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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養婿 - 第79章字體大小: A+
     
    第79章

      巳時,日頭過隅未中,天光半暖,頂上蒼穹如飲過一杯清淡薄釀,映出微醺酡顔之色。

      雕花窗欞猶如精緻裱邊,方方正正將院中那些橫竪成景的夏日繁花納於其內。

      沐青霜著一襲銀紅溪紗束袖袍,姿儀懶散地斜身倚在窗邊,明艶艶的俏臉迎著淡緋晨光,哪怕她只是輕揚起唇角敷衍假笑,在賀征眼裡,那麗色璀璨也勝於扶疏花木的灼爍蒙茸。

      賀征略略低下頭,抿唇强令自己不要笑,往常總是挺拔的高大身軀乖順放軟,在她含義不明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花閣門前,沉默地除去鞋履邁了進去。

      進門後,他順手將門關了,這才慢慢蹭著步子凑到她身旁。

      沐青霜靠在窗邊沒動,只是扭頭斜睨他:「你上朝議事了?」

      他身上穿的是麒麟紋武官朝服,軟絲柔帛在晨光下倍顯瑩潤。

      慣常什麽都挂臉上的姑娘忽然學起他面無表情的模樣,這讓他心中沒來由地發慌,不由自主地清了清嗓子。

      「沒有上朝,只是面聖了。」

      沐青霜略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梢,却什麽都沒說。

      他與鐘離瑛是當朝僅有的兩位柱國大將軍,地位超然,手中所涉軍務機密衆多,有些事幷不能直接向百官公示,通常都是直接禀奏到武德帝面前,因此若無大事是不必每日上朝的。

      既不是去上朝而只是面聖,他本不需著朝服,任意挑一身隆重些的武袍都是可以的。

      賀征知她疑惑什麽,舌尖輕舐唇角數回,才垂眸低聲道:「朝服軟些,也不必搭金絲甲,免得你手疼。門關了,你動手吧。」

      昨日有成王趙昂及內城屬官隨行,縱使他心裡有千百句軟話,却一個字也沒法說,只能硬著頭皮强撑場面。

      他是萬沒算到事情會鬧到武德帝堅持插手的地步,一瞬間把沐家和他自己都架到了火上。

      若非沐青霜出人意料地强斂著性子沒有發作,那才真要收不了場。

      他在利州生活近十年,自很清楚利州人在婚俗上的觀念,當然也知昨日這姑娘應得有多憋屈。

      今早天沒亮就去面聖謝恩,爲的就是早些來討這頓打。

      沐青霜冷冷哼笑兩聲,毫無預兆地就伸手將他狠狠摜到了地上,如他所願。

      兩人都算得是久經沙場之人,饒是沐青霜出手迅捷,賀征也不至於全然看不出端倪。不過他本就是來討打求和的,自然不閃不避地受下了。

      在摔到地上的瞬間,他輕輕合上眼簾,胸腔裡滿是溫柔的酸楚與奇詭的蜜甜。

      他終於確認,自己頭幾日病中糊塗時那種驚惶不安是何等多餘。

      花閣地上鋪的是整片夾絮地榻,面上綳著一層鞣過的細篾編軟席,與外頭的雕花磚石相比是柔軟許多,摔下去雖也會疼,却至少可以確保不會碰個頭破血流。

      這個小姑娘,從小到大,無論被他慪到什麽地步,都沒哪一次是當真鐵了心凶悍冷硬待他的。

      這回明明憋屈慪火要找他算帳,却還是沒忘要挑一處不會當真傷到他的地方。

      若是旁人欺她至此,她怕是要拎著人一寸寸將骨頭捏碎了,哪裡還會管人家會不會頭破血流。

      不會再有別人了,對吧?

      因爲從始至終,分明就只有他才讓她心軟至此。

      ****

      「你以爲你不還手,我就不好意思給你打下去?」

      沐青霜單膝屈地,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扯起來站好,凶巴巴握緊了拳頭,惱火地咬牙。

      「沒有這麽想,」賀征垂眸覷著她,既不掙扎,也不躲避,「只是,能不能商量一下,不打臉?」

      「不能!」

      隨著憤怒嬌喝,他的左臉就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賀征認命地以舌抵了抵疼到發木的口腔內壁,悶悶輕笑出聲:「好吧,你高興就行。」

      這拳約莫就是她三四分的力道,已然手下留情了。

      「我高興個屁啊!」

      又一拳砸向他的腹間,這回大約是五分力了,他本就全然不防備,當即踉蹌著倒退了兩步。

      「你鬧的什麽鬼毛病?啊?我是怎麽你了讓你覺得要被拋弃了?啊?有事不能好好說嗎?莫名其妙就跑國子學門口鬧那麽大個動靜,你怎不乾脆下令召全京城的閒人都過來看戲呢?還拿我爹的事威脅我!還想我親自上門送庚帖?我就該隨便從大街上找個人回來直接成親,好給你送婚帖!」

      雖她已克制力道,可這說一句話就揍一拳頭的架勢,但凡換個身板稍弱的,只怕都已經開始吐血了。

      賀征吃痛蹙眉數回,却還是一徑受著,連吭聲還嘴的意圖都沒有。

      乒呤咣啷這一頓狠揍過後,沐青霜一把將他推得跌坐在地,兀自縮到墻角去坐下歇氣了。

      賀征半真半假咳了幾聲,就地一滾蹭到她脚邊,小心地抬眸覷她:「氣消了嗎?」

      見她屈膝抱腿不理人,賀征屏息凝氣,試探地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的小腿。

      「若我說還沒有呢?」沐青霜橫眉冷對地俯視他。

      見她開口了,賀征長長籲出一口濁氣:「那我只能按著霽昭教的那樣……」

      抱著她腿,坐地上,哭。

      他說得一本正經,沐青霜沒綳住,終於笑了出來,抬手一掌將他的頭給按到地墊上。

      「這淮南怕是有毒!」

      好端端的賀大將軍,去一趟回來就瘋得沒邊沒沿了!

      ****

      沐青霜的脾氣一向是來得急去得快,加之賀征「認罪態度端正」,一頓完全、徹底的單方面毆打後,花閣裡原本緊綳壓抑的氣氛慢慢就緩和下來。

      賀征倒了一杯水來,順勢與她幷肩而坐,兩人雙雙背抵著角落的墻面,一抬眼就正對上窗外熾盛明媚的光景。

      他也不將那杯水給她,而是殷勤送到她唇邊。

      「賣什麽乖?我自己有手。」沐青霜嗔他一眼。

      賀征抿了抿上揚的唇,不小心扯痛唇畔新傷,嘶痛出聲,頗有故意賣慘之嫌。

      沐青霜心軟,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到底順了他的意,就著他遞來的杯子淺啜一口。

      溫熱正好的清茶入喉,一路浸潤而下,使人如茶葉般慢悠悠舒展開來。

      「說吧,到底怎麽回事。」沐青霜扭頭,認真地看著他。

      賀征將她剩下的大半杯茶水飲盡,順手將杯子擱到一旁,後背抵著墻面,略略垂臉,遮住面上有些狼狽的赧然與心虛。

      「被嚇到了。」

      當年在江陽關孤軍守城,面對幾乎五倍與己方的敵軍圍困,陷入糧草斷絕、與友軍音訊全無的絕境時,他都沒有那麽慌過。

      「先時接到齊嗣源的公函,提到你與紀君正協助拿下了宗政浩。回來後,竟又從陛下口中聽到你與紀君正似乎已經議定婚期。」

      因爲沐武岱的事,沐家自遷居鎬京之後便一直甚少與外界來往,對昔日故交友人更是避而遠之,生怕牽連了旁人。

      可賀征才離京一段時間,沐青霜便在大半夜與紀君正一道現身街頭,這叫他當真是不敢深想,更不敢掉以輕心。

      雖說他很清楚這倆人從年少時就是「狐朋狗友」的關係,可他畢竟在利州生活了近十年,見過、聽過許多利州人在感情上來得熱烈去得凉薄的灑脫隨心,由不得他不怕。

      他一直都認爲,在旁人看來是這姑娘喜愛他多些,可其實上是他非她不可,而她則未必。

      從年少時情竇初開起,沐青霜從不遮掩自己對他的心意,也會因他的言行或喜或惱,却很少强求他一定要給予怎樣的回應或結果。

      因爲,喜歡一個人,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事,但若是求而不得,她雖會難過會傷心,她的人生照樣完好。

      畢竟沐大小姐生來什麽都不缺,她打從最開始,就已經活成了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爲之努力的模樣。

      無論是從前沐家在利州煊赫一方時,還是如今在鎬京不得不在人前低眉忍氣,她的家人、親族始終都給予她足够的疼愛與呵護,任何時候都有人與她風雨同舟、榮辱與共。

      她與人相交好惡坦然,赤忱通透,能將心比心,從不得理不饒人,因此也就從不缺情誼甚篤、肝膽相照的朋友。哪怕大家天各一方數年,遇事時仍舊會先顧著對方的,再相聚時,也依舊像從來不曾分開。

      就譬如沐武岱遇事後,第一時間頂著巨大壓力趕去接手殘局的人是敬慧儀。她的介入順利避免了藏在暗處的有心人再橫生枝節,在保全沐武岱與沐家之事上出力幷不比賀征少到哪去。

      家人、朋友、關愛與呵護,甚至財富名望,沐青霜什麽都有的。她性子看似激烈,其實很少大起大落、患得患失,因爲她本身就活得足够充盈。

      所以她站在高處時能俯首待人,跌落低谷時便安然蟄伏,進退從容,張弛無畏,熱情、敞亮、通透、爽朗、不計較。

      這樣美好而不自知的姑娘,又怎會少了兒郎們的仰慕。

      旁的不說,就只當年在赫山時,若非她一門心思都在賀征身上,很容易就能發現不少鄰班同窗們偷看她的眼神,是何其熱烈,何其羞怯。

      這些,賀征一直都是知道的。

      這麽個生來什麽都不缺的姑娘,只要她想,隨時都能從一段感情裡抽身而出。

      他從來沒弄明白她究竟爲何會傾心於他,所以就更不確定,她是不是會終其一生都只看著他一人。

      當年他離開時不曾與她有什麽承諾,因爲他怕自己不能活著回到她面前,也深信只要沒有這樣的承諾,她便可以好好過完這一生。

      他走運,一次次在屍山血海中站起來,終於活到重新回到她面前。可在短暫的僥幸與慶幸之後,他回顧過往種種,就不得不忐忑惶恐。

      他待她,似乎幷不够好。他不懂得該如何討她歡心,總是做許多叫她生氣著惱的事。從小到大,兩人之間的許多衝突與波折,最終大都是消弭在她的豁達與不計較中,是她慣著他多些。

      或許不知哪天她一覺醒來,就會突然覺得賀征這個傢伙,幷不值得她縱容留戀。

      到那時,或許她就頭也不回地扔下他走掉了。

      這些惶恐不安,平日裡都被他藏得很深,可那日突發高熱迷迷糊糊間,這種不安就徹底炸開,再不受他所控。

      ****

      若不是事情鬧成這樣,只怕賀征一輩子都不會敞開自己內心這種千回百轉的患得患失。

      沐青霜幷不覺得賀征待她不够好。他倆自小相熟,彼此之間有來有回,才會一日日羈絆至深,哪有「誰付出更多」這種事?

      有時他會讓她慪火著惱,可有時她「胡作非爲」也未必讓他多開心。尋常人與人之間哪裡沒點磕磕碰碰?吵一架或打一架都不怕的,就怕有事憋著不說自己胡思亂想,無事生非。

      窗外有蟬鳴蟲嘶此起彼伏,陽光像金粉氤氳成的薄紗,將天地萬物籠罩其間,熱烈耀眼却又給人寧靜之感。

      她這一生確實沒缺過什麽,對人對事便很少有什麽强烈渴望。

      身旁的這個兒郎,是她少見貪念。

      而如今,她想多貪一些。

      想就這樣平靜安然與他執手走過許多個繁花盛夏,看無數次青山白首,打打鬧鬧,嬉笑怒駡。

      鮮活却踏實地相守這一生。

      對他方才坦誠的種種隱秘於心的古怪糾結,沐青霜沒有嘲笑輕視,也不打算溫言軟語去寬慰。她只想用一種兩人都自在的尋常笑駡,讓他知道,他所擔憂的那些事都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她又心疼又好笑地輕踹他一脚:「你看,說出來不就沒事了?該想的不想,不該想的瞎想!想就想吧,還不敢說。從小到大都這討厭德行,越緊要的話越往肚子裡憋,打算憋著用來下崽是怎麽的?!」

      賀征整個人鬆弛許多,非但由得她踹,還抬眼望向房頂,口齒含混地嘀咕還嘴:「下崽這種事,我是真沒法子,怕只能勞煩你了。」

      沐青霜被他這話鬧得面上倏地發燙,按住他就是一頓亂拳——

      與先前比起來,簡直就是撒嬌般的力道了。

      待她停手後,賀征重新坐直,偷偷朝她身邊又靠了一點。

      「昨日成王殿下和內城屬官是怎麽回事?」沐青霜望著窗外景致,淡緋的面頰上浮起溫軟笑意。

      賀征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你那麽多日都沒再來看我,我料想是將你惹急了,一時不知該怎麽辦,也就沒敢來見你。」

      武德帝早已聽聞前幾日在國子學門口的種種,再一聽說這倆人之後多日再沒碰面,便召了賀征進內城關切詢問。

      「我當真就說了一句,說把你惹急了,你不肯再搭理我了……」

      結果皇帝陛下立刻就要爲他撑腰做主,吩咐了成王與內城屬官立刻隨他到沐家下聘,信誓旦旦要幫他將這樁婚事定下。

      這皇帝陛下的話都甩出去了,賀征若是當場打退堂鼓,那簡直是駁他顔面,只能硬著頭皮來「逼婚到底」了。

      見沐青霜哭笑不得的猛翻白眼,賀征立刻告狀兼甩黑鍋:「總之,最開始就是陛下惹出來的!他越說越真,都說到要給沐伯父封爵好給你的婚事添喜了,這才把我嚇病的。」

      方才將所有心事都說開之後,他忽然就喜歡上了這種在她面前什麽都能說的自在。

      以前總怕有些話說出來,要被她嘲笑輕視,可當真的坦然剖開自己給她看後,却得到了她的笑臉。

      這種感覺真是意外驚喜,讓他突然沉迷。

      沐青霜果然又噗嗤輕笑出聲:「我說你怎麽突然就發瘋了呢。」

      那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活生生幫著將街頭閒話傳了個三人成虎,可不是嚇人麽?

      「那我後來去將軍府找你,你跟我較什麽勁?還恐嚇我。」沐青霜想到這事,立刻斂了笑,斜眼輕瞪他。

      「我就想要句准話,你一直不說,我不是沒法子了麽……」賀征自知理虧,聲音越來越小,頭也抬不起來。

      兩人是幷排坐的,他食指一伸,就偷偷摸摸搭上了她的手背。

      「怪我咯?!」

      沐青霜這一聲反問叫他心虛到手指一顫,修長食指立刻呈「跪」姿跌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怪我。」

      沐青霜輕輕拍開他的手,旋身正對他,跽身而坐:「誒,你說已經查清楚了我爹的事,那……」

      其實她爹也說過,就那麽幾個可能的人選。即便知道了是誰,如今也不能立刻就拿對方怎麽樣,這種時候聰明人就該不問。

      可既賀征已經查明了,她就有點忍不住。哪怕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也該先知道仇家是誰不是麽?

      賀征想了想,目光謹慎地覷著她:「這消息很重大。我能不能先提個要求?」

      「早前你病中迷糊時,就執著於用這消息來換我拿庚帖上門看,這會兒又來?你可真是個始終如一的人呢,」沐青霜調侃輕笑,「說來聽聽,什麽條件?」

      賀征盯著她的唇,眸色漸暗:「你親我一下,或者我親你一下,你選。」

      面對他漸漸靠近的臉,沐青霜燙著雙頰,忙不迭伸出食指抵在他的眉心,忍得很辛苦才沒有笑出來。

      「我親不下去。別問我爲什麽,你去看看鏡子就知道了。」若早知最後是這樣,她方才就不打那麽狠了。

      賀征楞了楞,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臉疼,遂無力倒地,以袖遮面。

      果然打人不能打臉,也不能輕易讓別人打自己的臉,損失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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