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愛之蔓(十一)
一陣悶雷打了下來,烏雲壓頂,大雨却遲遲不肯落下,只有零星幾點雨滴。
華梓易剛剛在寧則然的生日宴上和寧則然見了一面,兩個人都是做場面功夫的老手,寒暄了幾句,送上了生日禮物,把話也徹底說開了,不管彼此暗地裡動了什麽手脚,這就算是把過節都掀過去了。
從車裡下來的時候,一想到簡路在別墅裡等著,他的心情愉悅得很,連脚步也輕快了不少。
剛走進客廳,就聽見了弗蘭克聒噪的聲音:「表哥,你可算來了,我都等了你半天了。」
華梓易心裡「咯噔」了一下,下意識地就去找簡路的身影:這傢夥不會又把簡路氣跑了吧?
「放心吧,小路妹妹在樓上書房呢, 」弗蘭克連忙道,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珍妮,新世界經紀公司的超模。」
珍妮連忙上前,嬌笑著道: 「華先生你好。」
華梓易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弗蘭克的女朋友一年下來沒有幾十也有十幾,這個也不知道是哪裡泡來的超模,聽都沒聽說過。
「表哥,我聽說你那公司和寧氏集團合作?幫我個忙,讓珍妮去他們旗下的寧氏娛樂發展一下,珍妮很有天賦,就是懷才不遇。」弗蘭克笑嘻嘻地掐了珍妮的腰一把。
「討厭……」珍妮嗲嗲地嬌嗔了一聲。
華梓易心不在焉地道:「再說吧。我上去看看,你們隨意。」
「哎表哥……你這是重色輕弟……」弗蘭克悻然在他背後揮了揮拳頭。
華梓易沒理他,從容地上了樓梯,在書房門前停頓了一下,準備給簡路一個驚喜。
然而推開門一看,書房裡沒人。
二樓轉了一圈,幾個臥室都去看了,簡路不在。
華梓易有點納悶,下樓問埃爾森:「小路呢?」
「簡小姐在樓上啊,」埃爾森奇怪地道,「我沒瞧見她下來。」
「這可不關我的事,」弗蘭克立刻嚷嚷道,「我也沒瞧見她。」
「會不會在花園裡?」埃爾森立刻朝外走去,找了兩圈,香果樹邊、葡萄架下、後院的珊瑚樹叢都沒她的身影。
一聲悶雷「劈啪」一聲打了下來,大雨傾盆而下。
華梓易站在客廳裡,臉色鐵青地看著弗蘭克:「你又和小路說什麽了?」
「天地良心!我讓她多花點心思在你身上!」弗蘭克叫起屈來,「搗鼓什麽屋頂花園有什麽用啊!」
華梓易怔了一下:「你和她說這個乾什麼?」
一旁的埃爾森一五一十把弗蘭克剛才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又道:「簡小姐應該是傷心了,剛才我上去看了她一次,木呆呆的,我看著都心疼。」
華梓易腦中靈光一現,立刻明白了過來,三步幷作兩步一口氣跑到了屋頂。
空曠的屋頂被大雨打得水花四濺,一時之間,雨珠練成了網,蒸騰出一片霧濛濛的水霧,幾步遠都看不清楚景色。
「小路!」華梓易叫了一聲,焦急地極力望去,屋頂沒人。
他實在想不出簡路還能去哪裡,不顧埃爾森在後面的阻攔朝著大雨探出頭去,猛然瞧見了角落裡有個設備平臺,遮擋的屋檐伸出來約莫二三十公分,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蜷縮著,地上散落著幾張紙。
心臟深處驟然抽搐了一下,莫名的疼痛泛起。
他大步朝前走去,皮鞋用力地踩在了地面積起的小水灘上,「嘩嘩」地帶出了一陣水花。
簡路却好像什麽都沒聽到,目光茫然地看著那白茫茫的雨綫,雨水在屋檐上飛濺,滴落在她的臉頰,頭髮打濕了一半,濕濕地貼在了臉上。
華梓易半蹲了下來,和她的目光平視,低聲問:「怎麽了?」
簡路這才從冥想中驚醒過來,慌亂地道:「沒……沒什麼……我就是上來看看屋頂… …怎麽下大雨了……我這就下去……」
她手足無措地去撿掉在地上的設計圖,却發現設計圖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大半,上面精心畫的標識和綠植模糊了。
眼泪撲簌簌地就掉了下來,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那是她精心準備了兩個多月的設計,絞盡腦汁,大功告成的時候她滿心歡喜,想要和華梓易一起分享。
可是,它好像並不受歡迎。
華梓易會答應只不過是爲了哄她高興,而不是真的喜歡她的設計。
怪不得每次和他說設計稿他都沒什麽興趣,偏偏自己還很不知趣,成天說這些東西,還驕傲地以爲華梓易一定也會欣賞的。
她真的是太笨了,一點都不懂得察言觀色,還要弗蘭克把她徹底從臆想中喚醒。
……
雨水和淚水混合在一起,嘴角嘗到了一絲腥鹹。
簡路忽然很感謝這場大雨,沒人知道她又哭了,不會讓華梓易更厭煩她。
手上一緊,設計圖被華梓易拿了下來,卷攏了塞進了他的懷裡。
其實已經毫無意義,兩個人身上都被淋得濕透,那些圖紙也已經糊了,打印的墨汁染在了華梓易的白襯衫上,花花點點。
身體被橫抱了起來,簡路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就想去推拒那曾經溫暖寬厚的胸膛,哽咽著道:「我自己會走,你放我下來。」
然而却推不動,那雙手臂虬結有力,牢牢地將她抱住了。
「乖,我抱你下去,泡個澡。」華梓易側著臉,輕輕摩挲著她的髮梢,喃喃地道。
淋在身上的雨水帶走了熱量,簡路哆嗦這,却依然本能地抗拒著華梓易的懷抱:「不用了,我想回家。」
華梓易沒鬆手,一路到了臥室,埃爾森已經提前去放了水,浴室中熱氣蒸騰,他不容置疑地把簡路放入了浴缸:「先泡個澡,有什麽事等會再說,別生病了。」
簡路垂下了眼睫,應了一聲。
華梓易大步走了出去,弗蘭克站在上二樓的樓梯上,一見他出來,撒丫子想要跑。
「站住!」華梓易冷冷地道。
弗蘭克僵著身子不敢動了,哭喪著臉道:「表哥,我不知道她會傷心成這樣,我真沒說什麽啊……」
「過來。」華梓易不為所動。
弗蘭克遲疑了片刻,終於一步步走上了樓梯,認命地道:「你打吧,別打臉,我還要留著把妹呢。」
「你那些話,有幾句話說的很對,」華梓易的聲音居然出乎意料得心平氣和,「在剛才回家之前,我的確沒把小路的設計當回事,只不過想著花點錢哄她開心而已,她心裡在意的、爲之努力的,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弗蘭克有點懵,聽不懂。
「小路不是一個小氣的人,她今天會爲了你這些話這麽傷心,說明這份設計稿和她喜歡的綠植在她心裡的位置有多重要,我現在能明白這一點,有你的一點點功勞。」
弗蘭克聽懂了,這是在表揚他,他大喜過望:「表哥,那珍妮的事情沒問題了吧--哎呦!」
他的臉上挨了一拳,「蹬蹬蹬」地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想駡又不敢駡,「嗷嗷」地呼痛。
華梓易半蹲了下來,薅住了他的衣領,陰森森地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什麽珍妮不珍妮,從今天開始,不許再泡妞把妹,也不許再好高騖遠,到公司下面的建築工地從建築小工做起,三個月以後再來見我。」
做三個月的建築小工,那還不如讓他死了。
弗蘭克絕望地道:「哥,我的親哥,我以後把你的小女朋友當成親奶奶供著還不行嗎?」
華梓易不再說話,揮手叫來了周擎,把人半拖半拉地弄走了。
這發生在弗蘭克身上的慘絕人寰的戲碼,一墻之隔的簡路幷不知道。
房間隔音很好,房間裡熱氣蒸騰,過了好一會兒,她被大雨淋得有些茫然的大腦才漸漸開始運作了起來。
慢吞吞地脫去了濕透的衣服,把自己沉在了熱水中,她慢慢地開始思考。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華梓易不喜歡屋頂花園,而她却後知後覺地沒有感受到。
設計圖就不用給華梓易看了,屋頂花園也不用建了,誰也沒有義務來遷就她的喜好。
華梓易這麼忙,怎麼可能有閒心來操心她這麼一個小小的屋頂花園的設計?
待會兒出去和華梓易說清楚就好了。
然後回家睡一覺,就把這件事情忘了吧。
簡路給自己打著氣,迅速地洗完了澡,換上了埃爾森準備的乾淨睡衣,站在門口想了想,又披上了一塊大浴巾,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
到了外面,華梓易已經在了,他也洗了個澡,穿著一件睡袍,隨意扎著腰帶,頭髮還是濕漉漉的,有水珠從髮梢滴落在半掩的胸膛上,姿態從容性感。
簡路迅速地避開了視綫,脚尖在地板上輕輕摩挲著:「那個……我想回去了。」
華梓易心裡喟嘆了一聲。
顯而易見,他捂了這麽久的小棗兒,此刻在兩個人之間隔起了一道疏離的籬笆。
單純的簡路,對喜歡的感覺向來外露而直白,再也沒了從前在他身邊那種由心而發的依賴和順從。
「不和我說你的屋頂花園了?」他走上前去,捋了捋她鬢邊的髮梢。
「不……不用了,」簡路磕磕絆絆地說著話,低著頭的眼裡早已浮上了一層泪光,她拼命克制著自己,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你不喜歡頭頂上有泥巴,我現在想了一下,屋頂花園的確不好,不想建了,真的。」
「那這些圖稿呢?」
簡路一看,設計稿被一張張分開了擺在地上,旁邊放著吹風機,被雨水打濕的部分已經半乾了。
「啪嗒」一聲,眼泪掉在了地板上。
「沒關係,我可以用在別的地方的,」她像是在說服華梓易,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老師布置了暑假作業,這個剛好可以用。」
華梓易捧住了她的臉頰,讓她面對著自己,語聲低沉:「對不起。」
簡路楞了一下,終於抬眼看向了華梓易,一臉的不解。
「我的確不喜歡屋頂花園,也沒有認真地想去瞭解你的愛好,一直哄著你玩,」華梓易的眉頭輕皺了起來,「剛才回家的時候,我心裡只是想快點見到你,對和你探討設計圖幷沒有興趣。」
雖然心裡已經一清二楚,可華梓易這樣說出來,簡路還是覺得太難過了,她不會僞裝,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來表示自己的不介意:「沒關係的……不喜歡就不喜歡……」
華梓易打斷了她的話,凝視著她:「以後不會了,小路,我會認真瞭解你的喜好,尊重你的理想,更不會敷衍你想做的事情,因爲……」唇輕柔地落在簡路的臉頰上,華梓易沒有再說下去。
這二十七年來,他經歷過了很多事情。
母親的再嫁、支撑起家族的艱辛、親人的背叛、仇家的暗算。
所有的一切,都沒能壓垮他,讓他原本和常人一樣的心臟日漸冰涼冷漠。
然而,在剛才大雨傾盆的那一剎那,看到那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他忽然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疼。
這種疼痛讓他猛然清醒了過來,他可能比想像中的更喜歡簡路,這或許……可能……就是他從前萬分不屑的愛。
他愛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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