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畢竟你是演過屍體的人
鐘未時坐在電瓶車後座,聽強子條縷清晰地規劃明天的工作安排。
「主要是這樣,咱們先讓女的打電話把二狗忽悠回家,然後我和大非,蹲門口,防止他中途跑掉,阿偉負責蹲陽台,防止他跳樓,你就負責進去跟人交涉談判。」
「 像‘你已經被包圍了!’,‘不還錢就燒了你老宅!’這樣,語氣盡量凶狠殘暴一點,拿出你黑幫老大三米二的氣場出來,需要的時候,我們會站出來替你加油打氣。」
「……」合著整半天一窩人全都調整成觀戰模式,就他一個人上?
「那你們還站出來幹甚麼?捧哏?」鐘未時翻著白眼嗆他,這還不如直接蹲在走廊里吃盒飯。
強子覺得他時哥是自信超群,「那成吧,到時候我們都不說話。」
「……」鐘未時開始後悔接了這個業務,「大非阿偉他們一起去,錢怎麼分?一人四分之一?」
「回頭我請他們吃飯呀,嘿嘿。」強子迎著風,咧著嘴,「你跟他們哪能一樣。」
鐘未時的心裡終於有了一絲慰藉。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強者總是孤獨的。
隨後就聽見強子一本正經地說:「畢竟你是演過屍體的人,渾身上下充滿了藝術細胞,要是打不過對方還能順便往地上一躺,表演一個當場猝死,我們再借勢訛他們一筆!」
鐘未時咬著牙齒,把「滾」字念得跌宕起伏。
沿途的景色不斷變化,從鱗次櫛比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變成高低錯落牆皮掉落的居民樓房。
街上的空氣里除了瀰漫著一股污濁的地溝油味道,還夾雜著食物腐爛變質的味道,像是從常年未清理的下水管通道里散髮出來的。
車子停了下來。
「明天中午十二點,不見不散啊,一會我把地址發你微信上,到時候你就穿件小背心,給你胸口的紋身來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強子轉身說。
鐘未時望著破舊不堪的公寓樓大門,神色恍惚。
在強子撞了下他胳膊之後,才回過神來,沒頭沒尾地「啊」了一聲,「什麼?」
強子又重復了一遍,順手把地址發到他微信上。
清風苑-13棟-701室。
鐘未時盯著手機上的這個地址,步履緩慢地踏上樓道里的水泥階梯。
他所住的這棟公寓樓一共八層,但是沒有電梯,整棟大樓呈凹字型設計,每層大約住了十多戶人家,有原先就住在這裡幾十年的爺爺奶奶,但更多的是像他這樣無依無靠又買不起房的打工者。
這裡是整個譽城最老最破的公寓樓,沒有之一。
昏暗狹窄的走道里,只有他的腳步聲不停回響。
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好幾個月了,也沒有人來修。
這地方沒有物業。
鄰居們互不相識,通常都是‘各人自掃門前雪’,沒有人願意掏錢修燈。
他自然也不例外。
沒錢。
他數了數錢包里的現金,這個月交掉房租的話,還剩下一千二,刨去各種必要開支,勉強能撐到月末。
他沒錢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之前跟他合租的那個男生換工作退了房子,新房客還沒找到,所以他現在每個月都得付雙倍房租。
微信置頂的,一個名叫‘逐夢人’群里未讀消息有好幾十條。
群里是二十多個和他一樣在影視城混角色的臨時演員,哪個劇組缺人都會第一時間在群里互相通知。
他是在三年前加進去的,當時裡頭一共有五十多個人,男女老少都有。
時常抱團取暖。
有幾個運氣好的,已經成功擠進十八線當起了小明星,退了群,但大多都是被骨感現實淘汰,回家‘繼承家業’的無名小卒。
今天群里又是一片怨聲載道,理由是《遠房表哥來城裡》的劇組當時說好了給兩百塊錢一天,但到最後只給了是伙食費。
[楠楠]:一盒白米飯配倆素菜,餵豬豬都不要吃,真tm惡心。
[孫小舟]:以後不去他們組了,摳死了,而且導演要求還特多,竟然說我詐屍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真實感。我他媽又沒見過人詐屍,我哪知道詐屍是什麼樣子的。
底下跟著一連串的哈哈哈哈。
鐘未時笑笑,沒發話。
他最初加入這個群的目的其實就是撿撿漏,沒和裡面的人交過心。
不過他倒是希望這個群里越熱鬧越好,至少還能找到一點未來的方向感。
看。
有那麼一群人,和他一樣,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前進。
這條路並不孤獨,而且也已經有人成功。
不管經歷了多少次失敗的嘗試,生活仍然是充滿希望的啊……
十點多的時候,夜幕將城市包裹得密不透風,公寓樓外仍然嘈雜一片。
鐘未時站在逼仄的衛生間里衝澡,透過玻璃窗,能看見馬路對面一排排夜宵攤位。
炒麵,炒飯,炒河粉,煎餅,烤鴨,關東煮……每輛車上都掛著一盞暖黃色的燈。
遠遠望去,就像是融入進夜幕里的點點星光。
他來到這裡四年,已經習慣了這樣一成不變的夜景與街道。
喧囂……卻孤寂。
孤獨的人,不止他一個。
臨睡前,他瞪著脫落的牆皮祈禱,明天要債能夠一切順利。
結果一夜噩夢。
醒來時,依稀記得夢里的最後一個鏡頭。
一身材健碩的光頭流氓吼了一聲:「來人啊,給我上!」
十來個花襯衣古惑仔一字排開,手裡都拿著兵器,追著他們幾個狂砍,強子被砍掉了一條胳膊,當場死亡。
眼看著手槍的洞口對著自己,他就驚醒了。
起床刷牙洗漱之前,他衝著對面馬路上的煎餅攤喊了一聲:「宋阿姨,給我來一份煎餅!」
「欸~好嘞~」
這地方白天和晚上完全是兩個樣子。
街道看著有些冷清。
八點左右城管就會開始巡邏,見攤就收,要交好幾百罰款才能拿回攤車,所以大家都會趕在城管上班之前收攤。
這會七點半,街上就剩下宋阿姨的那輛攤車了。
之前聽人說,她男人好賭,敗掉了家裡的所有積蓄之後跑了,留下宋阿姨和兩孩子,租住在這附近。
宋阿姨每晚六點準時出攤,夜宵時間結束之後回去籌備第二天一早用的東西,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早上四點就再一次出攤,一直忙到八點結束。
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供倆兒子讀書。
有些人的人生還沒有真正開始,似乎就已經結束了。
這麼一對比,鐘未時就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他是自由的。
至少還有夢可以追。
結束了一上午的臨演工作,鐘未時換下日本鬼子的土黃色制服,坐車趕往南城區。
在站台等公交的時間,他把從劇組打包出來的便宜盒飯一掃而光。
邊上一起等車的阿婆都忍不住勸他:「小伙子啊,你這樣吃東西不容易消化,要吃壞胃的。」
鐘未時扔掉餐盒,抓抓腦袋,含糊道:「我都習慣了。」
剛坐上公交,兜里的手機就開始震。
他發現強子還煞有介事地把群名從‘西城區的高窮帥們’改成了‘西城區特快追債小組’。
[皇甫]:哥,到哪兒了?我們已經就位!
這條信息下面跟著的是一張自拍合影,強子,大非和阿偉,三個沙雕並排站在701室門口,手指都指向門牌的方向,表情浮誇做作,跟從精神病院裡逃出來的一樣。
他往上翻著聊天記錄。
[皇甫]:一會我們一定要吼出氣勢,二狗!你已經被包圍了!交出十萬!饒你不死!
[大非]:到時候他一定會嚇得尿褲子哈哈哈。
「……」
[未時]:有人在家嗎?
[大非]: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未時]:……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偉哥]:我們還沒敲門。
[未時]:所以你們到底在乾嘛?
[皇甫]:我們在等你啊!!!沒有你!我們就如同在夜間的蛾子,沒有了可以飛撲的火源,又如同在寂寞沙洲里行走的駱駝,失去了水源,還如同沒有了愛因斯坦的地球,失去了光源。
[大非]:等會,我記得發明電燈的好像是愛迪生吧?
[偉哥]:那內個坐在輪椅上的霍金髮明瞭什麼?
[皇甫]:寫了好幾篇必背散文,我念書那會真是恨死他了。
[偉哥]:啊,我想起來了!那篇《燈》就是他寫的吧!
這天是聊不下去了。
鐘未時忍著把群名改成‘我豬一樣的隊友’然後退群的衝動,在地圖上搜索清風苑的具體位置。
還好嘛,下車就是小區。
富人區到底是不一樣,他們貧民窟根本沒有公交站點這種東西,出門趕公交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是山區里翻山越嶺去上學的瓜娃子。
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昏暗的燈光下挑腳底的水泡。
可惜,到了清風苑門口他才發現,距離再近也沒用。
對於一個路痴來說,踏進小區大門就相當於進入了移動迷宮,瞧哪兒都像是來時走過的路。
鐘未時第三次撥通強子的電話:「我現在在一顆大樹下面,你人到底在哪啊!?」
「巧了!我也在一棵大樹下面!」強子幾乎欣喜若狂,「我怎麼沒看到你啊!」
鐘未時:「你好好觀察一下你那邊那棵大樹,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特徵,我想想看我剛才經過沒有。」
強子仰頭觀望,「臥槽!我發現這兒居然有個鳥窩!不知道有沒有鳥蛋可以掏,有的話咱們晚上加餐!」
鐘未時面對誘惑,無動於衷,咬牙提醒,「強子,現在我們必須以大局為重,掏鳥蛋這種小事情先放一放,你再形容一下別的特徵,或者說出它的品種也行。」
強子思索片刻:「我還發現,這棵樹比旁邊的都要禿。」
鐘未時:「……」
「我知道,13棟嘛,我又不是沒來過……」
鐘未時的耳根邊忽然飄過這麼一句話,他的雙腿僵在原地,然後不動神色地偏過頭去,只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
白襯衣和熨燙妥帖的西褲將他的身型修飾得勻稱修長,精緻的皮帶勾出精瘦的腰線。
兩邊衣袖分別輓起一小截,露出凸起的腕骨和一塊手錶。
鐘未時常年和劇組的藝人打交道,對名表也略知一二,一看錶盤設計就知道是好東西。
烈日當頭,襯衣面料透了點光,男人手臂上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我又不是智障,怎麼可能找不到路。」
「……」
要不是對方手裡拿著手機,鐘未時都要認為這人是在罵他了。
「管飯嗎?我還沒吃東西。」男人的嗓音低沈,還挺好聽的。
鐘未時在電話里和強子打了個招呼,然後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男人拐進13棟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那一剎那,鐘未時的腦海裡就飄過白天女主念叨過的一句台詞:那先生長得好生俊俏,見一眼就令人怦然心動。
他頭一回知道劍眉星目這詞兒可以用在小說男主角以外的人身上。
男人身高其實和他差不多,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攏著,就比他高出了那麼一小截,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深邃的眼型透著幾分凌厲。
大概是三十歲出頭的年紀。
氣場強大。
鐘未時看著男人勾起食指碰了碰按鍵。
門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幾樓?」
鐘未時看著他:「7樓。」
那人按了個「7」,便沒有了動作。
居然這麼巧?
鐘未時用余光斜斜地瞟了他一眼。
男人低頭單手插兜,右手點按屏幕。
不是微博,不是微信,不是遊戲……
而是新聞app。
還真是老男人啊。鐘未時心想。
「叮——」電梯一響,男人便鎖了屏幕,向右拐去。
清風苑的每層樓里都是兩戶人家,大門面對面,中間就隔著一條走道和電梯。
鐘未時順著男人的背影望過去,看見剛才還在群里議論各國偉人的大非和阿偉正蹲在701的門口瞪著他。
「是他嗎?」鐘未時指著那人的背影,用口型問道。
大非那個沒腦子的直接起身,看著鐘未時,幾乎都要迎上去了,「哥,你說什麼啊?我聽不清。」
鐘未時想弄死他。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阿偉上前一步,抬手握住了男人正欲敲門的手腕,面目猙獰:「二狗,老子在這等你等得好苦啊。」
男人擰了擰眉,神情錯愕地想要抽回胳膊,但發現對方死死地握著不放,「你認錯人了吧。」
「哼哼……」阿偉忽然感覺自己的智商有了質的飛躍,一下就看出了敵人的奸計,於是握得更緊了,「你以為我是那麼好忽悠的人嗎?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得出你。」
鐘未時驚訝於這男人一表人才竟然不甘寂寞淪落成富婆的玩物的同時,也相當佩服阿偉超乎尋常的臨場反應能力和台詞功底。
不愧是復仇連續劇愛好者。
這跟剛才在群里討論霍金寫了什麼散文的智障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鐘未時內心感慨萬千,好好的一個男人,為什麼不當一個好人?又不是沒有給他機會。
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下一秒,他大步向前,將男人往大門上一推,死死地按住,代表不在現場的強子,生猛地喊出了西城區追債小組的口號:「二狗!你已經被包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