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慕之拿著那本書上下翻看了一會兒,失笑道:“還真被你發現了。”
他在臨走之前就想過這件事,隨口和曹總管提過一句,還真就心照不宣的對完了暗號。
外面風大,兩人回了一樓的客廳,倚著絨面沙發閒聊。
狗狗跟小毯子似的趴在茶几旁,長毛大尾巴甩來甩去。
“你書房那些老文學,我也很喜歡。”越亦晚談到這個話題的時候,顯然頗為坦然:“不過流行小說更淺顯些,讀起來也不用動腦子,留學那會兒看的也不少。”
花慕之讓禦侍把那本禮物拿回自己的臥室,喝了半盞茶才開口道:“我也是最近幾年才接觸網絡的。”
“那晉江……”
“晉江?”他顯得有些茫然:“是那本書的作者嗎?”
越亦晚噗嗤一笑,去臥房把自己的平板拿來,跟他解釋這其中的原委。
明星在接受訪談的時候,如果對大家都懂的網路語言一概不通,似乎有些作秀的成分。
可實際情況就是,工作過於繁忙,或者生活環境過於封閉的人,可能對網路相關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們完全把手機電腦當成溝通工具,平時根本沒空刷微博玩遊戲,可能沒有管道去瞭解一些新鮮事物,因此偶爾會顯得很笨拙。
大豬蹄子似乎只是食物,沙雕大概是一種鳥,各種奇怪的字母縮寫就更難理解了。
越亦晚理解花慕之對這些事的一竅不通,把晉江的APP打開給他看,展示裏面的各種作品和聯動。
這是中國頗為知名的文學網站之一,不僅有大量優質的小說,還持續對接著多個版權平臺,為整個東亞乃至世界帶來了無數優秀的影音作品。
據說原先在2018年的時候,這網站的APP都只有四個程式師維護,偶爾還會抽抽風閃退一下,伺服器都相當傲嬌。
可如今過了十年,APP上不僅靈活對接影視劇平臺和廣播劇平臺,還可以直接踩著傳送門去玩小說改編的各種遊戲,可以說是非常方便了。
“你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聊得那個話題嗎?”
越亦晚放下平板,神情正經了許多。
“你有沒有考慮過,通過網路再去選擇自己喜歡的第二職業?”
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又可笑。
從家世來說,花慕之這輩子都註定錦衣玉食,根本不需要兼職什麼副業來賺錢。
從身份來說,他犯不著自降身份從零開始,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平臺浪費時間。
花慕之垂了眸子,顯然是準備拒絕了。
畫畫也好,寫作也好,在自己的書房裏偶爾自娛便是了,沒有必要再去和其他人分享這些。
“等一等,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越亦晚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湊近了些道:“做這樣的嘗試,為的不是追名逐利,而是被瞭解。”
被……瞭解?
他看向他,心裏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至少在網路上,你可以被聽見的。”越亦晚皺了眉頭,再次道:“考慮一下嗎。”
他不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也犯不著勸一個有頭有臉的貴族去做這些事。
可是他很清楚的能夠感覺到,這皇太子的身上,有種縈繞不去的孤獨。
人類本來就是永恆孤獨的動物,即使三妻四妾僕從如雲也無法緩解太多。
越是孤獨,內心就越渴望被聽見和理解。
如果真的讓花慕之和宮裏人談論這些,那都確實逾矩而混亂。
可在網路上,沒有人知道他原本是誰,人們也不會因為身份的差異而產生成見。
他就是他,僅此而已。
“還是算了吧。”花慕之輕聲道:“我應該沒有這種訴求。”
是不應該,還是不允許?
越亦晚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徑直起身就離開了客廳。
花慕之抬起頭來,心裏忽然有些歉意。
他隱約覺得,這個青年是可以聽見自己從來沒說過的許多話。
可他並不覺得,被更多的人傾聽是一件好事。
他從小就活在媒體的鏡頭前,為了滿足民眾對皇族的幻想,從職業到婚姻都沒有任何選擇,自己早就如圍欄中被馴化的野獸,習慣了放棄很多事情。
花慕之放下了茶盞,準備回自己的臥室看看那本書。
他從前托小宮女幫忙捎了好幾本,後來那宮女不知下落,就再也不好意思找其他人開口了。
還沒等他起身,叭叭叭叭的木屐聲又響了起來。
越亦晚這個星期已經完全領悟了木屐的使用技巧,走起路來健步如飛,簡直如同穿著高跟鞋的小白領。
他拿著一瓶水一支筆快步走了進來,寬大的衣袂猶如蝶翼般隨風展開。
“你跟我來。”
花慕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牽出了宮外。
有兩個侍從原本想跟著過去,越亦晚只揮揮袖子,他們便識相的退下了。
“去哪?”
越亦晚直接帶著他穿過小院和暗門,到了一條供宮僕往來的羊腸小徑上。
“這兒是暗道,王公貴族們不會來這裏,”越亦晚如搖晃罐頭般晃了半天手裏的鴨口筆,把它遞給了花慕之:“而且從我們吃飯的二樓往下看,可以剛好瞧見這裏。”
花慕之顯然思維已經完全跟不上了,他拿著那只筆看向他,半天沒反應過來:“我們在這兒做什麼?”
“這只筆的顏料很特別,只有遇水才會顯示出來。”越亦晚麻利的打開手機調出手電筒,蹲下來挑青石板:“你試試在這兒寫一首詩。”
“寫詩?”花慕之啞然失笑,真是服了這傢伙的神奇腦回路:“既然要寫詩,為什麼要在這裏寫?”
寫在牆上便如同是刻意示眾,太招人注目了些。
可寫在青石階上,哪里會有人來看?
“不用寫那些長輩們喜歡的古詩,寫你自己最喜歡的東西。”越亦晚轉頭看向他,眸子裏映著雪亮的光:“明兒開始就有連綿的大雨,你猜會不會有人來讀?”
無風無霧的天氣,這詩便如同空中浮塵一般毫無蹤跡。
可若是下些小雨,它便會在青石板上顯露出來,彷彿是隱秘的心事。
這暗巷悠長而又黑暗,連半分宮燈的光亮都照不進來。
他們兩人站在這青石板前,便如同黑暗森林中的旅人。
“好。”花慕之忽然開口道。
他小心地蹲了下來,越亦晚忙不迭幫忙挽住他的長袍尾擺,猶如伸手握住鸞鳥的羽翼,唯恐它沾了青泥。
花慕之借著他打的光,拿著筆在長磚上一筆一劃的寫下去。
銀白色的字跡在瞬秒之間一縱即逝,等三句寫完,那石階上乾乾淨淨,果真沒有半點痕跡。
越亦晚看的頗為認真,等確認他真寫完了,才拿出那半瓶礦泉水來,擰開蓋子往上潑了些。
在水跡的濺開的一刹那,三行銀白色的詩便浮了出來。
從童年起,我便獨自一人
照顧著
歷代的星辰
越亦晚怔了一下,下意識的抬頭看向了他。
花慕之垂眸看著這三行詩,沒有出聲。
夏風在他們兩人之間吹拂而過,水分被快速的蒸發,銀白色的字跡也隨之褪去。
“我好像有些喜歡這裏。”
花慕之緩緩地站了起來,任由他關掉了手電筒,兩人再陷入虛空般的黑暗裏。
靜謐的無聲無息,一切都被夜色浸沒,彷彿連自己的存在都無法感覺到。
越亦晚側身看向他,忽然笑了起來。
“我們兩個人,在世俗社會裏都偽裝的相當不錯。”
可好像直到今天,他才看見花慕之真實的一面。
他甚至覺得,他的所有馴服與溫和,都只是一種徹底的放棄抵抗。
“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偷偷去長曜殿最高的地方,看臨都的夜景。”花慕之忽然開口道。
在萬籟俱寂的這裏,連蟬鳴都不知所蹤。
他的聲音清冷而又乾淨,還帶著淺淺的懷念。
臨都的上空是沒有星星的。
過度發達的旅遊業帶來無可避免的污染,市中心的上空偶爾掛著幾顆疏星。
可從長曜殿的高處遙遙望去,整個城市都沉在那明滅的星河之中。
霓虹彩燈猶如招搖的彗星,來往的車流閃爍著燈光,一條又一條燦爛的長河奔湧在溯明廷外,星宿般的華燈此起彼伏,午夜從不寂靜。
我便獨自一人,照顧著歷代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