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顧禮洲勾著嘴角,「叫爸爸。」
顧禮洲的好友圈子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大老爺們,還都是三十歲朝上的,就算誰過生日把大家約出來,無非就是喝酒吃飯唱個歌,別說禮物,就連蛋糕都沒有。
這種追著要禮物的事情,根本前所未有。
小朋友要禮物。
買什麼好呢?
衣服褲子?是不是太樸實無華了點,上回送的衣服都沒穿呢。
一箱衛龍辣條?
噗嗤。
想想就已經笑了。
顧禮洲想不出好點子,就給曹智恆打了個電話:「你老丈人禮物想好了沒?」
「買紅酒啊,怎麼了,你有啥高見?」
「沒,我就是隨便問問,記得送個逼格高點的,別回頭買到假酒了還在那噸噸噸地喝,容易上頭。」
曹智恆罵道:「畜生,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顧禮洲大笑一聲,「哎,對了,301那小神經病跟你說他明天生日沒有?」
「提了一嘴,但是我明天晚上不知道有沒有空過去,咋的了?他沒叫你?嫉妒我人緣好?」曹智恆說。
顧禮洲實在沒忍住罵了句臟話,笑得眼睛都快迷成一道縫了,「他早就叫我了,跟你估計也就是客氣客氣,畢竟咱兩住一屋,省得回頭我跟你一說,是吧,多不好意思。」
「拉倒吧,我早就認識他了,前陣還幫他在劇組找到了一個太監總管的角色,估計是為了感謝我吧,你屬於買一贈一裡面的那個‘贈一’部分。」曹智恆大言不慚。
顧禮洲哈哈笑完還不忘跟他理論:「那他前幾年喊你一起過生日了嗎?」
曹智恆不知道他今天是哪根筋搭錯了非得跟他比這個,但他是真心覺得自己和鐘未時的關係因為那個總管角色有了一個質的飛躍。
「前四年還不熟,今年剛熟的,你知道的,我們這種兄弟情誼需要時間去提煉。」
「要點臉。」顧禮洲扯回正題,「那你準備送什麼?」
「送什麼?微信發個紅包意思意思就行了唄。」曹智恆果斷道。
顧禮洲一愣,「他沒讓你送禮物?」
「什麼禮物,送什麼禮物?紅包這麼實用的東西還不夠好?」曹智恆說,「再說了,誰他媽會主動跟人要禮物啊!」
顧禮洲:「……」就是你那好兄弟啊!
人的心理真是奇怪,明明是被催著要禮物,但發現自己被人當成特別的那一個,心情居然有點好。
掛完電話,他嘴角的笑意都沒能收斂下去。
他點開某寶網頁,剛輸入「送給男」三個字,自動彈出來一個備選項。
——送給男朋友的禮物
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
手錶,遊戲機,刮胡刀,刻字版打火機,情侶T恤,定製版陶瓷杯……均價不超過150。
雖然每個寶貝首圖上幾乎都標著類似‘男友根本無法抗拒的禮物!’‘男生瞬間就哭了’‘送這個,他一定會更愛你’等等字樣。
視覺衝擊感很強,但他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想笑。
翻了好幾頁,感覺都是十七八歲,青澀懵懂時期的小朋友們才送得出手的東西。
第二次他換了關鍵字:送給大男生的禮物
令人驚訝的是,竟然還是那些東西……
一定是他搜索的方式不對。
那麼,再換換。
第三次的關鍵字:送給小朋友的禮物
……操。他媽的怎麼還是那些!
還能不能行了!
顧禮洲恨不得把筆記本掀了。
點開某乎搜一下,禮物的逼格高了一點。
降噪音樂耳機,男士香水,筆記本,手工皮質錢包,機械鍵盤,球鞋,音響……
但也沒有讓他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啊,這玩意兒小畜生一定喜歡」的東西。
顧禮洲不停刷新頁面,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是替孩子研究大學專業和未來發展前景的老父親。
殫精竭慮的,都快禿頭了。
簡直比碼字還費腦子。
當初鐘未時替他找工作是不是也這樣?
顧禮洲點進鐘未時的朋友圈找線索,結果刷到的都是一段段小視頻。
大部分是劇組拍攝花絮,鐘未時從集裝箱上蹦下去摔得灰頭土臉,起來時還不忘衝著鏡頭傻笑。
強子表演一口吞掉火龍果,紫紅色的汁水一路往脖子里掛,「欣姐家水果店裡的紅心火龍果,海南進口!包吃包甜!現在起訂購一箱還多送兩個!譽城本地客戶可以送貨上門。」
還有一個是表演吃西瓜的,只見他扎著馬步,雙手捧瓜,哨聲一響,腦袋一晃,瓜肉就不見了,而旁邊那位還在吭哧吭哧。
強子對著鏡頭一抹嘴,露出王者般自信從容的微笑。
顧禮洲看著視頻的時候,五官很扭曲,胃也有點疼,這是一種多麼硬核的生存技能啊……
下一個視頻剛點開,鐘未時狂躁的嘶吼聲就衝出屏幕,顧禮洲嚇了一大跳,趕緊降低音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古仔古仔古仔古仔古仔!給我簽個名啊——我我我我是你粉絲!——」
看樣子應該是某個高級酒店的安全通道,十幾秒鐘的鏡頭晃得都快吐了,但勉強能看到一張英俊的,面帶微笑的明星臉。
古巨星很有耐心地提筆在他衣服上畫了一串旋風土豆。
「古仔,你長得真的一身正氣,演反派都像臥底!你的每部電影我都看了,超帥!——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啊!」鐘未時的聲音激動到發顫,最後還用粵語補上一句,「我好中意勒個啊。」
古巨星一點頭,留下一個華麗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顧禮洲:「……」
這傢伙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東西嗎。
以及……他到底喜歡多少人?
一段視頻回放了兩遍。
顧禮洲扁了扁嘴,退出微信,就衝這氣勢,這顫音,這溢出屏幕的喜悅,古天樂才是他白月光吧!
等這股不知道哪來的酸味消散以後,他的腦袋里忽然靈光一閃——簽名!
對對對!簽名簽名!
萬里舟的簽名!!!
顧禮洲猶如解開一道奧數難題一般,瞬間精神抖擻。
一個鯉魚打挺,奪門而出。
中午十二點,烈日當空,就連出租車司機都被曬得神色困倦。
顧禮洲付錢下車,急匆匆地拐進一家大型書店。
幸運的是,時隔多年,他的實體書在暢銷作品區域依然有位置。
《亡魂》全套共十二冊,拎起來都費勁,用來送禮是不是有點……太敦實了。
顧禮洲想象了一下鐘未時吃完東西,扛著炸藥包回家時的場景,忍不住想笑。
太多了。
挑一本吧。
簽名是其次,主要是想賜予他「著名暢銷書作家萬里舟的狐朋狗友」這個尊貴的身份。
顧禮洲已經自動腦補出了上百種鐘未時知道他真實身份時的反應。
要抱抱,沾沾喜氣……
那時候他會尖叫嗎?
肯定會。
然後嬌羞地捂著臉,回想起那天晚上念出的深情告白,應該會害羞到崩潰吧。
準備好顫抖吧,愚昧的地球人。
顧禮洲腦補著鐘未時感動到痛哭流涕的畫面,對著封面的腰封傻笑半天,直到有人在旁邊拍了拍他。
一個女孩兒,指指自己的喉嚨和耳朵,擺擺手,又指指手上的捐款單。
上面是替一家兒童福利院籌集善款。
顧禮洲把錢包里的所有現金都給了她。
原本二十塊錢就能換到一根紅色手繩,這一下給了好幾百,女孩兒受寵若驚,可她兜里的手繩只剩下兩根了,其他都是小鈴鐺。
眼前這個人的氣質,看起來不像會是收小鈴鐺的人。
她抬起事先準備好的小本子,上面寫道:「謝謝您的愛心捐款,戴上它會有好運的。」
「開過光的?」顧禮洲捏著紅繩調侃道。
女孩眯眼一笑,點點頭,翻到下一頁,寫道:「祝您和您的愛人身體健康。」
「我還沒愛人呢。」顧禮洲笑笑,「不過還是謝謝你。」
女孩低頭,飛快地寫道:「它會帶你找到愛人的!」
明知道是哄小孩的小把戲,但他還是笑著收下了。
顧禮洲在櫃台邊挑了支燙金色的簽字筆,付款後,直奔隔壁咖啡屋。
寫點什麼東西好呢?
顧禮洲鄭重其事地在手機備忘錄上打草稿。
「to小未未……」不不不不,太肉麻了。
「to鐘未時……」是不是不夠親切?
「to小畜生」這個可以。
一個to簽,醖釀了老半天,顧禮洲對著書頁吹了吹,晾乾墨跡。
但是怎麼說,他也是鐘未時二次元世界里的白月光,只送一本幾十塊錢的是不是顯得太摳門了點兒?
顧禮洲又到附近的商場專櫃挑了塊機械表,純黑色錶盤,皮質錶帶,款式簡單,百搭。
導購員從他進門開始就喋喋不休,「這款你戴著是真的好看,很合適,穩重,顯氣質的。」
「不是我戴啊,送人的。」
「送人也有氣質的呀。」
「……」
「這款現在打八折,還可以送你一個價值199元的精美小禮物。」
「幫我打包得好看點就成。」
「沒問題沒問題!那贈品需要幫你另外打包嗎?」
剛好程航的電話打了過來,顧禮洲含糊地敷衍了一聲,「不用了,一起擱裡頭吧。」
「什麼時候回來?」
「過兩天吧,我這兒還有點事情。」
「成,反正也不著急,策劃那邊也還在招新人。你回來了打我電話,我帶你到我們公司運營部看看,瞭解下整個遊戲理念和設計要求,你再決定要不要寫。」
「好。」
平靜的湖面泛起了漣漪。
顧禮洲當晚又失眠了。
他的心情有點複雜,腦子里亂糟糟地想了很多。
關於過去,現在,未來,關於夢想……
想自己真正熱愛的究竟是什麼。
他曾經覺得要是有一天不能寫作,他大概會死,但是沒有,生活仍在繼續。
人生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在枯燥中尋找樂趣,在平凡中創造出一點不平凡。
翌日,又是一個烈日炎炎的大晴天。
顧禮洲睡到下午三點多多才醒過來。
因為失眠,腦袋昏昏沈沈,起床洗漱完,看到桌上的小禮盒才想起鐘未時過生日的事情。
他一邊剃須,一邊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掉馬後送禮物的流程。
首先,把自己的那本遞過去,提醒一下他裡面有萬里舟的親筆簽名。當鐘未時翻開封面,看到那宇宙獨一份的,象徵著尊貴身份的to簽,一定會樂得上躥下跳腦袋開花。
喜極而泣地確認完身份,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鐘未時也許會紅著臉,磕磕巴巴地吹起彩虹屁,但作為沈穩的作者,他得穩住,不能笑場。
鎮定地一擺手:「什麼天才不天才的,不過就是普通人罷了。以後好好生活啊!不要停下追逐夢想的腳步,只要肯努力,命運就會被你踩在腳下,相信我!」
鐘未時一定激動得渾身顫抖,「你永遠是我偶像……」
這時候他再送出那塊手錶給粉絲留個紀念。
即使再怎麼平平無奇,也會因為白月光這個身份,有了獨特的意義。
「怎麼樣?是不是跌宕起伏天衣無縫令人印象深刻?」
曹智恆抓了抓腮幫子,覺得這計劃的確跌宕感人,「太有心了。如果是我,一定會感動哭了!這種時候不管送什麼都會感動死吧!」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顧禮洲滿懷信心。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他剛「餵」了一聲,鐘未時就扯著嗓子大喊一聲,「你快過來救救我啊——」
顧禮洲嚇得肝顫,「你怎麼了?!你人在哪兒?」
「我,我……」鐘未時的聲音聽起來委屈巴巴,「我被人抓到派出所了。」
顧禮洲的眼睛瞪圓了:「你怎麼又進去了!?」
——事情發生在兩個鐘頭前。
皇甫強在結束二狗的案件之後,又幸運地接到了一個婚外情調查的單子。
一個富婆,懷疑他的男人在外邊包養了小情人,說是只要拍到照片,就能讓那個男人淨身出戶,到時候給他10萬塊錢的報酬,要的是證據確鑿。
這種好事情當然少不了他的那幫難兄難弟。
於是西城區特快追債小組群又活躍了起來。
「兄弟們兄弟們,發財的機會到了啊!」
鐘未時很果斷:「我不去我不去,我決定腳踏實地,任何發財的機會都別再拉我。」
「不是哥,這次真的不一樣,三角情債,媽呀,那富婆賊有錢,直接甩給我一萬定金。」
鐘未時眼前又一亮:「這麼多?」
強子按住錄音鍵,唾沫橫飛地把來龍去脈在群里說了一遍。
連續十來段59秒的語音,聽得大家不要不要的。
「那富婆說他看到聊天記錄,經常跟一女聊騷,千真萬確,絕對有鬼,就差拍照片取證了。」
經歷了上回的警察局一夜遊事件,鐘未時這次保持理智:「關鍵是怎麼拍到照片?衝到人家裡去嗎?瘋了吧你。你忘記李老說的那番話了嗎?」
「這次我們是做好事!婚外情耶!拆散一對是一對。」強子花了將近半個鐘頭時間,三位一體地剖析了他的婚姻觀和愛情觀,「總之我覺得這事兒,咱們出於道德層面,也必須幫她。」
阿偉:「搞婚外情?還是不是男人了!必須整死他!」
大非:「我覺得對。」
鐘未時切入重點:「完成任務她給你多少?」
強子打出一串數字。
鐘未時雙目撐得滾圓,感覺不用手兜著點眼珠子都快彈到地上去了。
半響,只聽那個念著「我不去我不去任何發財的機會都別再拉我」的男人沈聲道:「狗男人,作風令人發指,不拍到證據我鐘未時三個字倒過來念!」
強子阿偉他們分別跟蹤了狗男人好幾天,終於看見他摟著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一間高級酒店。
鐘未時TVB看多了,和阿偉聯手偷了酒店服務生的衣服和小車車過去敲門。
送甜品進門時,那女人就穿著浴袍躺在床上。
富貴險中求!
機會就在眼前!
而電視劇和現實的差別就在於,電視劇里主角能夠悄無聲息地針孔攝像機放入反派看不見的地方,而現實則是因為手抖被懷疑。
女孩兒一喊他,鐘未時嚇得渾身一顫,攝像頭直接掉地上了。
總之當時的戰況相當慘烈。
離當場死亡就差那麼一點。
鐘未時捂著被女孩兒扇腫了的臉頰,省略了中間被狂揍的部分,解釋完這一通都快哭出來了, 「李老,李老說是看在認識我的份上,要多關我幾天。」
顧禮洲實在沒繃住,笑得肩膀都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還笑!」鐘未時吼了起來,「還是不是我兄弟了!」
顧禮洲絲毫沒有收斂:「那你就多呆幾天吧,誰讓你到處惹事的?」
「我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還想拍戲呢……可是他們說要交一筆罰款才能出去。」
鐘未時一想到自己的履歷上很有可能會被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急得雙目通紅,語氣都軟了下來,「我不知道給誰打電話,你就看在咱兩兄弟一場的份上,過來幫我交下罰款,我回去先給你打欠條,肯定還你!」
錢自然不是問題,顧禮洲一挑眉,問:「有什麼好處啊?」
「你想要什麼好處?我能給的肯定都給你。」鐘未時扁了扁嘴,「就算是幫你洗內褲都成。拜託你快點過來吧,強子他們都被爸媽接回去了,就剩我一個了。警察叔叔都快下班了。」
挺正常的一段話,飄到老畜生的耳朵里,不知怎麼的就出現了一個小屁孩蹲在幼兒園門口畫圈圈的畫面。
「別的小朋友都被爸爸媽媽接走了……就剩我一個了。」
顧禮洲被自己的腦洞給逗樂了,安撫道:「不急,反正還有值班民警呢。」
顧禮洲說話時眉眼帶笑,語氣自然有些隨性,這句話通過無線傳遞過去,更像是幸災樂禍。
「不想來就算了,我掛了。」鐘未時重重地哼了一聲。
「別掛。」
「乾嘛?」鐘未時語氣很冷,心裡確是得意洋洋,他就知道顧禮洲不會忍心扔下他不管的。
顧禮洲思忖片刻,勾著唇角說:「叫爸爸。」
「啊?」鐘未時一愣。
顧禮洲的指縫間夾著一根香煙,嘴角噙著一抹惡劣的笑,「叫聲爸爸我現在就過去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