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Day 09 22:39
賀致遠抄起襯衣俐落地穿上,拎住前襟抖了抖肩膀,撫平下擺,從衣領一粒一粒往下繫扣。正系著,手機裡傳出了頌然吞吞吐吐的聲音:「賀先生,我覺得情侶之間,應該……應該坦誠相待,不能藏著秘密不說。」
賀致遠手上動作一點沒停:「你藏了什麼秘密?」
頌然措手不及:「啊?」
賀致遠低笑:「你這語氣一聽就藏了東西,可能還是個大件。沒事,你說吧,坦白從寬,我不扣你印象分。」
「哦,那我……那我組織一下語句。」
頌然緊張得十指握成拳,低下頭,屏住呼吸,醞釀了一會兒情緒,然後把心一橫,抬頭道:「賀先生,我賺錢不多,本來都住那種最便宜的、水電均攤的老公房。最近搬過來,是因為我……我想見這裡的一個人。」
賀致遠聞言,唇角那抹悠閒的笑意一刹那凝固了,正在繫扣的手指結冰一樣凍在胸前。
「男人?」
頌然點頭:「嗯。」
音量壓得很低,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賀致遠忽然記起,之前林卉逼著頌然同意交往,頌然曾經提及他有個喜歡的人,正在努力追求。當時他以為頌然只是隨口胡謅,編來擋一擋林卉的桃花,想不到還真有這麼個人。
半晌,賀致遠的表情與肢體才慢慢融了冰。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往下系扣子,只是襯衫底下的肌肉明顯緊了緊:「他叫什麼,住哪棟?」
「住……就住我們這棟,幾層我也不知道。」頌然慌忙搖頭,「我只見過他一面,看房的時候遠遠瞧見的,後來就沒再見過了……」
只見過一面,那就是一見鍾情了。
賀致遠眉頭緊蹙,臉色更差了——聽起來對方似乎生了一副好皮相,這社區裡住著幾個有名有姓的影視明星,也不知道是不是給頌然撞上了。要是這樣,他還真不一定幹得過。
他沉住氣,故作平靜地問:「現在呢,還喜歡他嗎?」
「現在……現在當然是更喜歡你了!」
頌然急著辯白,脫口而出。
這話的本意是為了安慰賀致遠,可他不擅長撒謊,沒堵住漏洞——既然有「更喜歡」,自然就有「一般的喜歡」,而一般的喜歡,還是喜歡。
賀致遠吃醋了。
對他來說,有情敵不是問題,問題是情敵和他們住一棟樓。未來的時光那麼漫長,頌然總有幾率遇到那個男人。他相信頌然的品性,不怕被綠,但萌生的感情並非理智可以壓制,光是想像那一秒頌然為別人亮起來的眼神,他就如鯁在喉。
賀致遠是個領地意識極強的人,不屬於他的,送到眼前都不會多看一眼,屬於他的,別人多看一眼都算挑釁。
而頌然屬於他。
壓抑了五年的保護欲和佔有欲剛被激起,馬上出現了一個近在咫尺的情敵,這無異於領地中貿然闖入一隻陌生的雄獅,對他裂目咆哮,公然尋釁。
比起宣示怒意,他更想要在對峙中贏下來。
賀致遠感到胸悶,單手解開襯衣領口透了透氣,又抿了抿冷硬的唇角線條,問道:「他長什麼樣?」
頌然小嗓門:「就……挺帥的啊。」
「具體一點。」
這次頌然學聰明了,滴水不漏地堵了回去:「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真記不清他長什麼樣了!真的!」
你看,我都記不清了,說明印象不深,根本就沒帥到哪裡去,求您快點翻頁吧,千萬別惦記了!
他默默祈禱。
但賀致遠不打算就此作罷,追問他:「身高。」
頌然沒轍,老實交代:「大概一米八六的樣子吧。」
賀致遠調整了一下站姿,轉向衣帽間。落地穿衣鏡裡映出一道高大而筆挺的身影,腿長肩寬,上下身比例協調,目測無可挑剔。
一米八八,能贏。
「身材呢?」
他繼續問。
頌然草草回憶了一番,挺不好意思地說:「身材……也挺好的,就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類。呃,我沒看過他脫衣服啊!就是……就是隨便形容形容……」
賀致遠幾下把剛系好的衣扣全解了,撩開衣襟朝兩側一掀——胸肌結實,腹肌清晰,V字人魚線深入褲腰,襠部還有一個碩大的鼓包。
可以,也能贏。
他不由就輕蔑地笑了笑:「其他的呢?」
「其他的……」頌然快要不好意思說下去了,覺得自己簡直紅杏出牆,臉頰火辣辣地發燙,「他……笑起來很好看。」
賀致遠望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打了個九十九分。
「還有嗎?」
「還有,呃……他好像也有個孩子。」頌然說,「跟布布差不多大,我只看到側臉,分不清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賀致遠輕鬆地聳了聳肩,再度把衣扣一粒一粒繫上,開始挑選領帶。
更不用怕了。
布布這麼可愛,當然穩贏。
頌然誇完英菲尼迪男神,久久沒等來對面回應,還以為賀致遠生氣了——他印象中的賀致遠一直是成熟穩重的精英形象,哪裡想得到精英先生會斤斤計較地對著鏡子比輸贏?
於是他忐忑不寧地清了清嗓子,說道:「賀先生,請你相信我,我主動向你坦白,就是因為心裡沒鬼。要是有鬼,我肯定藏起來不讓你知道了。還有,我又不會讀心術,遇到不認識的人,第一印象當然是看臉的嘛。我也不瞎,怎麼可能對著帥哥不心癢……你要是拿這個怪我,我不認的。」
賀致遠忍不住笑了:「放心,法不溯及過往,你之前喜歡誰是你的自由,我不怪你。但從今天開始,為了我,你得把他放下。」
「一定一定!」頌然滿口答應,「以後見到他,我一定裝作不認識,保證不搭訕一句話!」
這話令人愉悅,賀致遠的心情舒坦了不少。
他摘下一條深色細紋領帶,豎起衣領,動作嫺熟地系上。過程中,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動作一滯,不禁搖頭笑了。
無論是根據亞洲人還是歐美人的審美標準,他對自己的相貌和身材向來充滿自信,為什麼頌然隨口說出一個比較物件,他會如臨大敵?
這個平凡的小鄰居,相識不足十天,幾通電話,居然就不露痕跡地烙進了他心裡。
他大概真的有點失控了。
「頌然,我很好奇,我在你眼裡是什麼形象?」
賀致遠低頭整理袖口,隨口問了一句。
頌然一驚:「呃,這個……」
他眼前瞬間浮現出了一個身高一米七五、體型微胖、頭髮不算濃密、穿格子襯衫、和藹可親的IT大叔形象。
老實說,他也期待過賀先生是個型男,可他心裡有數,現實中集諸多優點於一身的男人太少了。在他小小的世界裡,英菲尼迪男神已經占了一個坑,賀先生要是再占一個,那他的桃花也太燦爛了。
頌然不想冒犯賀致遠,避重就輕地說:「賀先生,我覺得你的聲音特別好聽,很有磁性,值得人信賴,性格也很溫柔……嗯,而且沉穩,大度,有耐心,對我非常好。」
賀致遠挑眉:「沒了?」
「還……還很帥。」
見他不滿意,頌然立刻違心地補充了一句。因為心虛的緣故,嗓門很小。
賀致遠這回是真樂了。
看起來,他的頌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顏控。離回國還有一段時間,他得儘早發張照片過去鎮一鎮邪,以免隔著太平洋管不住人,被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情敵撬了牆角。
時鐘指向八點整,賀致遠換好了一身黑色正裝,伸手拉緊領帶,鏡子裡映出的樣貌嚴謹且禁欲。強烈的荷爾蒙氣息散發出來,蓋過了男士香水味。
他拿起手機,推門下樓。
「頌然,雖然我很想再陪你聊一會兒,但我得去公司了。」他抄起擱在茶几上的車鑰匙,皮質吊墜左右晃了晃,黑紅金盾徽一閃而過,「你一個人睡得著嗎?」
頌然害羞地點了點頭:「睡得著。」
賀致遠又道:「你剛答應做我的小男朋友,按理說,我應該多抽出些時間陪你。但是接下來一周,直到我回國,我的工作強度都會處於地獄模式,每天只能像這樣陪你講一會兒電話,你介意嗎?」
「不介意不介意!」頌然忙道,「我都單身二十幾年了,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的。你儘管忙你的,不用顧及我。」
賀致遠頓了頓,溫聲道:「抱歉。讓你的日子過得和從前一樣,是我的失職。等我回來,一定加倍補償你。」
頌然更羞澀了:「嗯。」
「讓詹昱文給你量一量體溫,該吃藥吃藥,該睡覺睡覺,別熬夜。」
「嗯。」
「晚上要是做夢了,只許夢到我,不許夢到別人。」
末尾六個字說得慢而重,三分威逼,七分曖昧,彷彿刻意強調著什麼。頌然窩在床角,紅潮一路從臉頰蔓延到了脖子。
「嗯,只……只夢到你,我保證。」
嗓音輕如蚊呐。
獨棟小樓的私家車道上,安靜了一整夜的車子發出轟鳴,駛入了鋪滿落葉的街區小路,隨即加大油門,離開餘溫尚存的居所,幾經轉折,開上了車來車往的101公路。
太陽早已升起,光線射入車窗,隨著路旁掠過的樹木飛快閃爍著。
賀致遠感到刺眼,伸手打開車頂的眼鏡盒,取出一副墨鏡架在了鼻樑上。
這是一個美妙的早晨。
六點鐘的時候,他還是一頭有崽子沒伴侶的孤狼。八點鐘的時候,他已經把電話那頭說話磕磕巴巴的小可愛揣進了兜裡——儘管不是十全十美,多了一點惱人的小波折。從今往後,他要嚴實地捂住衣兜,不放小可愛出去,免得被同樓那只餓狼發現了,叼回狼窟裡。
開什麼玩笑。
他這頭餓了整整五年的狼還沒下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