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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生一世,江南老 - 第29章字體大小: A+
     
    第二十六章繁花今相續(2)

      年初一的五點,小樓的靜仍如昨夜,或比昨夜更甚。雨停了,電閃雷鳴隨之隱去。

      睡在皮質沙發上不舒服,汗幹了後粘著皮子,像塗了一層質量奇差的透明膠水,把他的皮膚和動物皮粘連在一起。

      他一動,懷裡人不滿,喃喃抱怨。

      「去喝水。」他說,離開前見她翻身抱住被子,露大半身子在外,從箱子裡找出一件自己的短袖,給她套上當睡衣,免得著凉。

      再次睡熟的她,睫毛微揚著,覆住眼。

      沈策到一樓厨房,見到厨房有橙黃的光透過磨砂玻璃,照亮了半個餐廳,知道自己沒有料錯。父親沈翰中按作息習慣,五點會來喝熱牛奶。家裡的習慣是年初五之前,讓全部傭人回家,花園洋房那裡有把沈家當成家的老傭人,常年不會空著,小樓這裡沒有。

      他進了厨房,看著背對著門的男人,靜默良久。

      沈翰中端著玻璃杯,回身。

      父子倆新年初見,是做父親的先紅了眼,還是保有了身爲一個長輩該有的冷靜自持,笑著問:「何時回來的?」

      「昨晚。」

      沈策見沈翰中喝牛奶,在想,如何開場最穩妥。

      他曾和沈翰中有過一場無人知曉的談話。那年,他醒於幼年的身體,嚇走母親,剩沈翰中一人陪著他。當時的他有著成年人的靈魂,面對陌生的男人,這一世的父親,除了抗拒再無其它情感。日復一日,他百痛蝕身,終於對老和尚脫口說,自己不是這個人的兒子,來這裡,是要等人,等一個親人。

      寺廟後山的禪房裡,生死關頭,沈翰中勸他:先要活下去,才能談其它。

      雖然沈翰中沒相信,認爲當時兒子燒糊塗了,但至少親眼見過,親耳聽過。

      所以下樓前,沈策想的是私下坦白。沈翰中有城府,善思辨,再有沈策的幼年經歷佐證,有概率會相信這種荒謬的事。只要沈翰中信了,一切好辦,保守秘密,處理好和昭昭的關係,都能最快談完。

      而此刻,沈策看著燈光下的男人背影,猶豫了。

      當上一世和這一世連貫起來,他的閱歷、思想不可逆轉的全變了。如果告訴一個父親,他的兒子不再純粹,雖然肉身還在,靈魂早不同,沒辦法再把沈翰中當成唯一的生身父親,也不可能再對沈翰中産生對父親的依戀……過於殘忍。

      人皆有感情,幷非冷血,面前的這個已見白髮的男人是從未放弃過他,從他生下來,不惜全部的時間金錢,一次次把他從鬼門關拖回來的人。

      「我始終想問你,」沈翰中先開了口,「這幾年是怎麽過來的?怕傷了你的自尊心,孩子大了,做父母的說話更要有分寸。這兩年我常想,過去和你相處的時間太短了……如果可以,這次多留幾天。」

      言罷,又說:「下次回來,不用怕吵醒我。」

      沈翰中想保持爲人父的氣度,微笑著,背過身,問他要不要喝牛奶。過去,他獨自帶著幼年的沈策,父子倆都是早起一人一杯。

      沈策和沈翰中對視著,看著年近半百的老父因爲這幾年憂心兒子,白了的雙鬢,看著那雙被泪浸過的眼睛。他推翻了既定計劃。

      這是一個同樣需要他的人,他這一世的牽絆。

      他不想打破短短一世的緣分。既有父子之緣,就讓這緣分乾乾淨淨走到底。

      「讓你擔心了。」他說。

      沈翰中搖搖頭,把牛奶杯給他。

      「這次回來,有件事想和你談,還有沈阿姨,」他說,「我和昭昭在一起很久了。」

      ***

      昭昭醒時已經十點。

      沈策不在,身邊沙發上有他睡過整晚的凹陷痕迹。

      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餘光能見到短袖袖口,是他的,什麽時候穿上的?昭昭摸了摸眼角,摸摸被子邊沿,還潮著。他在男女情事上有偏執,每次不見自己哭絕不會罷休。

      門被推開。她立刻閉眼。

      空氣裡很快出現各種味道,鹵鳳爪、叉燒酥包、蟹肉春捲、腸粉等等……

      「現在睜眼,我喂你。再裝,自己吃。」

      老狐狸。她微睜眼,手臂攬住棉被,喃喃著說:「過年好。」

      他笑:「過年好。」

      昭昭埋頭在棉被裡,看沈策把點心一碟碟擺妥,開始給她準備蘸醬,甜的,鹹的,酸的,梅子的,桂花的,白砂糖……

      他的眉峰和臉型最相襯,都是偏鋒利、犀利的。

      蒙特利爾家裡的老阿姨在他走後,對她說,你這個哥哥長得不錯啊,能演文藝電影。她詫异於前句,不認爲像。後邊老阿姨再說,戴上黑色金屬邊框眼鏡,偏執安靜型的男人,文藝電影裡的反派……她琢磨琢磨,確實。

      沈策告訴她,沈叔叔作爲長房的人,需要初一清早到澳門,比各房都要早,所以早和媽媽回了澳門。沈策剛回來還帶傷,留在香港這裡休息兩天,初三到即可。

      換而言之,這兩日的小樓,是屬他們兩個的。

      她不想放過他居家賢良的景象,肚裡餓,慶幸影音室配置齊全,以最快速度去洗漱完,回來往棉被裡鑽,恢復原狀。

      「我們晚一點再說,等我回去前,最後說。」她說。想和他平靜過幾天。

      他點頭,沒反駁。

      沈策進洗手間拿來一塊擰乾的白色小毛巾,熱烘烘的,給她擦手。

      這做派,像要給她喂飯。

      「忽然這麽好……」她惴惴不安,抱著他的肩。

      「沒喂過,想試試。」

      夾到嘴邊一塊糯白的腸粉,她張開嘴,咬了半口,壓不住笑:「我從記事起都是自己吃……」不喜歡被人喂,極小時候屢次奪走媽媽手裡的勺子,把食物劃拉到處都是,還堅持自己吃。

      沈策笑而不語,讓她指要吃什麽。

      他一來懷念和她自幼相依爲命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有一種老說法,農曆新年第一天做過什麽,這一年都會圍繞著這個,逃不開,繞不開。

      她下巴搭著他的肩,專心吃著他剛喂的蟹肉春捲:「渴了。」

      茶杯遞來,她喝了一杯,再要一杯。用手指劃了劃他的短髮,往下,摸他脖後的皮膚:「哥。」她用手覆在他脖子後,想親他。

      沈策笑:「你吃完再說。」

      「你嫌弃我……」她低頭,裝可憐,「還特地喝過茶。」

      沈策一聲不吭放下筷子,把她推到棉被上,手掌壓住她的胳膊,沉默强硬地用舌抵入她的唇。他的眼睛黑的攝人魂魄。從她上顎處掃過,到舌下,把能到達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昭昭從沒發現自己連接吻都敏感至此,還是因爲今天他親吻的格外細緻。沈策往她喉舌深處走,她下意識曲起手指抓他的襯衫,把扣子要捏碎的力度。

      「誰嫌弃你,我都不會。」他最後坐直,又像沒事人一樣拿起筷子,問,「吃哪個?」

      當初她將死之際,他也沒皺過眉頭,把她口鼻和眼睛流出的血擦乾淨,一點點親過來,像抱小時候的她一樣抱著哄,陪她說話,給她講北境以北的荒原飛雪。

      最後血近墨色,他都不大在意,隻認爲擦乾淨更麻煩一些。昭昭在他眼裡就是羊脂白玉,美得毫無雜質,那些覆在上面的東西都是外物,他看不到,不在乎。

      午後,澳門沈策媽媽那裡,送來新年的一批花。

      新花裡有兩樹臘梅,兩樹紅梅,都是山地野生老根挖來,做成的古樁,經過數年修剪成型的大樁景。他摸她的手冷,不讓她在花房外賞梅,把她帶到花房裡。

      他下去給她做了兩杯咖啡,端上來,和她在這裡消磨時間。

      昭昭數新送來的盆橘,足足二十六盆。花房裡的花都精挑細選過,這一排排盆橘格外扎眼:「是送來給我們吃的嗎?」她奇怪問,有金橘,也有蜜橘。

      這麽多怕吃不完,吃不完會壞。尤其在花房這麽暖和的地方。要不要搬出去凍一凍,能多吃兩天,可二十六盆太多了,他胳膊受了傷,大盆的蜜橘自己也搬不動……

      他看穿她的心思,好笑著說:「擺來看的。寓意大吉大利。」

      她愕然,自家從沒擺過……還有這種說法?

      她再看那一盆盆濃綠中的金黃橘子,好感倍增,二十六盆,就是要他二十六歲這年大吉大利了。那更不能放壞了,一會兒抱幾盆去影音室和臥室,取個吉利。

      「你新年有什麽願望?」她忽然想到這個,看向沈策。

      昨夜他問自己,自己還沒問過他。

      他靜了會兒,一笑說:「我說出來容易,你做到難。」

      「……既然問了,當然儘量。」

      極長的一段沉默。

      他把受傷的那隻手臂搭在昭昭身後,賞虎刺梅,出神地看那一叢叢濃碧下的刺。她不是急躁的性子,唯獨遇到和沈策有關的,多等一秒都難挨,尤其瞧出他在故意賣關子:「但凡你想要的,我能做到的,都滿足你。」

      沈策忍俊不禁。

      她央求,望住他,非要他說不可。

      他被磨得沒脾氣,手撫過她的頭髮:「想和你有個孩子。」

      ……

      她嘴巴微張了半天,滿腹信心都被他一句話刮得乾淨:「你……剛回來,好像吃藥不好。」她忘記誰普及過,吃藥的人需要代謝一段時間才可以。

      「半年前停藥了。」

      「半年前……你就想了?」

      這是治療步驟,當時沒這種想法。不過昭昭如此問,他樂得逗她:「對。」

      她魂游天外,在想,現在反悔是不是太晚了。人要言而有信,可……

      有孩子會不會讓長輩震怒?應該不會,反而更容易過關。最壞的結果:兩人以後萬一感情不好,會和爸媽一樣好聚好散。是沈策的,又是自己的,從人品到事業能力,給誰養都不會錯,兩個沈家也會搶著要。

      她喜歡小孩,當初想的是不管結婚還是單身,都會養。

      和沈策要一個,起碼足够漂亮,也會聰明。

      這花房暖得很,濃香淡香交雜,還有草木土壤的香。

      冷靜被香氣驅散,她抿著唇,玩著手指,不好意思再深想。沒談幾天正經戀愛,親熱還沒幾次,他怎麽急成這樣?不過一年前是自己先求的婚,他都答應了。

      理論上講,下一步是這個。倒也……合情合理。

      「還要咖啡嗎?」沈策問。

      她搖頭。

      「不好喝?」他把自己杯裡的細品了品。以爲果香她會喜歡,下次要換換豆子。

      「今晚……就要嗎?」 她不安地算著時間,今晚要,碩士畢業倒不影響,只是結婚要儘快,還沒和爸媽說呢。

      ……

      「今晚?」他像回神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可以,就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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