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個修羅場
道理很簡單,要不是迫不得已, 是沒有正常人會自願跑到一個極有可能將自己吞得骨頭也不剩的地方的。想要不惹魔族人的懷疑, 那就得給自己想一個「自投羅網」的藉口, 二字概之曰:裝病。
問題是, 裝什麼病才好?
夜色之中, 屠雪猶如一座輝煌的寶塔,湖水波光粼粼。簡禾兩人不敢靠得太近,藏身在了一簇草叢後。
遠處, 一名村夫攙著年邁的父親,背著籮筐,有些膽怯地往城門走去。有魔族人以長矛攔下了他們,不知盤問了些什麼, 那村夫誠惶誠恐地低聲解釋了幾句, 再將籮筐解了下來。兩個魔族上前,從裡面收繳出了一把短而鈍的小刀, 這才放行。
簡禾皺眉道:「要近距離盤問,還要收繳武器……有點麻煩。」
要是遇到了眼睛毒辣的, 他們又裝得不像, 搞不好會交代在城門口。
「那名村夫帶的是割草的小刀, 所以收繳了武器後還可以放他進去。」溫若流將腰間的長劍解下, 扔到了地上,道:「若換了是個佩劍的人, 他們是絕無可能放進城中的, 甚至會將武器折斷。」
簡禾不解道:「因為擔心對方是修士?可是, 不是所有佩劍的人都是修道的啊。」
溫若流道:「佩劍者未必是修道者,而後者卻十有八九佩劍,剩餘一二佩刀。城中的散修在屠雪易主當天就都被趕盡殺絕了。好不容易才肅清殆盡,自然會嚴加把守城門,不放任何一條漏網之魚入內。」
「好一招『寧可殺錯,絕不放過』。」簡禾托著下巴,道:「要是再狠點兒,收繳武器後將它折斷,那修士可就直接沒了半條命了……」
溫若流揚眉道:「你說什麼?」
簡禾一閃神,頓時驚醒。
好險!差點忘了,「往武器裡注入一縷神魂,以增強威力」這種在後世人人皆知的法子,在如今的仙門中還沒有人試過。故而,就算將武器折斷,「盲眼、靈力大損」之類的危害也不會反噬到主人身上去。
好在,她反應極快,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我是說,一把劍賣那麼貴,要是被折斷了,他們肯定心痛得沒了半條命。」
溫若流點點頭,算是接受了她這個說法。
「其實呢,我覺得他們按這樣的標準來攔人,還是太武斷了。」簡禾嘻嘻道:「要是哪天出現了一個舞著鋤頭的修士,豈不是會殺得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溫若流:「……」
他的嘴角動了動,雖然壓抑住了嘴角上揚,但那絲笑意還是溢上了雙眼。
餘光瞥見又有人靠近城門,簡禾適時地收起了嬉皮笑臉,道:「噓,快看,又有人來了。」
這次進城的,是一個背著一個孩子的婦人。看身形,那孩子起碼也有個十一二歲了,卻佝僂成一團,虛軟無力地趴在那瘦小婦人的身上,還披了件外衣,戴著兜帽,遮得密不透風的。唯一露出來抱著婦人脖子的兩截手腕上,長滿了紅色的疹子。
魔族與人族的疾病並不共通。有腹中的元丹護佑,魔族人幾乎不會生病,更不會被人類傳染,故而並沒有阻攔病人入城。但是,近距離看見這樣的疹子,正常人都會覺得噁心。遂連盤問也沒有,那魔族人就將這對母子放進去了。
「看來他們不查這個。我有辦法了,你看。」簡禾在袖子中東摸摸西掏掏的,倒出了一個圓形的小盒。她飛快地拾了起來,用衣角擦了擦,這竟是一個頗為精緻的胭脂盒。
溫若流愣了愣:「這是哪來的?」
「哦,這個嘛,我們前不久不是坐了一支商隊的車離開江羱嘛,他們就是胭脂水粉的供應商。為了給客人看成色,會額外帶著一些零散的胭脂盒,掌櫃的兒子隨手就送了一個給我唄。」
溫若流定定地看著她,蹦出了幾個字:「隨便送的,你也要?」
「不要白不要,白送我的,我當然要。」簡禾朝上空拋了拋胭脂盒,道:「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我知道,你一定想是說我平時蓬頭垢面、衣服起球、從不塗脂抹粉,別人送給我了也是浪費。但是,只要是女孩子,見到這種胭脂水粉,肯定會喜歡的呀。反正,就算現在想退回去也來不及了。倒不如說,幸好我收了,現在才可以混進去……」
「收不收隨便你。」溫若流像是有些不悅,擰開了頭,目視前方,冷然道:「不用跟我解釋,與我無關。」
「好吧,不說就不說。」簡禾自討了個沒趣,心想:溫巨巨的臉還真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她低頭擰開了盒子,嗅到裡面微微甜膩的香氣,就又有點兒美滋滋了,指尖輕輕擠壓了一下,嫣紅色的胭脂就滲出了表面,染紅了手指。
質地使然,若是畫在手背在,在燈光下還是可以一眼分辨出來真假。畫到臉上,再以兜帽遮蓋,將臉藏在陰影中,估計是最好的辦法了。
一切就緒後,簡禾麻溜地披上了外衣,將手縮進了衣袖中,戴上了兜帽。溫若流背起了她,深吸口氣後,朝著城門走去。
隔了二十多米,鎮守城門的魔族人就已經看見了他們,以長矛攔住了去路。一個魔族的小卒快步跑近,質問道:「你們進城做什麼?」
溫若流托了一下簡禾,鎮定地道:「帶我夫人看病。」
「哦?又是看病的。看什麼病?」一邊說,那魔族小卒走近了他們。簡禾低咳了幾聲,作出一副怯生生地抬頭的模樣。近在咫尺地對視,兜帽的陰影之下,依稀可見一張佈滿了鮮紅色疹子的臉,十分可怖,堪比惡鬼。
匆匆一瞥,她就像羞於讓人看見真容一樣,又將頭埋了下去。
不久前才剛進去過一對母子,那小孩也是長滿了風疹,雖然不會傳染到自己,但是也噁心得夠嗆。那魔族人立刻就收回了掀起帽子看看的心思了,不客氣道:「你是做什麼的?身上沒有武器吧?」
隔著一層衣衫阻擋,溫若流的聲音有點模糊:「我是村夫,沒有武器。我們可以進去了嗎?我夫人病得很重。」
簡禾作出一副不勝病痛的嬌弱模樣,將身體壓在他後背上。明明現在正要闖進虎穴,可是她卻並沒有害怕的感覺,大概是因為有個大佬在前方替她擋住了所有的注意力吧。
盤問了幾句,問不出什麼,那魔族人一揮手,道:「進去吧。」
有驚無險地通過了城門以後,易主後的屠雪城內景觀終於落入了二人眼中。
聽說屠雪城之建築最為清麗大氣,被魔族人接手後,它整個氛圍已經徹底變了,若非得找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妖裡妖氣」。
街上已經見不到多少人類的身影了,華燈初上,魔氣四溢,相攜而行的妖豔魔族人不住地與之擦身而過。而沿街的民房、高牆宅邸則都是一副烏燈黑火的樣子。
果然,有能耐拖家帶口逃跑的原住民都已經跑光了。為數不多的一些有燈光透出的房子,也都門窗緊閉。
用於享樂的酒肆、花樓之中,已滿是談笑風生的魔族人的身影。
小二早就撂擔子不幹了,掌櫃親自出來伺候,戰戰兢兢地從廚房端出了下酒菜——並非常見的佳餚,而是一碟碟切得十分薄透、還彌漫著血氣的腥味的生肉。
溫若流站在街心,就猶如唐僧闖進了妖精洞。
數不清的放肆目光流連在他的面上、喉結上,一直往下看,露骨地打量著。酒肆的二層,魔族的姑娘趴在欄杆上,「嘻嘻哈哈」地竊笑成一團,香得甜膩的脂粉氣飄灑下來。
視人命為草芥是一回事,但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魔族人更不例外。這麼一個白皙俊美的紅衣人類少年出現在街上,簡直不被矚目都難。
瞧他背了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人在走路,估計又是進來看病的。
簡禾將眼睛悄悄露出來,知道已經進城了,不欲給他增加負擔,低聲道:「好了,放我下來吧。」
感覺到滿街露骨的打量,溫若流又將她朝上托了托,背得更穩了些,道:「不要動。」
簡禾小小地「嗯」了一聲。溫若流面無表情地逆著人流往前走,直至走到了一條黑乎乎的長巷前才停下。這裡是屠雪的城民居住的區域,沒有什麼享樂的地方,所以沒有多少魔族人願意來這裡。
警惕地環顧一周,確認沒有人了,溫若流將簡禾放了下地。
大概因為人都搬走了,偌大的一條巷子,竟然連一盞燈也沒有。只有一間掛著藥字旗的醫館還漏出了些許燈光。
溫若流倚在了牆上,揉了揉手腕,道:「方才一路走來,一個人類也沒見到。」
簡禾道:「正常。就算讓你碰著了又如何?大家都是進來看病的,肯定不敢惹事,也不會比我們知道的多多少。我覺得,在外面晃下去是打聽不到消息的,我們應該從本地的人下手。」
「比如?」
簡禾遙遙指著那家醫館,篤定道:「那裡。」
最適合打探消息的茶館酒肆之類的地方,也已經是魔族人的天下,去了就是找死。剛才沿路走來那一溜煙民居就更不用指望。姑且就從這小小的醫館入手吧。
簡禾擦掉了臉上的胭脂水粉,戴回兜帽。溫若流撩開了簾子,藥堂之中,滿牆都是一格格的小藥櫃,中草藥的清香飄逸在空氣中。不見大夫,櫃檯後坐了個瘦巴巴的少年。一旁的角落中,還站著兩個瘦高的人,估計是來撿藥的客人,二人正低聲在與一個蹲在地上稱藥的夥計說話。
坐在櫃檯後那睡眼惺忪的少年聽見大門上的銅鈴震動,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道:「兩位是看病還是撿藥?」
簡禾道:「都不是。你們掌櫃在何處?」
少年撓撓頭道:「我爹就是這兒的大夫和掌櫃,但是因為城中只剩我們一家還開門的藥鋪了,他今日中午出發去了城西看診,得明日下午才回來。請問兩位是?」
溫若流攬住了簡禾的肩,直截了當道:「最近屠雪城中,有沒有小童失蹤?」
少年的臉色微變,不知聯想到了什麼,嫌惡和畏懼於臉上一閃而過:「你們問這個做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找錯人了!」
簡禾誠懇道:「你放心,我們不是壞人,你就回答我們幾個問題。結束後,你不說,我不說,出了這個門就當沒見過彼此……」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兩位,你們的確找錯人了。」
溫若流一凜,簡禾也回過頭去。原來是剛才站在角落的那兩個瘦高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聚了過來。
打了個照面,才發現這兩人與溫若流年齡相仿。左側那人一襲青衣,挑眉杏眼,頗為陰柔。右側那人相貌雖然英俊,卻帶著一股不加修飾的粗獷感,一看便脾氣不好。
溫若流抱臂,眯起眼睛道:「你們是誰?」
「換個地方說話吧。實不相瞞,我們並非有意偷聽,但是,那位夥計的聲音太大了。」步出了醫館的門,迎風招展的小旗子下,青衣人抿嘴一笑,拱手道:「如果沒料錯,我們大概是為同一件事而來屠雪城的。在下沈長虹。身邊這位兄台是我今日在城門口結識的,他叫……」
「不用搞得那麼文縐縐的。」那粗獷的少年豪氣地一揮手,道:「老子叫鄔焱!三個火的那個焱。」
簡禾:「……」
這兩名字一入耳,她「噗」地一聲,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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