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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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餐廳門口，寒風呼嘯著吹過，夜晚的橫店更冷了幾度，門口兩棵光溜溜的行道樹上拉起了燈帶，橘黃色的暖燈照得臺階下的積雪更亮了幾分。

　　時遇一時沒忍住，悄悄摸摸過去積雪上踩上了幾腳，把一小堆雪一點一點壓實，留下一串黑乎乎的腳印子。

　　站在雪堆前低頭專心欣賞自己的傑作，忽而卻見從視線之外慢慢潛過來一道長影。

　　身後的吊燈照過來，直到影子跟她齊平，她慢慢回頭，見到臆想中的人站在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邊經望套了件純黑的羽絨外套，敞著拉鍊，帽子掀起來扣在頭上，整張臉背在光源裡，唯有指間的煙頭閃著一點星火。

　　他吐了一口煙圈，灰白的煙霧氤氳著被風一吹彌漫四散。

　　如若不是身高，她一時間都沒能認出是誰來。

　　「邊老師。」愣了下，才想起說話。

　　他又吸了口煙，把剩下大半直接掐斷，扔進旁邊垃圾桶，再回頭看她：「回去？」

　　時遇驚訝他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樓上太悶了，順便出來透透氣，反正距酒店也不遠正好少占一個車位。」

　　他點頭，順手拉上拉鍊：「那一起？」

　　「你不開車？」時遇看了眼門口兩輛車，其中一輛是黑色越野。

　　「車留給他們開。」拉上拉鍊，他把帽子拉下來，「有人喝了不少，他們沒車不方便。」

　　她哦了聲，感歎男神細心與溫暖。

　　兩人就這麼向著酒店，一路並排走在人行道上，他話不算多，每次開口都盡可能的低頭，沒幾句下來時遇難得體會了一把崔三三平常吐槽跟她在一起時的感覺。

　　一來二去，就連邊經望也察覺到了她臉上的彆扭，無奈道：「跟我這種身高的人在一塊相處，是不是挺難受？」

　　「不是。」怎麼會難受，還巴不得在他的「陰影」下多站一會兒，「身邊有這麼個高個挺好的，說話還能鍛煉鍛煉頸椎……再說現在都是低頭族，十個人八個有頸椎病，尤其像我們天天對著電腦的，倒是真覺得彆扭的是你才對。」

　　他笑：「也是，很少有人能像你這麼看得通透，真的時常要遷就別人，上面的空氣也沒多新鮮。」

　　要不怎麼說旱得旱死，澇得澇死。

　　他們就這麼走在馬路上，幸虧是晚上，兩邊路燈又沒那麼亮，但還是因為他身高的問題，偶爾有匆匆路過的年輕人總要回頭多看兩眼，怕人認出來，邊經望又把剛摘下來的連帽給蓋回去。

　　等過了馬路，人少了些，發覺跟她說話不方便又摘下來。

　　結果剛摘下來就遇到前面一個影院晚間散場，他只能特別無奈的重新把帽子帶回去。

　　時遇見一堆人湧出來趕緊加快了步子，要是在這種時候他被人認出來，百分之百脫不開身。

　　匆匆路過，等過了一段距離，還能聽到電影院在放一首電影片尾曲。

　　這部電影是在《離間》之前邊經望去年監製的一部電影，超現實主義探索未來穿越時空的懸疑類影片。

　　今年一上映立刻大熱，他作為主演，這首片尾曲也是他專門為了電影寫的。

　　她看過這部電影，最具話題感的就是影片一開頭十幾分鐘裡，男二號穿越時空後基因重組出現失誤，結果性格大變，一個響噹噹的漢子竟然喜歡上了邊經望飾演的男主，就這一段隱晦包袱承包了整部劇的笑點。

　　這麼個滑稽的劇情本來是沒什麼，但後來「同性戀」的緋聞傳開，有網友還把這部電影作為了散播謠言的唬頭。

　　娛樂圈風雲變幻，誰知道明天的頭條又拿什麼來炒作。

　　走過一段路，還能聽見剛看完電影的兩個姑娘在嘰嘰喳喳議論最近熱映的《前任三》，劇情沒聽到幾句全程都在聽兩個人合起火來一人一句臭駡各自的前男友。

　　結果時遇從餐廳出來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尷尬重新浮上來。

　　「看過《前任三》？」等兩個姑娘坐了出租車離開，邊經望忽然問她。

　　「沒有。」

　　「未未和阿南去看過。」阿南是岳庭的助理，二十多歲的大男生，他繼續道：「首映的時候，岳庭拿了兩張票。」

　　早前崔三三還想拉她去，結果她也沒去。

　　「我總覺得這個電影就得好朋友一塊去，情侶去看沒立場，除非都是初戀。」她想起崔三三當時跟她說的話，「要不然兩人在一塊探討各自的前任除了破壞感情沒一點好處。」

　　抬頭時，紅綠燈後，遠處天橋的廣告欄上家具賣場變成了嘉紋演唱會的宣傳照。

　　大幅個人寫真背景圖一閃，照亮了半片夜空。

　　邊經望沒再說什麼安靜的等著紅燈，她忽然後知後覺意識到不應該說這種這種話題。

　　轉頭看了眼一言不發安靜沉默的人，她穿著平底鞋出來，夜幕下甚至都看不全他的整張臉，頭一次覺得自己要是再高上那麼幾公分……

　　遠處黃燈轉綠燈，天橋上終於又換回了家具賣場廣告。

　　到酒店門口，邊經望停下，拿出煙盒點了支煙讓她先進去，她自然明白什麼意思，見沒什麼人注意正要走，忽然聽他叫她。

　　時遇驚訝回頭。

　　明亮的火苗一閃點燃煙頭，「吧嗒」一聲，他收了打火機。

　　墨藍色的眸子隱在光影裡，幾乎被黑夜染成了一片墨色，卻仍舊噙著點點星光，開口時聲音像目光一樣溫和又淡然：「你是山東人？」

　　她嗯了聲。

　　「山東哪裡？」

　　「海濱城市，青島。」說完覺得不那麼確切，又補充，「密水市。」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尾稍揚，仿佛帶了笑意：「密水……很熟悉，我以前去過。」

　　「密水有個很有名的影視基地。」他繼續說，「以前還不是地級市，還是密水縣的時候我去那兒拍過戲。」

　　四目相對，時遇微微抬著頭，忽然覺得那雙墨藍色的瞳孔裡藏著些她看不太透的情緒，有那麼一瞬間，她還以為他認出了當年的自己，忍不住心下戚戚，卻在轉瞬那雙眼裡的情緒化為烏有。

　　她忽然鬆了口氣，緊接著卻又不知哪兒來了一股勁兒擰著，有些失落感□□雜糅。

　　回到酒店，這個時候崔三三還沒回去，時遇的房卡放在了錢包裡，出門又忘了拿錢包，來的時候忘了這茬，這會兒也進不去，給崔三三打了個電話是未未接的，說了聲後就在行政吧裡喝著奶茶邊刷微博邊等他們回來。

　　微博熱搜前三又有電影《前任三》，熱度久高不下。

　　她登陸自己微博，系統立刻提示特別關注有新動態，時間是五分鐘之前。

　　邊經望微博上放了一首歌，《北上》。

　　並無一字半句，就這麼寥寥掛在上面連配圖都沒有。

　　他發微博不勤，頂多一週一條的頻率，未未說有一半還是岳庭幫忙代發的，岳庭今晚不知道喝了多少，有時間發微博的只有他。

　　幾分鐘裡，底下評論轉發過萬。

　　最近嘉紋跟莫宣的分手傳聞愈演愈烈，有人以此聯想到這首老歌表明他對嘉紋舊情難忘，甚至引來了嘉紋的粉絲在評論區裡敲竹槓。

　　轉回自己微博，截了張《前任三》的劇照掛上去，配了一句：大多時候，我們想念過去，不是因為曾經的那個人有多好，而是因為，過去的時光，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緬懷的是那段青春，以及在青春裡所付出的感情。

　　就如她和楊數，不是因為舊情難了，而是曾經的大學時光於她來說只有一次，太過珍貴。

　　她又拿出了耳機，叫了調酒師把奶茶換成了血腥瑪麗，加了雙倍的番茄汁，喝進嘴裡有股濃鬱的酸澀。

　　耳機裡重新放著《北上》，刻意調小了音量，乍然入耳仍舊輕而易舉的蓋過了行政吧裡的輕音樂。

　　從前，崔三三和陶禮在她電腦裡看KC舊時的MV，裡面帶著樂隊，打頭站在中間，抱著電吉他安靜唱著搖滾樂的人，無論合奏的音樂多麼高昂，他都淡定的站在那兒，一束追光裡，除了那雙眼睛裡流出跳躍激揚的情緒。

　　兩人齊聲感歎：「怎麼看都不像是唱搖滾的人，如果關了聲音我還以為他在唱情歌。」

　　陶禮不喜歡聽搖滾，每次都把KC叫做那個搖滾界裡的「斯文敗類」。

　　時遇小時候很叛逆，尤其小學五六年級到初中，因為人微胖不討喜，就想方設法要引起別人的關注，喜歡別人眼裡不正常的非主流，喜歡聽震破屋頂的搖滾。在網上搜了很多外國樂隊，卻在一次偶然間看見安靜唱歌的KC，那張黑髮黃膚的面龐在無數張異域臉中沒來由的倍感親切。

　　一晃多少年過去，他早已不再碰搖滾，後來轉型流行歌曲，也不再做模特，當了演員，開始接戲，開了一家音樂製作公司，偶爾也唱歌，但很少再登臺，除了演戲，大多的精力放在寫詞作曲上，已然成了半隱幕後的音樂人。

　　看似屬KC的時代悄然過去，但屬那個時代的記憶仍在燃燒。

　　一杯血腥瑪麗見底，崔三三一行終於姍姍回歸。

　　未未把醉得在一旁「旋轉跳躍」的人扔給她，匆匆囑咐了句：「導演派了任務給你，不論用什麼方法，明天的組內會議務必要讓她按、時、到、場！」

　　說罷，無視她「淒慘」的眼神，直接一溜兒煙沒影兒了。

　　時遇欲哭無淚，實在沒辦法，安頓好崔三三，還不等喘口氣又怕她睡過去趕緊下樓買解酒茶。結果慌亂過頭，出門又忘了帶房卡，回來對著房門敲了半天，裡面睡得死沉，毫無動靜。

　　時遇黑人問號臉……實在折騰不動了，乾脆在走廊盡頭隨便找了個二十四小時健身房進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