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個修羅場
在這種鬼地方, 看到了熟悉的老朋友——雖然自己已經換了號, 對方不可能認得她了。可簡禾依然有種「打怪的隊伍增加了隊友」的慶倖感覺,沒那麼緊張了,微微鬆了一口氣。
氣息這一打亂,鄭綏等人又走得近了,終於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
鄭綏一手摁在了劍柄上, 喝道:「什麼人躲在樹下?!」
賀熠的手暗暗摸上了劍柄。簡禾扯住了賀熠的手, 硬是拉著他從樹後走了出來。
荒郊野嶺之地,樹下躲著一男一女, 還攜帶雙劍, 怎麼看都不太正常。可赤雲宗一行小弟子竟然鬆了口氣, 交頭接耳起來,說的都是「還好還好」、「這次是有頭的」、「沒有看錯」之類的話。
看到是人, 鄭綏卻並未放鬆, 仍警惕地著他們, 道:「你們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
簡禾煞有其事道:「哎, 你別緊張, 我們不是壞人。」
鄭綏:「……」
隨後,簡禾用三言兩語,把白家挑了些能講的說了一下:「就這樣,我們追著那顆人頭過來了。你們呢?」
鄭綏語氣和緩了很多, 道:「原來如此, 方才失禮了。實不相瞞, 我們也是追著一具無頭的女屍過來的。不知道與你們追的頭是否相關。」
簡禾一愣,與賀熠對視一眼。賀熠道:「哦,是怎麼樣的無頭女屍?」
雙方這一說開,敵意消弭。鄭綏後方的幾個少年本來就是健談的性格,紛紛打開了話匣子。
在他們的七嘴八舌之下,簡禾大概還原出了他們的經歷——半月前,他們從赤雲宗出發獵魔,途中會經過駱溪。
這些初出茅廬的小弟子,對這座盛產仙器的名城好奇已久,都吵著要趁著這次下山的機會來一趟,長長見識。
孰料,他們人生地不熟,算錯了時間,居然在野外迷了路。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有個少年眼尖,看到不遠處的樹下站了個姑娘,背對著他們,上半身隱沒在了樹影裡。
看她輕身一人,什麼行囊都沒帶,估計也是附近的山野姑娘。幾個少年便搭話問路。可惜,那姑娘怎麼叫都不回頭。他便只好用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姑娘終於有反應了,慢慢地轉過了身來。他們這才發現,她領口以上的位置是空的,壓根兒沒有頭!
——沒有耳朵,難怪會聽不到問路的聲音了!
赤雲宗的弟子們,雖然從小就學仙功,膽識也比普通人大,但在猝不及防之下,還是驚得齊齊跳了起來。
不過,那屍身卻好像比他們更怕,嗖地一下就轉身跑了,比兔子還要快。更厲害的是,她還懂得自動閃避樹木,沒一會兒,影子就消失了。
事出有妖必有因。無頭屍身在夜裡徘徊,這附近一定有怪事發生。鄭綏等人回過神來,立刻追了上去。只不過,也是追到這附近就跟丟了。
簡禾摸了摸下巴。
先不管那頭和身體是不是同一個人的了。活人蠱蟲可沒那麼多人養,而且也很難找到合適的培養皿。既然頭和身體都到了這裡就消失了,說明那陰陽銅鼎很可能就在這附近。
賀熠顯然也跟簡禾想到一塊去了,耳語道:「看來不遠了,找一下?」
簡禾點點頭。
那邊廂。
一個赤雲宗的弟子小聲抱怨道:「你說你自己是不是眼瘸。都走到人家跟前了,連有沒有頭都看不出來。要是你沒嚇跑她,我們用追魂索就能抓到她了。」
被抱怨的少年不服氣地反嗆道:「是你慫恿我拍她肩膀的。還害得我被她揉了一把胸口。」
沒料到還有這種驚人的細節,簡禾來了點興趣:「哦?揉你胸口?」
「哎!別提了。那無頭女屍轉身逃跑之前,伸手推了我一把。那手掌涼得跟冰塊似的。」那少年回憶起來,就是一陣惡寒。
瞧見所有人裡面,只有簡禾一個人聽得最認真,他還伸手拉起了心口的衣服,展示給簡禾看,道:「就是這裡了,現在還覺得涼颼颼的,怪不舒服的。」
簡禾定睛一看,忽然發現他示意的地方,那藕色衣裳的褶皺裡,好像有一點不明顯的血跡。
那女屍突然失去了蹤跡,正愁該怎麼找她。如果這點血跡,是她被砍頭時殘留在手上的,那麼就好辦了。只要找到一隻仙寵,讓它聞一聞,就能順著這縷血氣找到女屍的藏身地了。
為了看清楚一點,簡禾湊近了些許,伸出手去,想把少年的衣服拉近一點:「來,讓我看看。」
冷不丁地,賀熠忽然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很自然地把她的手腕握住了,誠摯道:「那邊太黑了,你站過來點。」
「哎。等一下。」簡禾被拉得一個踉蹌,回頭道:「那衣服上好像有點血跡。」
鄭綏吹了聲口哨,不過片刻,一隻白鴿拍著翅膀,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正是他十多年前,在秦南傳錯了音訊的仙寵「嘟嘟」。
簡禾:「這鴿子也太長壽了吧。」
系統:「畢竟是仙寵,跟普通鴿子是不同的。」
簡禾嘟囔道:「還挺肥美的。」
系統:「……」
嘟嘟翅膀一抖,打了個顫。
鄭綏讓它在那少年心口的血氣處嗅了片刻。嘟嘟轉了轉綠豆眼,展翼飛起,朝密林的一個方向飛去了,一看就是有發現。
眾人連忙抄起武器跟上。
由於血跡是簡禾發現的,鄭綏對她印象有所好轉,路上問道:「剛才還沒來得及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簡禾思忖了半秒。
當年遇見賀熠的時候,他不過才幾歲。所以,再見到長大的他後,對他說真名也無妨。但是鄭綏嘛,跟化名為「簡禾」的她一起在秦南打過怪,且她歇菜前的那一幕,對他的刺激太大。對這個名字,他八成還有印象,得現場編一個。
簡禾老神在在道:「好說好說,我姓賀。單名一個七字。」
賀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意味深長地看了簡禾一眼。
互通姓名後,鄭綏道:「原來是賀姑娘和簡公子。在下鄭綏,赤雲宗弟子。他們是同宗的後輩。」
話音剛落,嘟嘟已經在前方叫了起來。眾人跟上去,鄭綏抽出佩劍,劍柄鑲嵌碎石,在黑夜中明晃晃發亮。果不其然,就在前方,立著一個黑黝黝的山洞。洞口非常矮小,成年人進去都得矮下身子。且周邊雜草叢生,高度超過人的腰。
別說現在是大晚上,就算是白天來,都很難發現這裡有個山洞。
「不會吧,就是這裡?」
「不然呢,除了這個洞,就沒地方可以鑽了吧。」
嘟嘟的叫聲越發刺耳,鄭綏拍拍手,示意它下來。嘟嘟落在了他肩上。一個弟子有些發恘,期期艾艾道:「師叔,咱們要進去嗎?」
其他人也開始打起了退堂鼓——
「這洞也太黑了吧,我們沒帶火摺子呀。」
「不僅黑,還那麼矮。誰知道裡面有沒有什麼機關,說不定還躲著什麼人!」
此話一出,大家不由開始想像——在黑暗狹窄的洞中,自己扶著洞壁摸索前行,忽然,劍光照亮了近在咫尺的一張詭笑的臉,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師叔,你看這洞只能容一人躬身通過,萬一前面不通,我們不就得倒著走出來了?」
「不如我們等天亮了再進去吧。」
「諸位是不是想多了。若真的有機關,不管你什麼時候進去,都照樣抽不出劍。如果有人埋伏,在這種彎彎曲曲的狹洞,對方也比我們好不了多少。」賀熠屈膝半蹲,指甲刮了刮洞的內壁,回頭挑眉道:「你們看,這是什麼?」
他的指甲修得很乾淨,就在指尖處,凝著一抹淡白色的固體。
簡禾喃喃道:「是蠟。」
有蠟,至少說明了,有人曾經帶著燭臺進去過。
鄭綏靜了片刻,收劍道:「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帶著嘟嘟進去看看。」
賀熠動了動兩把劍的帶子,道:「我也進去。」
副本不能丟,簡禾立刻道:「我不跟你分開。你去的話,我也去。」
眾人:「……」
回想起剛才荒郊野嶺,這兩人躲在樹後,也不知道在幹什麼。這會兒再看他們的互動,眾人茅塞頓開,心裡不由升起了一種「原來如此、難怪難怪」的後知後覺感。
鄭綏道:「好,那就我們三人一起進去。」
幾個少年怪叫起來:「不行!怎麼能讓師叔一個人涉險!」
「只帶嘟嘟一個太不妥了!」
一番商議後,剩餘的五個少年裡,讓兩個人跟著鄭綏進去,其餘三人把守在洞口。如果有什麼可疑的人接近這裡,或者說,如果第二天中午,鄭綏也還沒出來,他們才派仙寵進去探查。
鄭綏是在場輩分最大的,自然打頭陣進去。簡禾一看就是外行人。至於賀熠,不單止年紀最小,且外形欺騙性十足,且背著的兩把劍的劍身都被綢緞包裹。鄭綏饒是有火眼金睛,也不可能認出那是棄仙和筵青。
故而,他把賀熠當成了和自己帶的小弟子一樣、初出茅廬的修道者,把最末尾、最容易逃跑的位置留給了他們兩人。
簡禾腹誹:「如果讓你知道,眼前這人就是在仙門中臭名昭著、出了名口蜜腹劍的賀熠,你絕對不敢把後背留給他。」
劍柄碎石雖然有光亮,但畢竟不比手電筒。賀熠又絕不可能把筵青和棄仙露出來,所以,他們只能借前面那人的劍柄照明來看路。
石洞太矮,只能彎腰走,又黑又靜,十分壓抑。好在,腳底的路倒不十分難走。踩上去後,簡禾就發現了,這裡的泥土雖然濕潤,卻是寸草不生,一看就是經常被踩踏的。
養蠱的人、經常在這裡進進出出的人,會是白墨軒嗎?
簡禾有些恍神,不小心踩到了一塊小石子,踉蹌了一下,連忙伸手拉住了賀熠的衣服,保持平衡。
賀熠頓了頓,回頭詭笑道:「賀姑娘,當心腳下。」
簡禾:「咳。你也一樣,簡公子。」
前面兩個赤雲宗的少年:「……」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又上坡下坡的,簡禾懷疑自己已經穿過了整座山了,前方終於豁然開朗。他們依次鑽入了一個空曠的山洞。前方有一口枯井,邊上有個簡單的陣法,上書幾行符文。
奇怪的是,那符文已經有被拆開過的痕跡了,井蓋也是打開的。
井口有道梯子,眾人悉悉索索地爬了下去,詫異地發現下面別有洞天——這竟是一座建在地底的房子!
四面洞壁像模像樣地修了磚牆,有桌椅、書櫃、木床等物,甚至還有幾扇窗戶。只不過,拉開就能看到,另一面被山石堵住了——這不過是個假窗而已。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是地底,溫度顯然比外面低了很多。
剛才那個自稱被揉了胸的少年頭頭是道地分析道:「你們看,這些碗碟雖然積了點塵,但茶杯裡面有茶漬,茶壺蓋還夾了片茶葉,肯定有人住在這裡。」
簡禾沒答話,隻詭異地盯著桌底下露出了的半個恭桶看。
「有什麼發現?」鄭綏上前來,恍然道:「哦,恭桶。這也是有人住在這裡的證明。」
「不。」簡禾道:「我就是在想,這地方這麼不通風,應該會挺大味道的吧。」
眾人:「……」
賀熠攬住她的肩膀,道:「小禾姐姐,別說了。」
簡禾:「……」
一個少年繞到了屏風裡面,原想去看看衣櫃裡是否有衣服,卻忽然恐懼地大叫了一聲:「啊——!」
眾人一凜,立刻追了上去,霎時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屏風之後,木床旁邊,往右看,分別有一口冰棺,一口粗糙的木棺。往左看,則是一扇石門。
眾人小心翼翼地湊到了木棺處看,果然看到了一具穿著嫁衣的女屍,相貌平凡,面帶紅妝,輕閉雙目,正是白墨存原本要娶的新娘子。
明明身首早已分離,可現在一看,她的脖子處,卻只餘一圈細細的疤痕,好像是輕傷癒合後一樣。半點都看不出這裡斷過。
被揉胸的少年大聲道:「就是她!我今晚看到的絕對是這個身體!可她那時候沒有頭的!」
簡禾咽了口唾沫,脊背有些發毛——如果不是卞七聰明,在半路就跑了,那麼,這時候躺在裡面的,也許就是她了。
她問系統道:「這應該算是活人蠱的其中一種作用吧?」
系統:「不錯。但骨頭並沒有長合,如果你用力打一下,這頭還是會掉下來的。」
賀熠站在了冰棺旁,忽然道:「這邊,你們過來看看。」
眾人圍了過去,簡禾看清了裡面的人時,心臟險些停跳。
這裡面躺著的,也是一個姑娘。
跟旁邊那位只能穿皺巴巴的嫁衣、睡最簡陋的木棺相比,這邊的姑娘,顯然得到了非常好的對待。棺中鋪著錦緞、輕軟的金箔。她絲履繡玉,衣擺、衣袖層疊綻放,像鮮豔的花兒一樣柔軟地鋪碾。
她的雙手安詳地置於小腹上,皓腕帶銀。大概因為已經躺了很久了,皮膚微微有點發皺。但依舊存有些微的光澤。
簡而言之,保存得很好。一切都很華麗,很奢侈,跟旁邊那位的待遇不是一個檔次的。
可是,她的臉卻只能用恐怖來形容。左臉橫亙數道刀傷,從眉心劃到下頜,可想而知,當時必然是皮肉綻開,十分慘烈。往上看,她眼皮微微發黑,開著一條縫,裡面是兩個漆黑的空洞。唇形極美,塗著豔麗的口脂,卻明顯比旁邊的皮膚要下陷幾分。
這個姑娘,沒有眼球。同時,牙齒也已經被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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