什麼結果，他真不想丟掉這份飯碗。初妍是個很好相處的藝人，性格好演技又好，以後不爆也會紅，跟著她有錢途！而且工作室氛圍輕鬆，同事都年輕活潑，累了還能看一眼老闆洗眼睛。

　　多好的工作啊！

　　小汪垂頭喪氣地買了五杯咖啡，給初妍帶了一隻她喜歡的奶油泡芙。付完錢，提著東西往外走時，忽然被人叫住。

　　「小汪——」

　　他一抬頭，居然是柳子琪。

　　「有事嗎？」

　　柳子琪摘下墨鏡，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聊聊吧。」

　　「所以，現在工作室資金周轉不開，你們都面臨裁員的危險，是嗎？」

　　小汪摳著咖啡杯的蓋子︰「應該是吧。」

　　柳子琪換了個姿勢，「小汪，你一個人在外打拼，聽不容易的吧？我記得你老家是東北的？」

　　小汪︰「……廣東的。」

　　「哦，」柳子琪假笑了一下，「我記錯了。我實在不忍心你丟工作，所以介紹個活給你，怎麼樣？」

　　這綠茶婊滿臉寫著不懷好意，小汪簡直沒好氣︰「什麼活兒？」

　　柳子琪湊近了些︰「你是初妍的生活助理，最接近生活中真實的初妍，如果你能搞到她的黑料……」

　　小汪瞪圓了眼睛︰「什麼？！」

　　「聽說她之前都是混的，這種人怎麼能拍付月月那麼清純的角色？你能搞到黑料的話，」柳子琪壓低聲音，「一百萬。」

　　小汪被巨大的數字砸懵了，到嘴邊的義憤填膺也縮了回去。

　　「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一百萬足夠你在老家衣食無憂了。」

　　「怎麼選擇，就看你自己了……」

　　小汪遊魂一樣提著咖啡往回走，出了電梯，正好踫見初妍急匆匆地往工作室跑。

　　黑料？

　　初妍的黑料。

　　暴飲暴食算嗎？

　　小汪一邊覺得罪惡，一邊仿佛看見了一百萬鈔票在眼前飛舞。他回憶著初妍這個人，想起了她有時賤嗖嗖的笑容，拍戲時無比認真的表情，沒有一張臉和黑料有關。

　　他神情恍惚地走進工作室，咖啡被分光了，手裡只剩那隻奶油泡芙。

　　初妍看辦公室的門關著，一時不敢闖，焦急地轉了個圈，正看見他。

　　「小汪小汪小汪！什麼情況啊，老闆是不是急死了？」

　　「嗯……應該是吧。」

　　「你也別慌，」初妍扶著他的肩膀，「這麼大個工作室不能說散就散，你要是真丟了工作，可以跟我幹，我給你開工資。」

　　小汪︰「……」

　　他嘴裡發苦，忽然覺得自己太不是東西了。

　　小汪低著頭，表情變了幾變，終於抬頭，眼神堅定下來︰「妍妍姐，我剛才遇見……」

　　他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打開。

　　樓念最先走出來。他的眉目間不見一絲焦躁，依舊冷峻平淡，周身透著一股沉靜而強大的氣場，帥氣逼人。

　　小汪像是被春風吹拂了一樣，沐浴在清風中，露出了一個如癡如醉的表情。

　　去她的吧！黑尼瑪的料！

　　妍妍姐也就罷了，他怎麼能坑老闆呢！！

　　錢是什麼？顏狗不需要錢，看臉就能飽！

　　初妍也沒顧上他的後半句話，趕緊跑到樓念面前。

　　樓念︰「沒關係，問題不……」

　　「著急了吧！」初妍一臉擔心和心疼，仰著巴掌大的臉，「別慌別慌，有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樓念︰「……」

　　突然說不出來了。

　　於是肖聞禮和孟龍眼睜睜地看著那一句「問題不大」，硬生生拐成了「問題不……是很好解決。」

　　初妍一臉心疼地看著他︰被親媽坑，誰能想得到？樓念得頂著多麼大的壓力啊！

　　「沒關係，先不要亂想！都這麼晚了，我先給你做點東西吃？」

　　樓念咳了一聲，低低道︰「好。」

　　肖聞禮連忙︰「我也——」

　　樓念微微側臉，送來一記死亡警告。

　　肖聞禮︰「……」

　　還是不是兄弟了！

　　於是整個團隊看著他們高嶺之花一般的老闆乖乖跟在初妍身後，慢慢往外走。離得近的同事豎起耳朵聽了聽。

　　「想吃糖醋魚……」

　　？？？

　　這是收拾收拾回家不幹了的意思嗎？

　　還有老闆這好像撒嬌一樣的語氣又是怎麼回事！

　　小汪陶醉了半天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表忠心，頓時驚慌失措地抬起爾康手︰「等等！」

　　這時，肩膀搭上一隻手，肖聞禮嘆了口氣︰「汪啊，知道咱們像什麼嗎？」

　　小汪愣愣的︰「像什麼？」

　　肖老師背著手長嘆一聲︰「卑微的單身汪。」

　　唉。

　　—

　　樓念帶著初妍去了市區的一處公寓。應該早準備好的，顯然有人一直打理，空氣流通，設施良好，廚具更是一應俱全。

　　初妍做飯很利索，樓念幫忙洗菜，她很快就做好了兩葷一素加一鍋蛋花湯。

　　等吃上了飯，初妍才問︰「現在咱們怎麼辦？」

　　老實講，《心尖》如果拍不成了，對她的影響很大。到手的權限飛了，下一次和男主一起演戲的機會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但初妍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樓念。她擅自闖入別人的生活，改寫劇情，蝴蝶振翅能掀起狂風，她帶來的連鎖反應根本無法預料。

　　樓念本可以順順利利地大紅大紫，錯過了這部劇，他今後怎麼發展呢？

　　飯桌上的湯氤氳著溫暖香氣，隔著白霧，她望過來的眼睛乾淨明亮，擔心和憂慮一眼可見，像清澈泉水下發亮的鵝卵石。

　　樓念低聲道︰「不用太擔心，能解決。」

　　「怎麼解決？」初妍憂心忡忡，「咱們不是沒錢拍了嗎。」

　　樓念聲音降了幾度︰「……會有的。」

　　初妍還想說什麼，忽然，放在料理臺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放下碗走過去，是小汪打來的。

　　「妍妍姐，剛才你走得太快了我沒來得及說。其實今天我遇見柳子琪了……」

　　初妍聽了兩句，聲音忽然拔高︰「什麼玩意？？」

　　「是啊，這個賤人真是好惡毒！這麼骯髒的事情我怎麼做得出來呢！但機智的我表面上還是與她虛與委蛇，沒有讓她發現破綻！……」

　　「好好好，夠爭氣！」

　　掛了電話，初妍氣哼哼地坐回去，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樓念抬眼︰「怎麼了？」

　　初妍︰「柳子琪居然讓小汪搞我的黑料！」

　　樓念的眉梢微微一挑。

　　「說要體現我不符合付月月清純形象的黑料，我好氣，我高中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好嗎！！」

　　樓念看了看她，忽然抬起手，越過飯桌，掐住了她的臉蛋。

　　初妍把眼睛瞪圓︰「幹什麼？？」

　　「你生氣的樣子，像一隻氣球。」

　　初妍︰「……？？」

　　「現在不像了，」樓念鬆開手，用指腹在微微泛紅的那一小塊皮膚上揉了揉，「別生氣。」

　　初妍抓住他的手，用手背在臉上蹭了蹭，然後把手還回去，「那現在怎麼辦？」

　　樓念的指尖輕輕一撚︰「她想要黑料？」

　　「是啊，還一百萬呢。」

　　「既然她想要，」樓念微微勾唇，眼神透著涼意，「就給她。」

　　給她一份完全符合要求的，「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