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啊?」顧禮洲嘴都氣歪了
顧禮洲回完消息,站在窗台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曹智恆替他把幾件衣服收進來疊好,順口問了一句,「你跟小弟弟說了你要走了嗎?」
「說過了。」
「說過了?你兩平常要好的跟連體嬰兒一樣,他怎麼也不送送你。」
曹智恆的話令他恍惚了兩秒。
要好。
這個詞彙會讓人莫名的感到一陣親暱,就好像小時候聽見別人說,某某老師在辦公室誇你了,那麼不由得會對那個老師產生一點點好感。
他倆算要好嗎?
挺好的吧。
鐘未時好像幹甚麼都會叫上他。
從來沒有人會對他這樣,就連以前在學校宿舍都沒有人這麼賴著他。
這忽然一下又要變回孤寡老人的身份,還真有點不太習慣。
顧禮洲嘆了口氣,「他還要去劇組拍戲呢,又不是不認識路,有什麼好送的。」
鐘未時又回了一個表情包,兩只胖乎乎的小熊貓擁抱在一起。
顧禮洲笑了笑,他平常很少聊天,所有的表情包都是和鐘未時聊天時候存下來的,翻了半天,挑了一張比心的貓發過去。
這都是鐘未時平常喊他帶夜宵時候會發的小表情。
誰不喜歡永遠熱情洋溢又能帶給自己歡笑的朋友呢。
顧禮洲發現自己頭一回有了「捨不得離開」這個念頭。
下午一點。
頭頂的陽光炙熱,顧禮洲坐在出租車上,交通電台正播放著路況消息,什麼地方出了車禍,什麼地方又在修路,建議司機繞行。
耳朵里滿滿的都是聲音,可他的心思卻全在別的地方。
程航那邊說要飛十幾個地方采風,他不知道能不能趕在生日那天回來,要是沒空回來就問問看鐘未時願不願意去B市……
陪他過生日。
順便旅旅遊……
排隊領登機牌的時候,前邊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新出道的小明星。
顧禮洲閒著無聊,點進了手機相冊。
忽然發現裡面居然存了不少和鐘未時有關的小視頻。
他感覺自己真像個老父親,錄的都是兒子的成長視頻。
第一段是在陽台上翻跟鬥玩倒立,放大的時候,能看見他脊椎部位貼了膏藥,每次湊近了都能聞見一股藥味。
接著是跳廣場舞那天,鐘未時拽著大非扭秧歌,還有鐘未時被圍欄勾住下不來的照片,再接著是抖空竹……
還有被小三抓傷那天拍的照片。
三天兩頭磕磕碰碰的,也不知道他家裡人看到了會不會覺得心疼。
會嗎?
能把孩子扔掉的家長,會心疼嗎?
會不會和皇甫強的家裡人一樣,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呢?
「好慘啊,《驍鷹》劇組怕不是有毒吧。我記得拍
第一部的時候也出過意外,主角差點被燒死。」
「啊呀呀……那飛出去的一段是不是胳膊啊……」
「噫——不知道啊,應該不是吧,有可能是現場道具什麼的。不過你看這人半天都沒爬起來,我估計就算不死也得殘廢了吧。」
「還好只是替身,要是主演毀容就完了。」
「替身也很可憐啊!但願人沒事吧。」
一聽到’替身‘兩字,顧禮洲的心臟猛地揪緊了,他轉過頭去看那姑娘的手機界面。
那是一小段微博視頻,看畫質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無意間拍到的。
女孩的指尖划過屏幕,顧禮洲慌張得有些語無倫次,「不好意思,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剛才那個新聞,那個小視頻。誰出事了?」
「不認識的啊。」女孩看清楚他長相後,紅著臉翻回剛才的那條動態,「就一個替身……」
娛樂新鮮報V:正在譽城影視城熱拍的《驍鷹II》在拍攝一場爆破場面時發生意外,主演程越的替身演員被炸出車外,現場慘不忍睹……
視頻畫面模糊不清,但能看見一個穿著制服的身影飛出車外後倒地不起,緊接著是一大幫人湧上去,擋住了鏡頭。
顧禮洲的胸口發燙,目光泫然。
「還要看嗎?」那姑娘側過頭,只見男人失魂落魄地盯著界面,眼眶通紅。
像是……像是要哭了。
顧禮洲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腦海中飛快地檢索出了幾個關鍵詞 「程越你知道嗎」「我是他替身啊」「超多爆破場景」「人都能炸飛」……
胸腔里的那股氣好像怎麼都緩不上來。
機場大廳內溫度很低,他的後背很快就浮出一層冷汗,指尖來回著點按屏幕上的那段視頻,大腦一片空白。
恍惚間,男孩的聲音出現在了他的耳邊:「總之你可別忘記我啊,我去哪兒了都會告訴你的……」
明明早上還跟他發信息來著的。
明明還說會來接他。
鐘未時才二十二歲!
什麼都沒有開始呢!
「你沒事兒吧?」女孩發現他渾身發抖,眼淚直掉,忙拍拍他肩膀道,「是哪兒不舒服嗎?啊?」
「這劇組在哪兒?」 顧禮洲急得都快窒息了,他問完才意識到這問題問了也白問。
這裡沒有人知道。
評論里也沒有人會知道鐘未時情況怎麼樣了,他不過就是個小替身罷了。
除了他,沒人認識,也沒人會在意。
顧禮洲顫抖著解鎖手機,連續點了好幾下才點中通訊錄,雙腿軟得只能蹲到地上。
看見’小畜生‘三個字的時候眼淚洶湧,他擦了擦屏幕上的眼淚,撥通電話。
心裡不停祈禱千萬不要出事。
「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巨大的行李箱狠狠地砸在他大腿上。
頭暈目眩。
渾身細胞都在一瞬間死透了的感覺。
顧禮洲並不是第一次體會這種感覺,高一那年夏天,當班主任通知他爺爺走了的那一剎那,也是這樣……
心涼,慌亂,無措,絕望。
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寄存完行李箱之後無視了周遭所有的視線和聲音,往反方向一路狂奔。
機場外邊太陽毒辣,悶熱不已,剛出機場他的T恤就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隨手攔了輛機場出租,可當司機問他去哪裡時,他又茫然了。
哪裡?
影視城那麼大,劇組在哪裡,他不知道。
他愣了兩秒,猛然抬頭:「醫院!譽城影視城附近最近的醫院!」
影視城離機場將近150多公里,司機很少跑那地方,在手機上搜完以後問道:「是第五人民醫院?」
顧禮洲此時也只能點頭。
車子發動後,他開始翻找影視城附近的醫院,除了第五人民醫院外還有很多家距離不超過5公里的醫院。
他給鐘未時發了好幾條微信,都沒有人回復,又點進微博想搜搜看關於這個事件的進展。
剛才太著急,也沒留意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大概是兩個鐘頭前?
關鍵詞是什麼來著?
從剛才到現在,他的心跳一直如鼓點,都快炸開了。
微博熱搜都是明星胖了瘦了笑了哭了,氣得他猛捶了一下大腿。
人命關天的事情怎麼就沒有熱搜呢!
他翻了好久的實時熱點都沒有找到剛才那條動態,於是搜索了一下「程越的替身」,找到了剛才那條微博。
評論里幾乎都是同情鐘未時的,當然也有其他格格不入的聲音。
用戶285724:要是死了劇組就賠大發咯。
回復里罵聲一片。
顧禮洲揉揉鼻子,退出微博,又點進了鐘未時的朋友圈。
想再看看他的微笑,聽聽他的聲音。
手機殼里還卡著那張沒用完的才藝表演券。
以後還能看到嗎?
這該不會是他留下來的遺物了吧。
司機覺得他情緒有點不太對勁,臉上似乎還有淚痕,「失戀了?」
顧禮洲壓根聽不見他說話,心裡不由得冒出了幾個悲觀的念頭。
要是鐘未時真的走了,他就找個好地段買塊墓地把人厚葬了。
要是缺胳膊斷腿的,就把他接到B市,請個看護幫忙照顧。
要是毀容了,就想辦法替他整個容,看看能不能重回娛樂圈,實在不行就養著,反正他也不差這點錢。
人在做足了最壞的打算之後,心裡反而會稍稍順暢一些。
顧禮洲想到什麼,又心急火燎地給曹智恆打電話。
「你確定在醫院嗎?哪家醫院?」
「我要知道就用不著你了,我現在去第五人民醫院,你去影視城附近的其他幾家問問看,我到了電話聯繫你。」
「成成成。」曹智恆聽完之後扔下鍋鏟,關了煤氣,連門都顧不上反鎖就跑下樓。
顧禮洲心懷一線希望,繼續撥打鐘未時電話,依舊是關機狀態。
是掉在劇組了嗎?為什麼沒人撿到?
好歹讓他知道一點點消息也好啊。
不會是連手機都炸沒了吧……
曹智恆跑了附近好幾家醫院的急診室都沒見到鐘未時,顧禮洲也滿頭大汗地從第五人民醫院裡出來。
「你那怎麼樣?」
「沒有啊,我把幾家醫院的急診室都跑遍了,沒看到人,說不定沒有大礙呢,你先別著急。」
「怎麼可能沒有大礙!」
顧禮洲回憶起那段視頻,那人可是在毫無保護的情況下被炸出車子,爬都爬不起來,褲腿還著火了。
「哎喲,你別吼我啊,你不說沒登上熱搜麼,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的,俗話說的好,禍害遺千年……」
「你才禍害!」顧禮洲氣得口不擇言,「他才二十二歲!小屁孩一個!他懂什麼啊懂!導演讓他乾嘛他就乾嘛,那麼危險的動作,導演逼著他他肯定只能硬著頭皮上啊!他還能怎麼辦?」
曹智恆被他念得也有些緊張:「不至於吧,他不敢導演還能硬逼麼?……」
「怎麼不至於,你壓根就不瞭解他,他警局都去了兩趟了他有什麼不敢的!腦子一熱就上了!這回後悔都來不及了他!」顧禮洲氣得有點兒肝疼,「那個挨千刀的導演,為了自己出名都不拿演員不當人,還逼真特效,真出事了我一定要讓他死得很逼真!準備身敗名裂吧他!」
曹智恆長這麼還是頭一回聽見顧禮洲這麼氣急敗壞的罵人,一臉懵逼地聽著,急得他也是一腦門子汗。
「老顧老顧,你先冷靜冷靜,事情未必像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我現在冷靜不下來!」
「那就熱著,你先聽我分析啊,一般遇到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哪怕他是個108線的,熱搜也早出來了啊,這個劇組官微不是沒發什麼動態麼,營銷號也……」曹智恆那邊正說著,顧禮洲這邊來了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小畜生
顧禮洲倏然間瞪圓眼睛,神速切斷了曹智恆的分析,磕巴道:「餵?你人呢?是本人嗎?」
「不是我還能是誰?」
顧禮洲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心臟落回了一大半,起碼這墓地是不用買了。
「你在哪個醫院呢?我怎麼找不到你人?你人沒事吧?傷到哪兒沒有啊?」他一連串地問著,又覺得這時候應該穩定穩定小畜生的情緒,趕緊補充,「你別著急啊,我馬上過來,天大的事兒我頂著。」
鐘未時皺了皺眉,「我在家啊,什麼醫院?你找我……」他的聲音一下斷掉。
「餵?餵?」顧禮洲一看屏幕,差點兒氣絕身亡。
手機沒電了。
不過能聽到聲音就是好事。
剛才小畜生說什麼來著?
在家裡?
四十分鐘後,闌珊公寓整層樓里的人幾乎都聽見了疑似惡龍咆哮的聲音。
「鐘未時!——」
「小畜生!你膽子太肥了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啊??」
鐘未時一臉懵逼,眼瞪如銅鈴,張嘴就是一句:「欸你不是竄天上去了嗎?」
顧禮洲握著拳頭,胸口起起伏伏。
兩人一交換信息才明白這是一場天大的烏龍。
一大清早,鐘未時趕去《年少時遇見你》的劇組試戲,和他一起試戲的有上百號人,等輪到他試完結束已經十二點多了,他在影視城附近湊合著吃了頓飯,強子又讓他幫忙搬運點東西。
忙完之後又累又熱,坐車回家眯了一會,手機就擱在床頭充電。
破手機不僅是充電兩小時通話五分鐘,還沒有自動開機功能,等他睡醒之後發現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雲山霧罩地回了個電話過去……結果顧禮洲那邊反而關機了。
他還想著是不是上飛機要關機,就沒放在心上。
直到這男人忽然出現在301門口,把他給弄懵了,心說是不是捨不得他又留下來了,還沒來得及雀躍,對方開口就是一通罵。
實在委屈。
曹智恆松了口氣:「哎喲我就說了沒大事兒你還不聽我的,人這不好好的麼,成天瞎操心。」
「什麼叫我成天瞎操心啊,那那個視頻怎麼回事?那飛出去的誰啊?」顧禮洲問。
鐘未時看到視頻,簡直哭笑不得,「這是個假人啊,這麼危險的爆破戲怎麼可能讓真人去演。」
「啊?」顧禮洲嘴都氣歪了。
這場戲是一個多星期之前拍的,錄像的人離得遠,壓根就沒拍清楚畫面,營銷號看圖說話,以訛傳訛,最後不知怎麼的就演變成了爆破意外。
鐘未時撇著嘴,「誰讓你之前光顧著睡覺不去看我拍戲的,我是武替和裸替,過肩摔把人掄地上那種,不是特技替身,主演的替身好幾個呢,又不光我一個人。」
「嚯!過肩摔啊?這麼牛的嗎!」曹智恆瞪大眼睛,拍了拍鐘未時的胳膊,「看不出來啊。」
「那是。」
顧禮洲抓到了截然不同的重點:「裸裸裸,裸替?」
是正經電視劇嗎?怎麼還需要裸替?
「啊,」鐘未時說,「程越之前拍
第一部的時候後背不是燒傷了麼,沒法拍裸露戲,洗澡睡覺都得用替身,我體型膚色和他差不多。」
顧禮洲「呿」了一聲,「洗澡有什麼可拍的。」
曹智恆:「你懂什麼,現在一些觀眾就好這口,你想想看,一具新鮮而又充滿活力的肉體,要鎖骨有鎖骨,要肌肉有肌肉,線條流暢,白嫩的皮膚,滾著水珠子,多麼的誘人……」
鐘未時打斷他:「怎麼被你一形容就這麼奇怪呢,烤鴨嗎?」
「……」
替身話題聊了半天,最後還是繞回了今天的重點。
「不接我電話!!!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兒就連墓地都幫你選好了!?啊?」顧禮洲瘋狂地戳著他的眉心。
曹智恆心說這人今天是不是急得腦子抽抽了,這話也太難聽了。
鐘未時眯著眼,被他戳得腦袋一個勁後仰,一個下腰,栽進了沙發里。
不過心裡確是難以言說的高興,高興到唇角翹起,胸口發燙。
頭頂上開出了一朵粉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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