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3

　　邊經望已經化了淡妝，頭髮做了造型，換了一身深咖色的休閒夾克內套白T，配了薑黃色的短皮靴，這種清淺的西部風在他身上展現的竟毫無違和感。

　　整個人跟剛才的隨意閒散有了明顯差別。

　　不管穿什麼，唯獨身高還是一如既往地惹眼。

　　他低頭在看手機，指尖燃著一支煙，察覺到對面的目光，沒什麼動作的抬頭看了眼過來，低頭時把還有三分之一餘白的煙在水池邊水晶煙灰缸裡撚滅。

　　幾個小時之內連續兩次遭到當頭棒喝，饒是時遇向來內斂安穩的性子也早就不知如何自處了。

　　偏偏手機裡還有陶禮的餘音堅持往外飄：「你粉了你偶像十多年，見面就兩回，還回回烏龍，真是孽緣啊孽緣……不過見都見了別忘了要張簽名，我這兒天天被我外甥女吵得頭疼……」

　　她驀地回過神來，冷不丁斷了通話。

　　邊經望已經收了手機，重新開了水龍頭，衝了下手，回頭見她還杵在那兒，溫聲提醒了句：「這個時間，差不多該去開工了？」

　　時遇莫名有些心虛。

　　被人背後說了閒話還這麼一臉淡定，偶像這麼多年的好脾氣形象果然不是蓋的。

　　看他還在擦手，自己這麼走了又說不過去，不知道該說什麼，要不要再去道個歉？

　　能怎麼說，還能說什麼？

　　最後拿著陶禮發來的照片，找了個合適的開場白：「邊老師，你能不能幫忙看看這個簽名是你的嗎？」

　　他確認完全擦乾手後，才接過手機放大看了看，然後還給她：「寫的很像，但不是我的。」

　　還真不是。

　　「看這裡。」見她疑惑，他伸手過去在手機上滑了下，拖到簽名的最後部分有一個小黑點，「我寫的時候沒有在最後留頓筆的習慣。」

　　她心思還在別處。

　　一直糾結到出了洗手間大門，時遇走在前頭，眼見這裡沒什麼人，忽然頓了下步子，回頭面對著來人，語氣凝重，就差下一刻再來個彎腰鞠躬了：「邊老師，實在抱歉……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向您道歉。」

　　邊經望本來沒覺得有什麼，被她這麼鄭重的樣子逗得有點哭笑不得：「沒事，言論自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時遇尷尬。

　　他禮貌的過來跟她並排著走，仿佛為了緩解氣氛，隨便說的：「說起來要道歉也有我的份，畢竟是我沒跟你提前打招呼。」

　　那是因為我擋住門口了，你為了不讓我尷尬。

　　「作為公眾人物，心理素質總要比平常人強一點，網上說什麼的都有，總不能都當真。」

　　別說了……

　　自己竟然跟網上那麼人一塊在「詆毀」他，更覺得內疚了，她由衷地歎了聲你們這樣的公眾人物都挺不容易的。

　　他笑：「攝影師也很辛苦，身邊的同事朋友也一樣，經常加班熬夜趕片。」

　　時遇一愣，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聲。

　　崔三三早就紮在攝影棚裡湊熱鬧，見她進來，悄聲把她拉到角落裡：「本來就時間緊迫，所有人十分鐘前就準備好了，知道為什麼沒接到催你的電話？就因為邊經望也沒回來，助理說去了趟洗手間，也沒人敢去催就這麼乾等著，結果可倒好，你倆一前一後進來了。」她往遠處瞅了眼最高的那人，笑得賊兮兮：「你倆在洗手間偶遇都幹什麼了，雖然說是你男神，但用不著這麼迫不及待吧。小心敗壞你的淑女名聲。」

　　淑女名聲哪還有影？

　　時遇無奈的撇了撇嘴，心不在焉的再次簡要概述了一遍她的兩次窘況：「你可倒好，拍拍屁股走了就剩下我在那兒……哎一連兩次被抓包也忒倒黴，肯定是那張二百塊的彩票把我最近的運氣都給磨沒了。」

　　那邊導演大聲招呼她，沒時間閒話趕緊小跑著過去。

　　然而一看到在和導演溝通的邊經望，不自覺又想到剛才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從她身後伸出一隻手來替她撐開門，順便又提起簽名的事：「網上為了騙錢有很多仿冒的簽名，一般都是假的，也最好別從不熟的人手裡要。」

　　對於「簽名」這件事，以前也在微博裡見他提起過不止一次，勸粉絲不要從網上買簽名，別花冤枉錢，而自己對於給粉絲的簽名也毫不吝嗇，只要有粉絲當面要，不管多忙，他無一例外，都會給。

　　常常聽同行好友說，只要你見了他就肯定能拿到簽名。

　　以至於，接下來整個拍攝期間，時遇在鏡頭後看著他被光圈過濾下更加深邃的五官輪廓，就一個勁兒在想一會兒到底該不該去問他要張簽名，如果沒有簽名，陶禮會不會被她小外甥女給「手撕」了？

　　邊經望要拍的鏡頭無非就是在綠背前席地而坐，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拿著礦泉水，喝一口，看看鏡頭，再轉頭往遠處看看綠背，綠背後期拿拍來的高山瀑布背景圖來P。

　　很簡單的一個動作，邊經望情緒特別到位，基本上兩條就能過，出於習慣跟導演的要求仍舊多拍了幾條當做替補。

　　那雙墨藍色的眸子每次一看鏡頭，時遇心裡就跟著不自覺得顫一下，導演一喊卡裡面藏著的情緒立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摻了幾分疲憊的樣子。

　　幾次下來，時遇輕而易舉察覺出他目光裡的倦意，忍不住跟導演說這條可以了，情緒到位，打光到位，非常好。

　　邊經望過來鏡頭後看了眼：「如果用不了，可以繼續再來幾次。」

　　導演連說不用，他跟時遇配合過多次，自然相信她的眼光，自己也覺得不錯，準備轉戰下一個鏡頭。

　　輪到道具師置換背景，邊經望在一旁小沙發上休息，門外立刻有眼尖的編導端著咖啡進來，他接過，禮貌道謝後放在一邊沒動。

　　編導姑娘依依不捨的出去還有點小失望。

　　「光喝水還喝不飽啊，哪還喝的下咖啡？」

　　崔三三跟邊經望的助理未未縮在一邊角落裡，吃著小點心喝著奶茶拉著時遇閒聊天。

　　眼見沙發上的人把帽子搭在臉上快要睡著了，未未歎了口氣：「我們老大昨天在國外趕了兩個通宵的戲沒怎麼睡，一早下飛機還沒倒過時差就來拍廣告了。」

　　時遇想起早上在化妝間就看他在睡覺：「你們不是應該去貴賓室？」那裡有單人休息間，還有單人床，睡一覺都沒問題。

　　「還說呢。」未未一說起來就來氣，「休息間門鎖了，我去問前臺前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好不容易開了門邊老師自己找地方休息去了，我也不敢打電話打擾他。」

　　崔三三吃著小餅乾，含糊不清的往外噴著渣渣說：「所以說，做明星的哪個都不容易，不過像邊經望這麼敬業的真是少有，難怪出道十多年也從沒有過黑粉。」

　　網上給他加的冠名詞，溫和，寬容，待人周到，處事圓潤，受過他提攜的新人到處都有，但凡是跟他接觸過的人都難從其嘴裡聽到什麼壞話，就連粉絲素質都高，從不駡街耍潑。

　　除了最近這一次鬧出的緋聞，網上雖然唏噓探討的人多，偶然也有人說的難聽，但也沒什麼駡名。

　　作為家喻戶曉的明星，邊經望這幾年很少接廣告，這次聽表姐說起來是因為自己人跟廣告商老闆相熟，才抽了一天的時間過來，本來沒有這次的行程，也只能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

　　時遇望著沙發上被搭在臉上的鴨舌帽，目光不自覺地頓住。

　　他出道十餘年。

　　十年前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在國內靠選秀出道曾是紅極一時的國民偶像，做過模特，歌手，後來轉行做演員。曾經屬「邊經望」的火熱年代早已過去，到現在這個量產小鮮肉的娛樂圈裡，已然被冠上了老幹部的名號，他自己開了公司，電視劇不怎麼拍，電影也少，不走流量，但粉絲基礎依舊龐大，下至七八歲的小學生，上至六七十歲的媽媽粉，有些是從當年選秀比賽開始喜歡他，有些從後來的影視劇開始粉。

　　但時遇敢肯定，她比絕大多數粉絲認識他更早，粉他也更早。

　　除了個人隱私，她可以說對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嚴格來說，他不算是純正的亞洲人，父親是中法混血，母親是中國人，從小在中國長大，後來去了法國留學。

　　以前「邊經望」這個名字還沒有出現在眾人視線裡。

　　在國外上學時曾經組了個搖滾樂隊混跡網路也曾小有名氣，那時他作為主唱，叫「KC」。

　　她最先粉上的，就是那個眼神乾淨澄澈的十幾歲少年。

　　KC。

　　崔三三從模特身材感慨到顏值，又從顏值說到對待時遇這種背後說他閒話的人的態度，總結到圈粉的人品上。

　　忽然想起什麼來，匆忙咽下一口奶茶：「你當年不是跟他見過一面嗎，那麼有記憶性的事，會不會他認出你來了？」

　　她愣了下，搖頭否認。

　　怎麼可能，不說那時還小，就是她當年的形象，身材不高還有些微胖，跟現在完全判若兩人，以前遇到小時候的同學，自己從人眼前面對面飄過對方都認不出來。

　　最後全部拍完，工作人員開始撤換道具，邊經望依舊坐在小沙發上休息，等著導演檢查完材素材片子看看是不是有什麼需要補漏的地方。

　　時遇跟在導演後邊一起看樣片，忽然有個年輕的化妝師助理過來叫她。

　　隔壁攝影棚也在拍廣告，女主角是圈內公認的難纏又不好伺候，廣告從早上就開始拍，到現在一點進展都沒有，人家根本不配合，所有人都沒轍了，聽說她在這裡立馬過來找人救場，

　　時遇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好說話，對付那些難搞的明星藝人總有一套自己的辦法，讓對方乖乖聽話。

　　跟導演說了聲，她跟過去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