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月二十二日,錦城葉府老太太壽辰,方老太太與葉老太太有點兒轉角親,加上方家才鬧了個烏煙瘴氣,把老太太嚇了個半死,這次便帶著兒媳婦,孫女兒們去葉府赴宴,也算出門疏散疏散。
方家的動靜鬧的大,錦城略有點臉面的人家都知道,不少人都好奇的打量方家人,尤其是四姑娘,六姑娘。
方瑩沒有來,不然大約會因為被人這樣圍觀議論,羞憤的再哭上一天。
向來沉默,不太引人注意的六姑娘,如今已經是名揚錦城了,王家三少奶奶就聽閨蜜跟她說:「聽說方二老爺還想著要把六姑娘還嫁給江城那位李大人,派了人上門去,叫李大人吩咐打了出來呢。」
王三少奶奶不屑的道:「這也是親爹!虧的他們家還把事兒一應推到那位身上,這位六姑娘還真是命苦。」
「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倒是真的。」王三少奶奶說:「但凡有點兒頭臉的地方,就沒見帶這六姑娘出來,我們家跟她們家也是常走動的人家了,我竟也沒怎麼見過這位六姑娘,這會兒看著,雖不大說話,模樣果真齊整,怪道竟能入殿下的眼。」
「四姑娘更好。」
兩人一起看過去,方婉與方柔並肩站在那裡,王三少奶奶點點頭:「那是自然。」
葉家這是老太太的壽宴,請的客多,女眷的宴席安排在了葉家的園子裡,那裡花團錦簇,間落著擺著桌椅茶水等,自然也是如同尋常的宴席那樣,姑娘們作詩作畫賀老太太的壽辰,錦城這些人家時常走動的,姑娘間自也熟稔,依著家世,依著脾氣,各有交好。
方婉這還是回來這一世後第一次出息這樣的場合,她也有她的閨中密友,十餘年不見,方婉多少有點生疏,可趙嘉怡隨著自己母親進了門,拜了壽,見到她卻是親熱,撇下自己姐妹,笑嘻嘻的過來拉她的手:「我早聽說你回來了,你們家出了事,我也不好去找你,你那回不是說要兩三個月才回來的嗎?」
「想你了嘛。」方婉隨口笑道。
趙嘉怡卻是好奇的看了她一眼,顯然也是感覺到了方婉與往日不同,但這種微妙的感覺也確實很難宣之於口,反是方婉打量她,多年未見,趙嘉怡的長相在她心中其實已經有點模糊了,她偶爾會毫無預兆的夢見趙嘉怡一次,模樣也是模糊的,可她活潑清脆的聲音卻如在耳邊。
趙嘉怡是上一世她喜歡的人中少有的過的不錯的,她是趙家二房嫡女,向來受父母寵愛,後來嫁在本城,婆家人口不多,正經婆母又是沒了的,她的日子過的頗為舒服,後來兒女雙全,雖然夫君沒多大出息,但為人溫和,好讀雜書,沒有納侍妾,且又家底厚實,一生富貴是有的。
趙家與葉家是姻親,葉大姑娘正是趙嘉怡的嫡親嫂子,方婉拉著趙嘉怡問:「問你一句話兒,聽說你嫂子的四叔父當了這麼些年官,不見升官,倒越當越窮?」
「你問這個做什麼?」趙嘉怡奇道:「我哪裡知道這些。」
然後她立刻又想起來:「哦對,過年的時候,我嫂子的娘來瞧她,我在裡頭暖閣裡畫花樣子,倒是聽到幾句話,正是抱怨說,這大過年的,也沒見那邊衙門裡送東西回來,隻打發了個人回來給老太太請安,說是四老爺賑災走不開,連年也不回來過。結果他們家老太太聽了,問了那邊情形,拿了兩百兩銀子叫這邊買了米送過去,說是積福行善的事,老太太出了銀子,各房哪裡好幹看著,他們那一房也只得跟著出了五十兩。」
「還有嗎?還聽到什麼沒有?」方婉連忙問,逼著她想。
「我畫花樣子呢,就斷斷續續的聽到幾句。」趙嘉怡抱怨說:「你怎麼對這樣的事有興趣,問的我腦殼疼。」
方婉嘟嘴,一臉撒嬌,抓著她的手搖,趙嘉怡只得說:「都這麼小半年了,誰還記得啊,啊對!我還聽到我嫂子的娘抱怨說,來的人也是不懂事的,一家子給了銀子叫管家去買米,他還話多,說買米分不了多少人,最好買成雜糧什麼的。」
趙嘉怡說:「我真的再也不記得什麼啦!」
方婉笑,拉著她的手說:「好好好,這麼多可以了。」
她溫柔的笑著說:「嘉怡,我覺得你是最有福氣的人。」
連聽到的閒話都是有用的。
葉正成案方婉雖然清楚內幕和走向,但蕭重沒提,她就不好明說,從趙嘉怡這裡聽到的閒話,反而是這案子最正確的走向。
當年蕭重離開,正好巡視到錦城的蕭祺奉命接著調查,查到葉正成確實有私下變賣賑災糧的行為,就此定案,押解葉正成進京候審,後判秋後抄斬。
審定後,數十當地災民一路乞討進京為葉正成送萬民傘和血書喊冤,原來是朝廷下發的賑災糧本就不夠,多地官員還互相勾結從中抽頭報損耗,葉正成把其中的米私下變賣,換成了更多的雜糧,才勉強做到了人人都有一碗粥,救活了無數人。
但因為葉正成的舉動,觸犯了許多人的利益,被舉報變賣災糧,這才有了蕭重微服查案之事。
方婉當年接觸到內幕,災民進京喊冤是大殿下齊郡王一手安排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打擊蕭祺,齊郡王早知內情,卻眼看葉正成被審訊拷打定罪,按兵不動,最終葉正成雖洗脫罪名,可卻已經病死獄中。
皇上這些兒子,真沒幾個好鳥。方婉早已這樣覺得。
正說著,趙家那位差點被三殿下看上的三姑娘趙嘉蘭過來笑道:「二姐姐原來在這裡,方家姐姐也在,園子裡正做詩呢,方家姐姐怎麼不做詩去?」
隔的久了,方婉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這位趙家三姑娘的長相,若說模樣兒,美貌是美貌,卻也不比方瑩強,只是身段婀娜,穿的這身衣裙又是掐腰的款式,正襯出盈盈一握的細腰來,那就把方瑩給比下去了。
方婉早忘了做詩這碼事了,叫她一提,還覺得頗為懷念,當年她好歹也算個才女,只是這會兒,真叫她做她也做不出來了,便笑道:「我不愛做詩,三妹妹才該去做詩呢,正好拔個頭籌。」
趙三姑娘僵了一下,然後又去看自己的姐姐,趙嘉怡也忍不住看方婉,先前還只是微妙,現在更覺得古怪了,方婉今日怎麼這麼甜?以前她跟自己一樣看不慣趙嘉蘭,碰了面都會忍不住刺趙嘉蘭兩句的。
方婉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惑,笑著拍拍她的手,她經歷了多少事了,當然不會再和小姑娘爭風頭。
兩人跟著趙家太太往園子裡去,趙嘉蘭還小聲問姐姐:「方婉今天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趙嘉怡裝傻。
「你看看我,再看看她。」趙嘉蘭說:「瞧我這簪子,這可是京城新出的款式,瞧我這裙子,今年江南的新緞子,今兒人這麼多,我才穿出來的。」
趙嘉蘭還挺挺胸:「把方婉比下去了吧?她也看見了吧?可她怎麼說的,你也聽見了!」
趙嘉怡皺皺鼻子:「是有點不對啊,她居然那麼說。」
「就是!」趙嘉蘭還說,兩姐妹一起轉頭往那頭看過去,離的遠了看起來好像更清晰,穿著銀紅遍地錦不落地百花裙的方婉站在那裡的姿態,趙嘉怡慢吞吞的說:「大概是因為你的簪子雖然比她新,衣服比她好,但她還是比你好看吧。」
這個時候,蕭重剛剛拿到了御書房召他回京的詔旨,看皇兄這旨意,雖然是用預備賜婚的名義,可蕭重知道應該是因為自己在錦城遇刺的事。
他拿著旨意在院子裡轉悠了兩圈,又坐回了那顆香椿樹下,提起筆給皇兄寫密折,看樣子,景王殿下是不打算奉詔了。
景王殿下一本正經的對傳旨的官員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正查到關鍵的地方,怎麼能自己的小事一走了之,你把我的密折送回去,皇上若是怪罪,一應有我承擔。」
那人好像還沒遇到過有人不奉詔的事兒,有點遲疑,可他本來只是傳旨的,又沒有可以不奉旨抓一位王爺的權限,何況景王殿下是陛下愛弟,大概就是陛下,也不會真把他怎麼樣,最終還是接了蕭重的密折,送回宮裡再說了。
蕭重又看了一遍旨意,琢磨了半日,第二日方婉來的時候,蕭重問她:「那天你跟我提到週二姑娘,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週二姑娘。」方婉一臉茫然。
蕭重早見識過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再也不上當,說:「泰甯大長公主府的週二姑娘。」
「哦,原來她姓周啊。」方婉恍然大悟。
「是啊。」蕭重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特意給您送點心來,您老跟我提別的姑娘做什麼?」方婉口吻嬌俏,眉眼傳神入畫。
蕭重看了她半天,敗下陣來:「什麼點心?」
蕭重還是站在那顆香椿樹下,一邊的桌子上香茶熱煙嫋嫋,茶香怡人,方婉站在他跟前,她個子嬌小,比蕭重矮了一個頭,蕭重覺得有點不明白,這樣嬌小,怎麼就什麼都幹得出來?
方婉見蕭重這樣容易就放棄,更覺得他脾氣溫和,她溫柔一笑,就彎腰去拿旁邊桌子上放的點心盒子,剛剛彎腰,突然聽到嗖的聲音,帶著勁風而來,接著『咄咄』兩聲,有兩支箭射到了樹上,方婉魂飛魄散,「啊~~~~」的尖叫起來,下意識的就要往前撲,卻被一股大力挾裹,一把拉到了樹後,被蕭重緊緊抱住。
蕭重已經瞥見韓九等侍衛兩步竄上牆,追了出去,他雖然不是第一次經歷危險了,也不受控制的出了一身冷汗,安慰的拍拍懷裡方婉的背。
剛才方婉的尖叫都嚇的破了音了,可憐的小姑娘,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必定是嚇壞了,都有點發抖。
蕭重又拍了拍:「不怕不怕,人都跑了。」
也不知會哭的怎麼樣呢,蕭重眼前幾乎已經浮現方婉蒼白的俏臉,淚盈盈如雨後海棠,他便低下頭去要安慰一下——他哄宮裡的小公主們還是很拿手的,便見方婉動了一下,一臉不爽,咬著牙罵道:「真他…的!」
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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