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上)
等著拿糖人的這會兒功夫裡頭, 林淼已經把稍後上馬車會發生的情況在腦袋裡羅列了一遍。
可能的結果就兩個, 一是謝琰接了, 二是謝琰沒接。
兩者取其一,林淼覺得是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畢竟他手上拿著的是個糖人, 又不是什麼小金人。謝琰那樣的人估摸著就算真的有點童心想要,礙於面子也伸不出這個手來接。
所以林淼看著這個糖人,覺得還是穩當的。謝琰不伸手接, 那他就把這個糖人帶回家給璧如或者自己吃兩份,這就是一點都不浪費。
這麼一想,林淼就覺得沒什麼了。自己把禮數做到了,謝琰那邊再變態又如何, 那也是沒得說。
話說當下。
謝琰正端坐在馬車最裡面, 臉上的訝異還沒有收起來。而林淼彎著腰一手扶著車壁旁的座位,一手舉著兩個糖人, 眼珠子裡頭滴溜溜又是防備又是主意。
你不想要我也不會逼你的, 千萬別強迫自己。
林淼見謝琰沒動靜,就覺得是自己前面的猜想對了, 謝琰是不會要這樣孩子氣的小吃食的,他那只拿著糖人的手已經躍躍欲試想要往後收。
從謝琰那邊, 對於林淼這一手,他起先很意外。
馬車一路從北街行過來,至南北分界的路口時本沒什麼, 只是林淼的聲音謝琰熟悉, 一開口便先進了謝琰耳朵裡。
然而那狂裡狂氣的語氣與以往謝琰印象中大不相同, 讓謝琰一時倒無法肯定外頭那個是不是林淼了。
本來還有些不確定,等到出了馬車往那邊看了一眼,結果還真是林淼洋洋地站在一群孩子當中。
偏他那樣子神態樣子,恐怕也沒有誰會覺得他像個大人。
原來嘴皮子還真是利索,只不過平時把這一面藏了起來,謝琰想著。
後頭聽完錢莊管事的呈報,上了馬車準備走時忽然不知怎麼起了捎帶林淼一趟的念頭。正當謝琰有些後悔想直接讓林淼下去時,林淼就把糖人給遞過來了。
謝琰沒吃過糖人,但他童年裡有很長一陣子格外羡慕能吃著糖人的孩子。原本以為那只不過是些飄蕩在記憶裡頭的無聊瑣碎事,卻不想林淼遞過來的那個糖人卻讓謝琰心中猛然像被針紮了一下。
在這個時刻,林淼和他手上的糖人忽然像是穿過了謝琰的記憶,站在了從前的他面前。
直到那糖人一晃,似乎要往回收。
謝琰因為思緒而發散的目光便驟然聚焦起來,他抬手一把抓住了林淼手上的糖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林淼一大跳,差點兒把另外一個糖人也給扔了。
那糖人在林淼手上歪了歪,沒留住,啪嗒一下眼見著就要著地。
林淼哎呦喂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好歹才將糖人的竹簽子給拿住了,這會兒那糖人已經是頭下差點碰到地上了。
兩重心驚加在一塊兒,林淼還沒緩過來,結果抬頭就看見謝琰手上穩穩拿著個糖人,抬眼正看著他,那目光裡面也說不出什麼意思,帶著點涼颼颼又帶著點忖度。
這讓林淼剛要下意識瞪圓的眼珠子麻溜往下,就盯著自己的鞋面當作剛才無事發生。
殺千刀的玩意兒,拿我逗悶子呢。
“你喜歡吃這個?”謝琰問林淼。
林淼以為謝琰這話是明貶,便覺得謝琰這是搞食物歧視,想了想這個應該沒有什麼不能說的。是以他抬起頭為糖人抗辯,“喜歡,長得好看,吃起來又甜絲絲的,很多人都喜歡。”
“經常吃?”
“不算經常吃,小時候沒吃過,現在見了偶爾吃一次。”林淼老實道。
他不算騙人,以前在家裡的時候他們市區裡還真找不到這種做糖人的地方,後面去景區玩見過吧,又覺得太黑心,買了像個傻冒。一直到了這裡,一文錢一個,實惠且手藝好,林淼才覺得可以買。
謝琰又說:“現在吃這個,不覺得稚氣丟臉嗎?”
果然就是看不起我吃糖人,大王八羔子,有骨氣你就別拿我的糖人。
林淼因為憋氣而來了點骨氣,開口道:“怎麼會丟人?我覺得因為小時候沒吃過,現在想吃並不丟人,若是小時候沒吃過,到了能自主的時候,卻偏要因為怕跌面子忍著不吃,那才是幼稚丟臉。”
而我能屈能伸漢子一條。
那點被謝琰裝作瑣碎事拋棄在一邊的念頭,因為林淼這話,意外被一隻手忽然剝開層層包裹住它們的表皮,露出裡頭鮮血淋漓的傷口未曾癒合的樣子。
也許與糖人有關,也許與糖人無關。明明依舊在意偏要假裝不在意,明明依舊灼人般不舒服偏要作無事之態,這才是跌份極了。
窘迫,惱怒,無措,揉成了一股複雜的情緒衝撞著謝琰的胸口,只是轉瞬又成了一抹無奈與釋然。
事實如此,他沒得辯駁。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說出這番話的林淼,卻發現對方已經低下頭去打量著自己手上的糖人,好似在猶豫要不要下嘴舔上一口。
馬車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在再次停下以前不會有人開口說話。
林淼的餘光悄摸打量著謝琰,發現他並沒有看自己而是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林淼便收回了自己的心思,低下頭將糖人吃進嘴裡頭用嘬了一口。
“小時候你為什麼吃不著糖人?”謝琰還是沒有看林淼,不過卻開口問了林淼話。
林淼吐出糖人如實道:“以前家門口沒有,且我娘不讓我吃,說要把牙給吃壞了。”
“我小時候也沒吃過糖人,”謝琰說,“有一陣曾很想吃,不過終究沒吃成,後來也就不想了。”
不想你就還給我啊。
林淼盯著謝琰握得緊緊的糖人,沒敢真開口往回要,只是說,“長大了口味是會變的。”
這會兒兩人之間說話的語氣難得很平和而且謝琰看著也不像生氣,林淼膽子冒出頭,趁機就吹噓一番自己,“不過我的口味就沒變過,小時候愛吃什麼,現在還愛吃什麼,以後也不會變的。”
他媽曾經說林淼這是沒有花花腸子,換言之就是沒什麼出息的代表,可是林淼自己覺得挺好,多老實本分一三好青年啊。
謝琰扭頭看林淼,“你不會變?”
林淼以為自己時受到了質疑,毫不猶豫地點頭說:“我不會變。”
謝琰忽然發現自己與林淼就像是極陰極陽的兩面,一個看似完美的卻處處充滿缺憾,一個看似漏洞百出的內裡卻固若金湯。
他勾唇自嘲一笑,不再開口。
馬蹄落在寬闊的街道上一路向前。
林淼下了馬車,規規矩矩回頭同謝琰告了別,然後拿著糖人繞過正門,從後巷進了王府。一路上時不時有人經過他身側,林淼也沒有好意思吃糖人,只能將糖人帶回了偏院裡。
璧如見了他回來,又看他手上的糖人,以為是給自己帶的,眉開眼笑地小跑了過去。
結果抬起林淼的手一看,那小老虎的腦袋都被吃化半個了。
璧如跟著林淼往屋裡走,邊走邊嘟囔:“公子吃獨食。”
林淼說:“我可沒有吃獨食啊,你的那個被王妃拿去了,你要是想吃就問王妃要吧。”
璧如哪裡敢?立刻收了聲。
最近謝琰不過來住,讓林淼舒服了不少。一進屋就同璧如坐在一塊兒吃吃小果,給璧如說說外頭的新鮮事,說倦了就忘軟榻上一躺,讓璧如給自己讀話本。
璧如時跟著林淼認過字的,字寫得不怎麼樣,但是讀都能懂。
這麼荒廢著時間,轉天就到了林淼與幫手們約好要出去辦正事兒的時候了。
林淼特意起了個大早,自己換了身樸素方便幹活的衣服,又帶上銀票和身份證明就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還早,一路往南街走,包子鋪都是剛開門,林淼買了幾個肉包子又讓老闆給打了一碗甜豆漿,然後坐在包子鋪外面的桌子上吃了個熱氣騰騰的早飯。
等一路走到牙人那邊時,幾個幫忙的都已經站在那兒等著了,做廚子那叫包宏昌的小夥站在那滿臉笑意十分精神。
林淼見人都已經到齊了,趕緊小跑幾步過去同人打了招呼。
後面就是直接交了鋪子的租金,直接就能上鋪子裡去了。
開店當然是越快越好,但是這也這也著急不了,無論怎麼說都還要再兩天才成。因此到了地方給婆子們說了明天什麼時候過來幫著鋪子收拾準備,林淼便直接讓婆子們自己回家去了。
婆子們算是小時工,不是很打緊,包宏昌則是要留下來長期幹活的,所以當天就跟著林淼屁股後頭來回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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