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空山鳥語, 霓霞漫天。酒過三巡, 眾人皆是微醺, 連靦腆的阮玉都放開了許多,正玩投壺玩得起勁。
魏驚鴻不知帶的是什麼酒,剛喝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 到現在才顯出後勁來。姜顏頭有些昏沉,便謝絕了鄔眠雪相邀野獵的提議, 獨自起身沿著溪流前行, 打算靜靜心醒醒酒。
遠離了眾人歡聲笑語, 方覺深林的悽愴幽靜。正是日落之前,天空一半是深邃的鈷藍色, 一半是穠麗的胭脂紅, 晚霞潑散, 鋪金染紅, 夕陽透過葉縫斜斜地照射在流淌的溪水上,如金鱗躍動。
走累了, 姜顏坐在溪邊的圓石上休憩, 臉頰因酒意上湧而泛著燥熱的微紅,雙眸映著波光, 倒更顯得嬌俏。
不多時,身後傳來輕便的腳步聲,姜顏沒有回頭,在溪水裡看到了苻離的倒影。
「苻大公子也來醒酒?」她彎腰掬了一捧水,輕輕拍在臉頰上降溫。
剛直起腰, 一件輕便乾爽的外袍輕輕罩在了自己的頭上,身後,苻離平靜的嗓音穩穩傳來:「酒後吹風,當心頭疼。」
姜顏頭頂著苻離的外袍端坐,活像是頂著蓋頭的新娘子。蓋下的衣袍遮住了她的眼睛,唯有淡緋色的唇瓣微微勾起,問道:「苻大公子來這,是怕我頭疼呢,還是有話同我說呢?」
原以為按照苻離那個彆扭的性子,定要否定道:「沒有。」
誰知她這次算錯了,苻離只是沉默了一會兒,便道:「都有。」
他這般直率,姜顏反倒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雖然酒意上頭,但她思緒卻並未糊塗,從苻離賦的那首詩開始,她便隱約察覺到了什麼。想了想,她說:「今日我有些醉了,有什麼話,你過兩日再……」
話還未說完,苻離伸手遞到她面前,打開拳頭,露出了掌心的半截殘玉。
那塊玉陌生而又熟悉,每一絲紋路都是姜顏熟悉的模樣,只是上頭的紅繩不見了,重新換上了簇新的絞金青纓。大概是時常被人摩挲把玩的緣故,殘玉鋒利的棱角被磨得圓潤,越發婉轉流光。
這是姜顏的半塊玉。
是她在邊城戰亂時還給苻離,卻又被他狠命丟入雪地中的那半塊玉,是他們年少無知的婚約的見證。
如今物歸原主,姜顏卻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態來面對。
心動自然是有的,可接受了它就等於接受了苻家,兩家的觀念不和,政治立場的對立,都讓她很難周旋其中。再者,她從小散漫自由,未必能像顧珍珠和宋雨柔一樣,安心在最美的青春年華嫁做人婦。
人世走一遭,還未探索遠方,她怎甘心止步不前?酒意上湧,諸多的情緒也被無限放大,牽牽扯扯亂成一團。
抬起的手指觸碰到溫潤的殘玉,而後微微一頓,五指緩緩蜷曲,又輕輕放下。
即使沒有抬頭,她都知道苻離該是怎樣冰冷的面色。
姜顏索性將頭頂罩著的衣袍再拉下些許,掩耳盜鈴般試圖忽視苻離那隻伸過來的手掌。可衣裳蓋住鼻端,苻離身上慣有的清冷木香縈繞不散,反而更亂人心神。視線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昏暗中,她輕聲道:「苻大公子莫不是喝醉了。」
「並未。」苻離低沉道。
驚異於苻離話語的直白堅定,姜顏整了整,微微仰首道:「苻離你……」
「我討厭你和別的男子在一起,包括太子和魏驚鴻。」說著,頭上罩著的衣袍被掀開,橙紅的夕陽透過葉縫傾灑,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待到視線清明,她看見苻離一身素白的中衣居高臨下,將她整個兒籠罩在陰影裡,一字一句道,「姜顏你聽著,除非我死,否則你一輩子也別想退婚!」
「苻離你瘋了,怎麼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若是再放任你和別的男子談笑風生,那才真叫瘋了。」
姜顏呼吸有些急促,醉意退得一乾二淨,下意識想要反駁:「我何時和別的男子談笑風生?」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平日的伶牙利嘴似乎消失不見,腦中一片空白。
許久,她抿了抿唇道,「你說這些,是想要娶我嗎?」
苻離的氣息也有些不穩,反問道:「如果我說是呢?」
朦朧的窗戶紙被戳破,姜顏似乎看到一抹強烈的流光擊破隔閡,耀眼璀璨,照得她睜不開眼睛。那是一個她還未徹底做好準備去探索的世界,新奇,激動,更多的是對未知的迷茫。
苻離掌心的玉環遞過來很久了,姜顏仍然沒有勇氣去接。她問:「苻離,你要想清楚了。我希望你今日的行為不是出於不甘、自尊或嫉妒,你想娶我更不是為了償還你祖父欠下的恩情,我希望你是……是……」
聲音越來越小,她忽的扭過頭去,以手覆住臉頰輕聲道:「苻離,我並非存心毀約,當初說要攀太子高枝的話也是氣你的。只是今日我思緒混沌,並未做好準備。」見苻離臉色微沉,她忙道,「我沒想在這個年紀和你成婚,這玉……你過兩年再給我罷。」
話剛落音,苻離拉起她垂在身側的一隻手,半強硬似的將玉塞入了她的手裡,冷聲說:「不許拒絕。」
掌心的殘玉還帶著他的體溫,姜顏愕然地望著他,張了張嘴:「我不……」
「我說了不許拒絕!」苻離清淡的面容上總算浮現出一絲微紅,說不出是酒意上頭還是羞惱。他深吸一口氣,稍稍平靜些許,微微側首,身形在夕陽中勾勒出豔麗的金邊,輕聲說,「不過,我可以等你。」
姜顏微微睜大眼。眼中倒映著樹影、殘陽、飛鳥,還有黃昏中倔強挺立的少年。
「玉你先拿著,還是同往日一樣佩戴於身。」似乎不放心,他清了清嗓子,告誡般道,「帶著這玉,便不許你同別的男子勾三搭四。」
姜顏看著他這般嚴肅的模樣,又看了看掌心通透的玉環,忽的笑了,「我平生最討厭束縛。若應承了你的玉需這般麻煩,不如不要。」
說著,她起身一揚手,將掌心的物件拋了出去,咕咚一聲掉進溪水裡,再沒了蹤跡。
她丟得實在是太乾脆迅速了,苻離甚至還沒來得及阻止。
「你!」
被姜顏當面丟了『玉』,苻大公子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精彩,冷若寒霜的眸子裡仿佛蘊藏著刀鋒。他應是驚怒交加,胸膛急促起伏了幾下,片刻才慢慢恢復平靜。
他漠然地剜了姜顏一眼,而後朝前一步,一聲不吭地踏入了深山刺骨的溪流中,竟是想用雙手將那丟失的『玉』撈回來。
未料他會就這麼跨入溪水中,反倒是姜顏驚了,一把拉住他道:「你作甚!」
苻離不理她,仍舊往水裡走。姜顏這才急了,拼命拉住他的手道:「你都不看清楚的麼!方才丟的只是塊卵石,玉沒丟,在我手裡呢!你看你看!」
聞言,苻離頓住,渾身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他回身,視線先是落在姜顏拉住他的那隻素手上,而後緩緩上移,落在她平舉的掌心。
白皙透著淡粉的掌心躺著半塊玉,承載著金鱗般的波光,垂下的青纓繩在傍晚的春風中微微飄蕩。
姜顏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眸中閃著靈動的光,哼道:「誰叫你那時將我的玉丟進了雪地裡,還自個兒偷偷撿起來不告訴我,害得我在雪裡找了半天,手都凍壞了。現在,你可知道玉被人當面丟掉的滋味了?」
苻離仍是望著她掌心的玉,面容隱在斑駁的葉影中,分辨不清神色。
他的一隻腳還踏在冰冷的溪水中,一塵不染的黑色武靴浸濕了一截,暈開一抹深色的水痕。這人一犯起倔來真是不管不顧的,姜顏怕他會著涼,拉了拉他的手腕道:「你上來再說……」
話還未落音,卻見苻離手上用力一拽,姜顏被拽得失了平衡,身子朝前一撲,在一片稀裡嘩啦的水聲中撲入一個硬實溫暖的懷抱。接著,腰上的力道緊了緊,苻離趁機環住了她的腰,穩住她的身形。
遠處有撲棱撲棱振翅的聲音,驚起一群不知名的飛鳥。夕陽穠麗,波光蕩漾中,姜顏微微瞪大眼,一腳踏在岸邊,一腳踩入沒過腳踝的溪水中,只能靠攀住苻離的肩膀保持平衡,兩人身形相貼,悸動的心跳砰砰亂成一團,撞擊著彼此的胸腔。
太奇怪了。
這種感覺真是太奇怪了。
如浮木,如扁舟,如懸崖上縱身一躍的失重之感,茫茫然不知身處何方,瞳仁放空,視野模糊成了一片朦朧斑駁的色塊。
她聽見苻離在耳邊輕輕籲了一口氣,嗓音沒了一貫的清冷,甚至帶著幾分悶悶的委屈,說:「不許再弄丟它。」
姜顏懵懵懂懂地想:上次弄丟它的人,好似是你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漫長,直到濕透的鞋子冷得很,姜顏臉上的燥熱漸漸降下。她試圖掙開苻離的禁錮,問道:「苻離,你莫不是真的醉了?」
苻離鬆開她,順勢將她拉回岸上,還是那句話:「並未。」說罷,他朝著與歸途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臉冷清地說,「你等著。」
「……」
雖然不明白他那句『你等著』到底是何意,姜顏仍是貼心地提醒他,「你走反了,回去的路不是那邊。」
苻離這才反應過來,又淡定地折回,沿著溪邊小路朝投壺盡興的魏驚鴻等人走去。
姜顏攥著掌心的玉,無奈扶額:「這不醉得很明顯嘛……」
作者有話要說: 魏驚鴻看著各濕一隻鞋歸來的苻離和姜顏,摸著下巴納悶:「你說他們做什麼去了,才會濕了一隻鞋?」
鄔眠雪陷入沉思。
阮玉陷入沉思。
程溫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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