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三爺
第二天,霍家上下乘私人飛機去了京都。
霍老夫人晚年喪愛子,病在床上,聽聞二兒子一家回來,也沒心情見,隻讓大兒子一家招待著。
「他當年爲了個女人去了申城,現在回來幹什麽?看笑話嗎?」
她說這話時,渾濁的眼睛含著淚花:「我可憐的熠兒啊,都怪餘笙笙那孩子,不,怪你娶的好老婆,餘家傳出假千金後,她這個沒甚關係的姑姑就不該接她進門!喪門星!短命鬼!害了我兒的命啊!」
「三弟的事是意外。」
霍振坤站在床前,擰著眉頭,徐徐勸著:「二弟一家千里迢迢過來,還有昭譽侄兒新娶的媳婦,都過來了,總要見見的。」
「見什麼?見了氣我不成?」
老夫人很生氣,猛然坐起來,蓋在身上的深色絲綢被褥滾落下去。
候在一邊的長房長孫霍昭彰忙給她掖好被褥,低聲勸道:「奶奶別氣,父親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話低沉溫柔,又生的眉目俊秀,兼有一身溫潤如玉的氣質,而且難得人如其名,君子朗朗,信義昭彰,實在是個討喜的好兒郎。
但老夫人不吃他這一套,滿面怒容,言語惡劣:「閉嘴!我跟你父親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奶奶別氣,是孫兒多嘴了。」
霍昭彰好脾氣地躬身認錯。
老夫人冷眼看他,有點兒嫌惡地擺手:「你且出去!」
「是。」
他很快躬身退出房。
老夫人的怒火還在,但也不那麽爆了,隻神色鬱悶的像是在自怨自艾:「說來,昭譽那孩子跟熠兒有些像,早些年,想著讓他過來住些日子。可到底晚了,被他爹教成那樣,上梁不正下梁歪,娶個媳婦,還不如他爹。」
雖然沒見過孫子的媳婦,但多少聽過幾句傳聞,那身份樣貌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霍振坤聽了,自然又是一番勸:「新時代了,媽也不要固守著老成見。咱們霍家又不是王公貴族,那麽在意門第,傳出去也不好聽。」
「不好聽?一個個都把那些寒門女人娶進來,這才是霍家衰落的根源!」
霍老夫人是舊式權貴小姐,向來引以爲傲。
她跟丈夫是官商結合,夫妻齊心奠定了霍家的顯赫。
但自從丈夫去世,三個兒子,一個個天生反骨。
長子霍振坤娶了個暴發戶的女兒。
次子霍振年更是爲個女人離家二十多載。
臨老了,天可憐見,又賜了麽兒霍熠。可惜,竟看上了餘家的假千金,還爲她的病世自殺了。
「啊~我可憐的孩子啊--」
老夫人想起小兒子又一陣嚎啕大哭,等哭聲止住了,兩眼發著狠:「那短命鬼不能跟我兒葬一起,拖累了我兒一輩子,下輩子可別遇見她這灾星了。」
越說越聽不得了。
「我讓二弟他們進來。」
霍振坤冷著臉,丟下這句話出了房。
房外候著霍振年一家。
霍振年夫妻都知道霍老太太隨著年紀漸老越來越封建、狹隘、偏見,但聽了那些話,還是覺得心凉凉的。
馮雅更是看向兒媳,又心疼,又氣憤,壓低了聲音,忿忿不平:「我們好心來盡孝,她倒倚老賣老了。」
霍振年小聲勸:「三弟去世了,老太太受打擊了,你多包涵吧。」
馮雅不包涵也不成了。她見過霍熠幾次,確實是俊美優秀的好兒郎,還比兒子小三歲,英年早逝,實在讓人唏噓。她看在霍熠的面子上,也得壓壓脾氣。
霍家父母平復情緒,見霍振坤出來,都張口喊人:「大哥。」
程鳶跟霍昭譽作為小輩,微微躬身,也跟著喊人:「大伯。」
「二弟,二弟妹,讓你們久等了。」
霍振坤點頭,不冷不熱招呼一句,也不忘對著霍昭譽他們笑笑,然後,請他們進去了。
一家人這般客氣,足以說明,那些血緣感情所剩不多了。
霍老夫人向來不喜二兒子,可現在痛失小兒子,嘴上說著不想見他,到底還是見了,甚至還很親近:「你們來了,一路辛勞,該歇息會兒再過來的。 」
「媽,您說這話,可折我們福了。」
這般漂亮話自然是馮雅會說出來的。
霍振年楞了片刻,神色恢復自然,跟著說:「小雅說的是,媽,兒子久不在床前盡孝,今天難得來一次,就是徒步過來,也該第一時間見您的。」
「你們都是好孩子。」
霍老夫人喝了一口二兒子遞過去的茶,潤了下嘶啞的嗓子,掃向孫子,目光落在程鳶身上:「這是昭譽的媳婦兒?」
霍振年點頭介紹:「嗯。叫程鳶。小夫妻屬於閃婚,婚禮也辦的低調,就沒來得及通知您。」
其實起初是馮雅覺得兒媳出身低微,說出去丟人,就低調辦了婚禮,也沒通知太多人。
老夫人顯然知道這點內情,也沒在意,聽著程鳶張口喊奶奶,轉而想到兒子自殺前一天剛舉辦了結婚典禮,那新婦還沒來得及改口就死在了兒子懷中,一時間心情又低落起來。
霍振年看出母親傷心,安慰道:「媽您節哀,三弟在天看著,也不想你傷心傷身。」
老夫人抹著眼泪哭:「我怎麼能不傷心?我拿他當心肝兒疼,他卻是說走就走。這個不孝子,唉,冤家啊!」
她是真傷心,低低哀泣著,哭的人也跟著難過了。
馮雅心裡難過,但沒忘正事,出聲勸:「媽,您快別哭了,我知道您最疼三弟,眼下他走了,可該好好操辦後事。我們年紀小,不懂,還要靠您安排著讓三弟一路走好。」
這話是說到老夫人心坎裡去了。
她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知道你素來是個聰慧的。熠兒膝下無子,我就指望昭譽送一送他了。」
馮雅一驚:按理說,長房霍振坤有兩個兒子,且在老夫人身邊盡孝多年,跟霍熠也是有多年叔侄情,怎麽也輪不到自家兒子,但老夫人却是點名要兒子,難道她對大房的兩個孫子都不滿意?
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也不接話,只看向丈夫。
霍振年隱約猜出原因,但不想兒子摻和進霍家的事,便委婉拒絕了:「他剛新婚,怕是不太妥當。」
「有什麼不妥當?古有過繼子嗣,我知你最重視這個兒子,也不捨得他過繼了,隻讓他代爲披麻戴孝,怎麽還不樂意了?」
老夫人面色威嚴,聲音也嚴肅了:「若你不樂意,也成,那就讓朝陽來。 」
馮雅可不想徐朝陽藉機翻身,忙說:「媽您別急,昭譽能為三弟盡孝,也是他的福分。」
她有感覺霍家在動蕩。
霍振坤作爲長子,繼承家業,但多年來,業績平平,守成居多。他的長子霍昭彰優秀許多,商場上頗有手段,但生不逢時,跟霍家老三霍熠相差無幾。老一輩多疼麽兒,怕是想著霍熠繼承家業,如今,霍熠早逝,誰知道其中有什麼貓膩?而老夫人明顯不喜大房,似乎也暗示著什麽?
難道他們二房的機會來了?
馮雅很激動地攬下這個事兒,轉頭對兒子說:「我倒忘了,你結婚的時候,這個三叔還給你送了禮物過來。他是個面冷心熱的,想著你,如今,念著他這點好,也該送一送他。」
霍昭譽沒什麼意見。他沒來京都時,乍一聽這個三叔的事迹,就覺得合乎他的脾性。如今死者爲大,爲他披麻戴孝也不算什麽。
「嗯。」
他應了聲:「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老夫人滿意了,招呼他過來,摸了下他的頭,喊了聲:「好孫兒。」
她因了這件事,對二房態度好起來,安排了心腹霍淵照顧他們的衣食所需。
霍淵是個年輕小夥子,生的高大健碩,面容也算英俊。他自己介紹是三爺的助理、保鏢兼玩伴,跟他一起長大。
霍振坤知道這人在霍家必有地位,言談間格外客氣:「霍先生,三弟死前可有異狀?」
他總覺得霍熠的死沒那麼簡單。
「二爺喊我霍淵就好。」
霍淵是個守禮忠誠的人,知道二爺怕是要後來居上,言語很是恭敬:「三夫人素來病弱,三爺憂心久矣。他……太累了。」
一個人活得太累,便覺得死輕鬆了。
可這個累的緣由,也够人想像的。
一行人出了古色古香的主宅,到了一座偏後現代主義建築風格的附樓。約莫有四五層,房體傾斜,大片玻璃墻,尖拱形門,乍一看不倫不類,但又有很强烈的視覺美感。
霍淵停下來,為他們介紹:「這裡是三爺以前的住所。三爺早慧,天資聰穎,在繪畫、音樂、數學、建築上都很有天賦。這棟樓是他十二歲時的閒來之筆。不過,自三夫人住進來,就搬去了主宅那邊。」
他帶著他們走進大樓。
裡面浩大而僻靜,裝飾的富麗堂皇,但冷冷清清的似乎溫度都比別處低。
程鳶感覺到凉意,忍不住摩梭了下自己的雙臂。
霍淵看到了,解釋說:「三爺生下來就體溫高於常人,所以此處溫度常年控制在二十度。少夫人如果感覺到冷,可以多穿些。」
「沒關係。」
「房間裡有空調,少夫人可以調高些。」
「嗯。」
程鳶才應了聲,肩膀上就落下一件西服。
霍昭譽把西服外套蓋在她身上,神色溫柔:「還冷嗎?」
程鳶搖搖頭,溫婉一笑,目光落向了別處。
這大廳可以看作展廳,很大,可以容納幾十人,大理石雕琢的墻面不規則地挂著幾幅油畫,還有一些精緻的刺綉。其中一幅刺綉版《清明上河圖》綿延了兩三米,占據了大半個墻面,看起來華麗而大氣。
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面。
霍淵見到了,便介紹:「那畫是三夫人綉的。她生來體弱,養在祖母膝下,琴棋書畫都學的很好,尤其是擅長刺繡,像是古時候的閨閣小姐。」
他說著,指向墻壁上的一幅油畫:「那是三夫人初進霍宅時的情形。三爺畫的。」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女孩兒十六七歲,精緻的鵝蛋臉,膚色蒼白的近乎透明,柳葉黛眉下,一雙杏眼凝水般溫柔繾綣,挺翹的鼻樑下櫻桃小口一點紅。
真真是讓人眼前一亮的古典美。
那應該是初夏時節,一樹栀子花下,她穿著素白的改良版旗袍,弱質芊芊的姿態,外罩著一件紅艷艶的斗篷,白裙勝雪,紅衣似火,勾勒著一個集清純、艷麗於一身的古典美人。
也難怪霍熠為她要死要活。
衆人心裡唏噓著,霍淵又出了聲:「三爺性子孤僻,不喜與人接觸,多年來,活動範圍都在這棟樓裡。一樓是住房,房間很多,各位可以隨意挑選。二樓是藏書,裡面各類書籍都有,算是個小型圖書館。三樓是休閒室,配備各種運動器材,算是個小型健身房。三爺喜好武術、擊劍術以及射擊,最常逗留的是三樓最右邊的武術室。四樓是收藏室,是三爺多年來的收藏品。各位若是閒暇無事,都可隨意逛逛消磨下時間。」
他介紹的很是詳細。
程鳶越聽越覺得那位三爺是個很會生活、很懂生活、精神很富足的人。但就這樣一個人,竟然爲情自殺了。
真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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