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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悲城 - 第29章字體大小: A+
     
    29、黑鍋

     蕈的笑容,令所有人都靜了半瞬。

      直至陳北堯清沉如水的聲音,淡淡打破沉寂:「客氣。幸會。」

      眾人目光這才回到陳北堯身上,恍然驚覺他的容顏清冷似雪,光寂動人;卻偏偏西裝暗黑筆挺、眸色沉靜有力。

      因蕈帶來的震撼,似乎又淡了。

      蕈挑眉,深琥珀色的瞳仁格外剔透。他很認真的樣子道:「不是客氣。亞洲金融市場的猛虎——陳先生在東南亞威名赫赫。」

      陳北堯眉目沉穩:「同行謬讚。」

      慕善不知道他在海外還有這個名頭,其他人也驚訝萬分。

      林魚笑道:「好了,先開席,慢慢聊。」

      林魚做壽,大家的話題自然圍繞著他。

      他十分健談,大半時間都是一個人在說,大家傾聽附和。陳北堯的話本就不多,偶爾答上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默默握著慕善的手,眉目微微含著笑意,

      慕善一直聽得仔細,對於林魚這個南城老大的印象,逐漸清晰起來。

      「他像江銘。」來赴宴之前,陳北堯曾淡道,「只講義氣,不識時務。」

      「那你為什麼看重他?」慕善追問。

      陳北堯看她一眼,答得費解:「他跟你一樣純粹。聊過幾次,就成了朋友。」

      宴席期間,發生了幾件事,令慕善終於明白了陳北堯的意思。

      第一件事發生在宴席開始沒多久。

      一個小弟送手機進來,林魚接了。三言兩句,眾人就聽明白——是跟他住一個小區的街坊,新開的店面被不知底細的混混砸了。他面色立刻冷下來,當場就吩咐小弟叫人去處理。

      「爸!」一旁的林夜有點不高興了,「誰一個電話你就幫忙。你幫他們那麼多,你做生日怎麼沒見他們過來?」

      林魚皺眉,語氣決絕:「我是南城老大,活一天就要罩地盤一天。你一個女孩子,別管那麼多。」

      林夜咬著下唇不說話,一旁的蕈聲音清澈、含笑安撫:「夜,不該惹父親生氣,罰酒。」

      林夜衝他一笑,神色這才鬆弛些。

      倒令大家對蕈印象好了幾分。

      第二件事,是林魚拒絕了陳北堯。

      林魚父子爭執之後,大概是見父女兩有點冷場,陳北堯問道:「林伯,有沒有興趣過來幫我?周亞澤那攤事太大,你幫我盯著他。」

      他一言既出,眾人都安靜下來。林夜目露驚喜,蕈長睫輕眨。

      其他幾個陪坐的林魚的心腹,也面帶喜色。

      慕善聽說林魚這些年,手上就是一家汽車修理廠,帶了這麼多小弟,只怕早就入不敷出。陳北堯看來是想幫他了。

      未料林魚沉默片刻,笑了。

      「北堯,謝謝你看得起老哥。」林魚望著陳北堯,語氣感慨,「可老哥一輩子自在慣了,除了打架修車,其他也不懂。去你的公司,不是給你添麻煩?是兄弟就不要搞這些。你下次要砍人,倒是可以叫老哥帶人過去。」

      林夜咬牙:「爸!」

      「你閉嘴!」林魚喝道。

      陳北堯淡淡一笑,不再堅持。

      兩個小插曲之後,除了林夜略有些不高興,其他人繼續暢談喝酒。

      慕善看著林魚,這位中年男子的目光是這樣平靜而明亮,即使跟陳北堯和蕈兩個姿容出眾的年輕人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他也是快意恩仇的,說起當年江湖事,像個年輕人一樣意氣風發洋洋自得。

      不,不止。

      就像陳北堯說的,他很不識時務。

      他整個人就像還活在街頭混混打打殺殺的九十年代,只有一腔俠義熱血無愧於天地——他怎麼可能適應這個社會?

      所以陳北堯這樣的黑道新貴崛起了,他卻依然蝸居城南,過著不算寬裕甚至可能捉襟見肘的生活。他自稱南城老大,活一天就要罩南城一天。可慕善來霖市這麼久,幾乎都沒聽過他的名字。

      還有,陳北堯曾經寥寥幾句對江銘的評價,似乎與林魚的形象……重合很多。

      他……很像陳北堯的父親嗎?陳北堯從不喊父親,只喚江銘。可他對一個無親無故的林魚都如此看重,其實他心裡,是敬仰著心疼著這樣古板的俠義英雄吧?

      那麼當年,這樣一個父親被人亂刀砍死在街頭,年少的陳北堯心裡,到底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還是痛苦憤怒的暗自發誓,一定要血債血償?

      她微垂著頭,握著酒杯。

      那種心疼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了。

      陳北堯並未注意到慕善的失神。林魚正在跟他對飲,林魚其他幾個手下也過來敬酒。他剛端起酒杯,忽聽到身邊那個柔軟的聲音,堅定道:

      「林先生,我敬你。」

      陳北堯轉頭,便看到慕善端著酒杯站了起來。當然杯中早已被他換成果汁。她清亮的目光盯著林魚,整張臉在燈下璀璨如美玉,有一種淡淡的令人暈眩的光彩。

      林魚略有些詫異,讚賞的看著慕善。

      「弟妹的酒,一定要喝。」

      慕善微紅著臉,喝了口果汁,大大方方的坐下。陳北堯一直盯著她。她放下酒杯,也看過來。

      秀美如畫的長眉飛揚入鬢,墨玉般的雙眸竟隱隱透著憐惜,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她眸中的深黑,分明像大海一樣純淨而廣闊。

      陳北堯只覺得週遭的人和景物都褪卻顏色,只有她的每一寸輪廓,每一抹顏色,越發鮮亮生動。

      「北堯、北堯!」

      忽的有人拍他的肩膀,他這才回神,是林魚喚他。他深深看慕善一眼,這才淡笑轉頭,與林魚對飲。

      他並不知道,慕善此刻也是心頭微顫。

      他灼灼目光終於移開,慕善心頭百感交集——當年那個孤身少年陳北堯,到底怎麼熬過來的?他明明是亞洲金融市場的猛虎,卻不得不用暗黑手段,報仇雪恨?

      她心頭微痛,不經意間抬頭,卻正好對上那琥珀色的瞳仁。

      極純淨的瞳仁,分明快速閃過熾烈的悸動。

      慕善一怔。

      慕善以往的追求者不少,對她一見傾心的也有幾個。她見過許多同樣驚艷愛慕的眼神,也能分辨一二。

      眼前的蕈已經有了女朋友,卻趁眾人不注意這樣注視著她,按理說她該鄙夷惱怒。

      可他的容顏實在太明亮,笑容太純淨,反而令那份男性的熾烈,顯得坦蕩自然。

      慕善竟然討厭不起來。

      她淡淡看他一眼,神色疏淡。

      他當然看得分明,極有風度的朝慕善舉了舉杯,一飲而盡。酒杯一放,雙眸彎彎,目光明亮清澈。

      彷彿有些賴皮的向她無言坦誠——剛才的無禮注視,不過是出於男人對於漂亮女人的本能。他不會愧疚,也不會真的冒犯。

      慕善心頭失笑,乾脆不再看他。

      陳北堯坐到一點多,便帶著慕善離開。兩人坐上車,慕善遲疑片刻,道:「有個事……」

      陳北堯正掏出電話,對她擺了擺手,淡道:「亞澤,幫我查一個人。泰國人,叫蕈,據說做珠寶生意。」

      掛了電話,他看向慕善:「有事?」

      慕善移開目光:「沒事了。」

      他將她的臉扳向自己:「說。」

      「我想提醒你查一下蕈。」她恨不得咬自己舌頭——他這麼精明的人,又敬重林魚,怎麼會不查他的準女婿?

      陳北堯看著她,緩緩笑了。

      「慕善,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樣。」

      我知道,你一直和我想的一樣。

      慕善轉頭看著窗外,半陣說不出話來。

      過了幾天,消息傳來。

      蕈的的確確是泰國人,祖上還曾富甲一方,只是幼年家道中落。他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卻很能幹,珠寶生意白手起家,現在是泰國珠寶商十強。

      陳北堯將這些情況一一告知林魚,只樂得林魚合不攏嘴。慕善在一邊聽著,倒對這個蕈刮目相看。

      她並沒想到,自己很快還會跟蕈有交集。

      步入冬季,房地產市場萎靡,金融市場動盪。陳北堯不是萬能的,他也要靠市場吃飯,天天早出晚歸,全幅精力都放在生意上。

      慕善跟他的生活變得平靜。她喜歡這樣的陳北堯,完全是個商人,沒有半點污垢。

      與此同時,丁珩剛剛將呂夏送上飛往美國求學的班機。

      坐在呂氏頂層寬敞奢華的辦公室裡,丁珩鬆開領帶,點一根煙,靜靜沉思。

      那晚之後,他再沒見過慕善。

      她像是夢境中的公主,被陳北堯護得密不透風。

      他不止一次想過,她是願意的嗎?

      ——那晚在他提出援手後,她眼中分明有猶豫動容。

      他原以為,自己對慕善僅是好感,只不過隨著一次次接觸,好感逐漸加深。如果把霖市看做他和陳北堯的戰場,慕善只不過被當成輸贏的象徵和綵頭,是男人的尊嚴,令他念念不忘。

      可這些天偶爾想起她,他卻越來越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不是綵頭,不是爭風吃醋。

      她只是慕善,一個令他心動的女人。

      如果血海深仇你死我活令人感到冰冷刺骨的爽快,那麼她平和的笑意、清艷的姿容,還有略顯憨厚的正直,就是那片寒冷中,唯一的溫柔。

      所以不管他跟陳北堯鬥得再凶,下意識裡,從來不願對她下手。

      那麼她呢?

      他閉上眼,緩緩的想:她心中有他嗎?

      他吻她的時候,她眸中分明有失神;他瀕死的時候,是她的電話救了他,冥冥中似有天意;而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只有她一個女人,不離不棄、肝膽相照。

      所以……他竟然真的惦記上,這個現在屬於陳北堯的女人?

      嘴角陳北堯揍的一拳,彷彿還有絲絲隱痛。

      他閉著眼,嘴角微彎。

      好,那就當做綵頭。

      門鈴卻在這時響了,丁珩回神,抬眸望過去,是呂氏的幾個黑道頭目,走了進來。

      丁珩清朗含笑的目光望過來,英俊容顏倜儻風流。可端凝烏黑的眉目,卻已有了幾分堅毅的粗糲硬朗——幾個人看到這樣的丁珩,神色都是微微一滯,極為恭敬。

      這些天丁珩入主呂氏,看似言笑晏晏的公子哥,一舉一動卻早有預謀,在呂夏支持下,不動聲色將呂氏控制權穩穩收入囊中。

      幾個呂氏表親想要背地裡扳倒他,現在已被趕出呂氏,境況慘烈;同時,他拍板主持的幾個房地產投資項目,全都獲利頗豐,令呂氏上下再無反對的聲響。

      甚至連這幾個黑道頭目,都有點敬畏這個年輕人的手段。有過去就認識丁珩的,只覺得昔日榕泰丁珩固然能幹,卻全無今日的雷霆狠厲。

      丁珩聽著他們幾個匯報毒品生意,神色始終平靜難測。

      他們不知道,他並不想將毒品生意繼續發揚光大。當初插手毒品,不過是礙於呂兆言的意思。在他看來,這項生意風險實在太大,沒有必要。

      可呂氏過去在這項生意上賺了太多,年年超過房地產利潤。加之今年房地產市場雖然獲利,前景卻依然不明——現在還不是他中斷毒品生意的最好時機。

      然而一個頭目匯報的消息,卻勾起了他的興趣。

      「兩個雲南佬,這幾天會帶一批白粉走水路經過霖市。」那頭目說,「聽說數目不少。」

      呂氏近幾年主要製造、販賣冰毒這些合成毒品,很少沾海洛因。按照以往慣例,這類過江龍只要不惹事,同樣做毒品的呂氏也就不管不顧。

      不過……

      丁珩長眉一揚,緩緩重複:「水路?」

      頭目點頭:「聽說打算從內陸江上去華東。」

      丁珩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他轉頭看著助理:「記一下,過幾天安排人給緝毒大隊打個匿名電話。」

      眾人有些詫異。

      丁珩極沉靜的喝了口茶,淡道:「我舅舅出事前,就曾暗示過我,市裡可能盯上了呂氏。把這個過江龍送出去,正好讓緝毒大隊交差,轉移注意。」

      眾人一想,都紛紛點頭贊同。

      又有人問:「可我們只知道貨明天上船,不知道雲南佬具體走哪條船?」

      丁珩但笑不語,神色卻愈發的冷。

      整個霖市、全省八條內陸水道,還有誰的船,有可能讓毒販繞開所有關卡、通行無阻的將白粉運出去?

      現成的黑鍋不讓那人背,簡直對不起那人的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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