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珩答應帶他去了，雲彥才忽然想， 他還有一份被忘在了大明湖畔的作業……
算了還是先去看， 不然改天誰知道沈疏珩心情好不好？
作業是什麽？能吃嗎？
反正明天還是在家休息的一天！
雲彥跟著沈疏珩上了電梯， 看著沈疏珩在電梯樓層按鍵下的一個指紋識別區域刷了指紋，表示去負一層的小燈亮起， 電梯關了門， 開始下滑。
他一直以為那個指紋識別器只是個擺設呢……
雲彥站在沈疏珩身後，心裡默默吐槽：還說讓自己不許到地下室去， 明明自己根本去不了啊。
……等等， 那今天他怎麽就同意帶自己去了呢？
還沒來得及細想， 負一層已經到了。
電梯門打開， 首先面對的是一個明亮而狹小的空間，周圍的帶有金屬質感的牆壁看起來冰冷而嚴肅， 在他們的面前， 是另一道門。
沈疏珩驅動輪椅向前，大致行到一半的時候， 面前的厚重的大門忽然靜悄悄地打開，只有些微順滑的摩擦聲。
“自動感應？”雲彥挑眉。
“嗯。”
“也就是說，只要坐電梯進來就會被放進去， 那設這道門還有什麽意義？”雲彥覺得奇怪。
而且這門還這麽厚！雲彥覺得厚度都有自己小臂那麽長了！
“是自動面部感應， ”沈疏珩瞥了他一眼：“你進來的話， 就會被困在這裡。”
“……”雲彥摸摸鼻子。
是我想的太簡單了， 失敬失敬。
進去之後， 雲彥好奇地眼睛就開始左看看右看看， 感覺真的像是進入了什麽科幻大片裡的實驗基地。
裡面很大，層高很高，雲彥目測覺得要有七八米，差不多相當於兩層樓，他們進去之後先是面對一個單獨辟出的空間，在他們進來的這扇門對面，又是一個走廊。
走廊通往何處他不知道，只是這一個空間就已經夠大了。
可能是裝了新風系統的緣故，這裡的空氣還不錯，只是溫度有點低，雲彥算是明白為什麽沈疏珩的手總是那麽冷了。
空間的其中一側擺放著幾個很大的辦公桌，其中最大的一個在最後，上面放著好幾個電腦屏幕，屏幕還亮幽幽的藍光，似乎在運行著什麽，桌面上隨意地擺著紙筆、書籍和一些文件。
大的辦公桌旁還有幾個環繞的矮桌，放著一摞一摞的資料。
其他的幾個辦公桌則比較空曠，像是不太常用的樣子。
而在房間的另一側，則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機械，有些很小，有些很高很大，有些甚至看不出具體的形狀和作用。
“這是……”
“我的辦公室。”
“這麽大！”雲彥驚歎著，從他身後走出來，四處張望著。他指了指最大的那張辦公桌：“那是你的辦公桌嗎？”
沈疏珩點點頭。
“你平時就在這裡工作啊？”雲彥看了看另一側的各種機械：“這應該叫做研究室吧？”
“這裡擺的這些只是為了方便，還有專門的研究室，在裡面。”
雲彥連連點頭：“那剩下幾張辦公桌是做什麽的？”
“有時候需要其他人過來協同，給他們準備的。”
“這樣啊……平時很多人跟你一起工作嗎？”
“嗯。”
雲彥了然，心想，這跟他以為的不一樣啊。
“你很意外？”沈疏珩看著他的表情，問道。
雲彥笑了笑：“是有點，我以為像你這樣的天才都是自己一個人研究，不屑於和任何人合作呢。”
在他心裡，沈疏珩就是一史詩級宅男，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出門，更不見人。
誰能想到他的地下室別有洞天？
沈疏珩嘴角抽了抽：“你科幻片看太多了，科研是需要團隊協作的，就算是天才也一樣……不過，我不是天才。”
雲彥想到紫毛一臉崇拜的樣子：“陳貟說你是，他可是相當崇拜你。”
“那是因為他自己不行。”沈疏珩驅動輪椅，向前走去。
雲彥跟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這不還是變著法的說自己厲害嗎？謙虛都不知道怎麽謙虛……
“那你團隊的成員現在在哪？”
沈疏珩朝著走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另一邊，那邊的出口直接通往山下，他們平時都在那邊工作。”
雲彥看著長長的走廊咂舌：“你會常過去看看嗎？給他們一些來自老板的鞭策？”
沈疏珩沉默了一下：“不會，我一般不會過去。”
“給員工提供輕松的工作氛圍？”雲彥感慨：“真是好老板。”
沈疏珩看了他一眼：“懶得管，完不成任務開除。”
“……”
這才是沈疏珩的風格。
兩人沒在辦公室久呆，沈疏珩帶著他往走廊裡去了，在走廊的兩側各有一扇門，盡頭轉彎處又不知通向哪裡。
沈疏珩帶著他進了其中一扇門。
“哇……”
進去之後，雲彥忍不住驚歎。
這裡應該是一個陳列室，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機械，有大有小，大的有五六米高，小的只有巴掌大。除了其中一排的玻璃櫃裡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機器人之外，雲彥還看到了各種類似貓狗之類動物的機械，當然，還有更多他認不出的東西。
“這都是你們的產品？”雲彥問道。
“試驗品，還沒有投入市場。”沈疏珩糾正。
話音剛落，兩人就聽見一聲門響，轉頭，就見陳貟頂著一頭紫毛再次出現在眼前。
原來這房間的另一端還有一扇門。
陳貟手裡捧著一個機械手臂，看到他們兩個之後明顯一驚，緊接著非常熱情地跑過來：“哎呀，老板你今天不是不上班嗎？怎麽忽然攜夫人到訪！你看我們都沒有什麽準備！”
然後對雲彥鞠了一躬：“夫人您好！幸會幸會。”
雲彥嫌棄：“……你怕是有病病。”
陳貟一驚：“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雲彥沒接話，目光卻落在他手裡拿的東西上：“這是……”
他手裡抱著的那個機械臂通體瓷白，看起來機巧靈活。
“仿生手臂，”陳貟解釋道：“今天有個新的想法，想試試看，你們繼續！”
沈疏珩示意他可以走了。
雲彥跟陳貟擺擺手，目光卻一路跟著他出去。
“對那個有興趣？”沈疏珩問。
“嗯……你在研究仿生義肢？”
“……對。”
雲彥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類似抗拒的神色，但很快又不見了。
他怔了怔，指指手邊的機器人：“給我介紹介紹？”
沈疏珩的聲音低沉平穩，說話簡潔精準，雲彥跟著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仿佛在聽產品說明書。
但他還是覺得很有意思。
上輩子他其實對這些非常感興趣，到了大學學的也是計算機科學，但恰巧有了當明星的機遇，家裡又缺錢，於是很快投入工作，學業只能說一般。
如果有機會，他倒是很願意多接觸這些。
只是一間陳列室他們就呆了一個多小時，差不多介紹完之後，雲彥指了指那間關閉的房間：“那間……都是仿生義肢？”
沈疏珩愣了一下，點點頭。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沈疏珩沉默片刻，還是打開了門。
雲彥幾乎屏息。
這間房間不算大，但牆壁的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假肢，各種顏色、材料、功能、長度的手臂和腿擺的整整齊齊，還有幾個手臂架在桌子上。
有些假肢非常仿真，類似一個完整的手臂或者小腿的形狀，但有些只是一根鋼鐵骨骼支撐，有些假肢末端的手和腳甚至不是人類該有的樣子，而是被裝上了其他的東西，比如鉤子、爪子、甚至是刀。
還有一些假肢非常很複雜，外表也很炫酷，幾乎讓人以為它應該屬於鋼鐵俠。
雲彥覺得，這裡面的有一些很可能可以作為有殺傷力的武器使用。
“沒想到你在研究這個……”雲彥驚歎，轉頭看向沈疏珩，猶豫了一下，問他：“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問……你為什麽不用假肢？”
沈疏珩沉默許久，沒有回答。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屋子的假肢之中，卻甘心坐在輪椅上，看起來對站起來這件事毫無興趣。
可是，他又在研究這些。
雲彥走過去摸了摸中間桌子上的一個假手臂，樹脂材質，非常輕便。
他看了看沈疏珩，又試探著說道：“裝上假肢之後，你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出門啊，其實只要穿上長褲，應該看不出來吧……”
“我為什麽要像普通人一樣？”沈疏珩突然說道，抬眼看著他，聲音陰冷，帶著難以克制的攻擊性。
雲彥心中一突，趕忙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樣的話，可能生活會方便一點。”
沈疏珩死死地盯著雲彥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垂下眼瞼。
……死一樣的沉默。
雲彥有些懊悔，心想，沈疏珩這麽驕傲，當然不會願意有人干涉他的生活。
他又想到沈疏珩之前那句冷冰冰的“你過界了”，不由有些頭痛。
沈疏珩平日裡不說，實際上卻對他的殘疾非常敏感，他不應該提的。
他喉頭哽了哽，終於說：“……對不起。”
“對不起。”
——另一道聲音響起，和他一起說出了同樣的話。
雲彥驚訝地看過去，就在沈疏珩臉上看到了顯而易見的別扭。
雲彥愣住兩秒，忽然就放松下來，輕松地笑了笑：“是我該說對不起，我過界了，你當然有你自己的考慮，我不該提。”
沈疏珩原本想說什麽，聽他說完了這句話，臉色卻又沉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
雲彥心中懊惱：這人怎麽這麽難搞啊！到底說什麽才是對的！
不過，他也可以理解沈疏珩的敏感，畢竟，自己當初生病的時候也常會被別人不經意的一句話刺痛。
該當體諒，該當體諒。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片刻之後，卻是沈疏珩先開口了，他避開了方才的尷尬，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個假肢，問雲彥：“你想試試嗎？”
“嗯？”雲彥眨眨眼：“怎麽試？”
沈疏珩驅動輪椅過去，招呼雲彥到一個假手臂旁，讓他坐在一邊的凳子上。
大約是照顧到沈疏珩的不便，這裡的桌子都不高。
這個手臂的手肘處有幾根線，另一端接著一個薄片。他讓雲彥將袖子捋上去，將薄片沾了某種介質之後貼在他的大臂上，然後打開了電源。
“你動動手。”
雲彥握手，然後驚訝地發現假肢也握了握手，他將手指輪番彎曲又伸直，那個假肢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這麽神奇！”
他又動了動，發現自己像是有了兩條手臂，另一條手臂和自己本有的一條步調一致。
“這些電極可以測量你大臂肌肉的電磁脈衝，也就是說，測量你移動小臂肌肉的**，然後把這個**變成現實。”
“……太神奇了。”對於仿生義肢，他曾經只是聽說過而已，真正體驗又是另一種感覺。
如果這能讓一個正常人心潮澎湃，那麽一個有肢體殘疾的人，怎麽可能拒絕擁有一副完美的假肢的誘惑？
……所以，他到底為什麽不願意？
雲彥發現，沈疏珩的過往對他有著極大的吸引力，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應該肆意探索——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
他想了想，只是又問沈疏珩：“這些假肢和……和你本身的肢體接觸的時候，會疼嗎？或者說，戴久了之後，會疼嗎？”
“不會，這個問題早些年就解決了，現在這些假肢的基本功能都做的很好，日常使用完全沒有問題。”
雲彥點點頭。
——看來也不是因為難受。
“這個，”沈疏珩指了指雲彥手上接著的手臂：“並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雲彥好奇地看著他。
“你能控制它，但是並不能感覺它，更好的解決方案是——”他指指自己的大腦：“在大腦中植入芯片，直接感知你對肌肉的指令，同時反饋應有的感覺。”
“不過技術還不夠成熟。”沈疏珩將手放了下來。
雲彥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動到了他的腿上——他以往很少這麽乾，總覺得是對沈疏珩的不尊重。
他問道：“你在等這種技術成熟？”
“不，我只是還沒有做好準備，”沈疏珩看向他：“既然使用了機械，那就要超越普通人類。”
沈疏珩忽然為雲彥方才的問題想到了另一種解釋，將內心真正的原因掩藏。
“如果缺了一條手臂，就裝一隻手臂，一隻手臂就可以實現很多常人無法實現的功能了。”
“但如果是腿，那麽最好兩條腿能夠協同，”他解釋道：“比如，給一條仿生腿增加了更強的彈跳能力，另一條腿就需要有相同的彈跳能力，否則，除了不平衡之外，可能會有更嚴重的隱患——比如落地的時候無法承擔足夠的壓力，造成骨折。”
“顯然，人類原本的腿是無法和仿生義肢媲美的。”
更何況……他相對完好的那條腿，實際上也有一定程度的殘疾。
沈疏珩眸色沉了沉，繼續說：“如果我接受了一條更好的腿，那麽，我原本還有的那條，就變成了殘缺，我同樣無法接受這樣的殘缺。”
雲彥看著他，很想問他：為什麽一定要更好？像普通人一樣，不可以嗎？
但接下來，他就聽到沈疏珩說：“但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什麽辦法？”雲彥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
“截肢。”
“……”雲彥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什麽？”
“我的另一條腿也並不完好，”沈疏珩雙手交叉，在輪椅上坐的筆直，仿佛在談論別人的身體：“不如截掉，這樣，就可以擁有一雙彼此對等的新腿。”
也許是地下的溫度太低，雲彥一瞬間隻覺得渾身冰冷。
沈疏珩沒有看他，而是盯著不遠處的一個假肢，眼中是極為理智的寒芒。
幾乎像極了他在023眼中見到的無機質的光。
雲彥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
沈疏珩抬眼看他，忽然問：“你冷嗎？”
雲彥有點沒反應過來，疑惑地看向他。
“這裡溫度有點低，你穿的太薄了。”
雲彥看著他忽然變得柔和的表情，像是忽然從一個機器恢復成了人類，心底不知道怎麽地就升起一股無處發泄的憤怒。
他哆嗦了一下。
沈疏珩皺眉：“如果冷的話就回去，外面太陽正好……”
“你不會覺得疼嗎？”雲彥忽然打斷他，聲音中帶著難掩的憤怒，手指尖幾乎都在抖。
“……疼？”
“截肢，”雲彥直直地看向沈疏珩：“你也曾經截過一次……都不記得疼的嗎？！”
沈疏珩定定的看著雲彥，半天沒有說話。
他本想說“反正都會過去的”，卻不知為何說不出口。
他眼睜睜地看著雲彥的眼眶泛出一點沒來由的紅色，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仿佛從心口流淌而出，席卷全身，這種感覺讓他詫異，也幾乎讓他覺得恐懼，但他還是任由這感覺蔓延。
這樣的感覺……似乎，並不壞。
“呼……”雲彥終於還是沒有得到答案，長長呼出一口氣，心情不算太好。
“走了，上樓了，冷。”
雲彥大步往前，這是沈疏珩第一次跟在他身後。
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手足無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