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專家說出這句話之後,大約有足足半分鐘，林明翡和夏瞳都沒有做出相應的反應來。
林明翡起初並沒有產生太多的心理波動，畢竟他喜歡的是夏小曈這個人,而非是夏小曈這個Omega的生育功能，生不生孩子的他並沒有想過那麼遠的問題,當下能跟夏瞳毫無顧慮的在一起，就已經足夠讓他開心了。
但是後來,他才略擔憂的意識到，自己的在意或是不在意都是次要的,身為Omega的夏瞳是否會因為自己身體上的缺陷而自卑難過呢？
夏瞳的茫然卻是真切的。
能生孩子又怎麼樣？不能生孩子又怎麼樣？他不知道這二者之間有什麼區別。
但是他隱約記起來一些舊事。
在很小的時候，大約只有五六歲，他一直生活在一個有很多很多小孩子的封閉的環境裡，那個樓外面有個很高的牆封鎖起來的大院子,大家每天的生活都很單調,無非是吃飯睡覺定時在院子裡放風，所有的人都明里暗里地期待著有一天能夠翻過那座高聳入天的圍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而他是第一個得以走出去的。
有一家姓鄭的夫婦開著很氣派的四個輪子的車子到來，他們的老園長將他從一堆小孩子裡領了出去，領到了一個乾淨整潔又寬大的房間裡，並對著那對姓鄭的夫婦笑著介紹：“這是我們這裡模樣長得最出挑的Omega，你看，可愛的像是洋娃娃一樣,而且經過智商檢測, IQ高大170，學東西非常快，反應也很靈敏，相信經過養育之後,定能為二位生出非常優秀完美的後代”
其實不止一個人誇過他好看，而後他很快就被帶出了這個地方，坐進了那個四個輪子的大車子裡，車子裡有香噴噴的香薰和溫暖的空調，沒過多久，他又被接進了一個陌生的大房子。
大房子裡什麼都有，還有一個看起來比他高大又比他年長的Alpha男孩子，他被帶到那個男孩子跟前，對方倏地伸出手來，捏住了他的臉，像是捏什麼橡皮泥一樣用力的扯了兩下。
很痛，他當即就被扯哭了。
那男孩子漠然收了手，被鄭氏夫婦象徵性的教育了一下，他們說：“林川啊，這是爸爸媽媽給你買來的童養媳，花了不少錢的，別那麼粗手粗腳的，玩兒壞了以後就不能幫你生孩子了。”
那個叫鄭林川的男孩子“哦”了一聲，眼睛有一搭沒一搭的瞟著他，看的他十分害怕。
鄭家的這棟房子很大很豪華，他也穿上了一些以前從來沒有見識過的好看的衣服，但是他就是不想呆在這裡，甚至開始懷念以前在那個封閉的大院子裡的生活。
在鄭家一待就是好多年。
起初鄭家人還對他維持著最基本的慎重，但是在某一次去到醫院回來之後，鄭家人的態度就明顯發生了變化，看他的眼神也從對待一個小花瓶的喜愛變成了某種複雜的厭惡，摻雜著質疑的情緒。
現在想來，夏瞳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了，這一切大抵都是跟他是否具備“生孩子的能力”有關係。
有那麼一瞬間，他聽到自己可能一輩子沒有辦法懷孕時，心底閃過瞬息的落寞和慌張，但隨後，這種負面的情緒被取代了，他產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正是因為“他可以生孩子”，所以才會被迫漂泊來漂泊去，正是因為“他可以生孩子”，所以才會被困在鄭家那方寸大小的閣樓裡那麼久，正是因為“他可以生孩子”，鄭林川才能那麼糟糕的對待它。
如果他不能生孩子，這一切一切的苦難的源頭是不是都會消失了呢？
夏瞳低下頭去，用手指撥弄著衣服的釦子。
可是鄭林川作為一個Alpha那麼看重孩子，林明翡也是Alpha呀如果他不能生孩子，林明翡會不會感覺到難過呢？
想到這裡，他的眉峰輕輕粗了起來，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這兩個人的反應都遲鈍的出奇，老專家都給看迷糊了，一時分辨不出他們這到底是難過呢還是無所謂，但是出於習慣，老專家還是安慰道：“不過你們也用不著太難過，這個嘛也是個概率性的事件，概率小不代表就是零，說不定哪天撞大運也就懷上了，而且現在的科學技術發展的那麼快，未來肯定會有先進的輔助生殖技術可以解決這方面的問題的。”
“我們明白了。”林明翡摟緊了夏瞳的肩，微微笑了一下：“謝謝您。”
說完，他將夏瞳帶出了診室。
一路上，兩個人都是一語不發，互相挽著手，面沉如水，直到走到了門診的大門外，夏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明翡猛地拖進了懷裡，用力的摟住。
Alpha的大掌將他的小腦袋按住，緊貼在胸前，像是擁著一個懼怕於失去的珍寶，動作強勢卻又小心翼翼，夏瞳有些發懵，只深深的呼吸著，汲取著林明翡身上醇厚又穩重的白檀木的味道。
“別難過夏小曈，你千萬不要難過。”林明翡低聲說，他的語氣是那麼的慎重又深情，宛如在宣讀某種莊重的誓言一般，吐字清晰有力：“這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情你懂嗎？生不生孩子他都不會影響到你人生的進程，你未來的路依然會繁華璀璨，有無限種的可能。”
夏瞳慢慢地蜷起手指，攥緊了林明翡的衣服，他沉默了半晌，輕聲道：“那你會難過麼？”
林明翡微微一愣。
“你會因為我不能生孩子就難過麼如果你難過的話，去找別人也行。”夏瞳說的語調很輕，像是一片無所寄託的羽毛，拂過林明翡的心尖。
Alpha的心口一陣絞緊了的痛。
“你他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找什麼別人？”林明翡暴怒起來，將夏瞳抱得更緊：“我特麼前天才標記了你，我有沒有答應過你這輩子只有你一個Omega？”
“你有。”夏瞳說：“但是”
“但是什麼？”林明翡打斷了他的話，呼吸急促：“世界上還有比你更好的Omega麼？沒有了，你讓我上哪兒去找？”
“可是你們Alpha不是應該都很在意孩子的事麼？”夏瞳問：“我不能生孩子，以後你怎麼辦呢？”
“誰告訴你Alpha都應該很在意孩子的事情？”林明翡反問：“我就不在乎。”
“那你不想要小孩子麼？”夏瞳迷惑的抬起眼來看他。
林明翡望著他水汪汪的眼睛，從那樣一雙純淨清澈的眼眸裡，看到了對自己極致的關心與在乎。
因為在意自己未來是否會遭受不必要的損失，所以夏瞳會願意在被永久標記之後選擇退出。
這樣的行為讓林明翡心痛至極，卻也疼惜至極。
“小孩子對我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息著自己動盪不安的情緒，胸腔裡翻滾不息的愛意卻彷彿要從孔竅中滿溢出來：“我至始至終想要的都是你，只有你，愛你是我忠於理想、忠於自己的選擇。得到你之後我會立刻變得滿足，你高興我就會高興，你難過我就會難過，你想要孩子，那孩子就是錦上添花的東西，你不想要孩子，那我也無所謂他存不存在。”
“真的嗎？”夏瞳的語調低低的：“可我好怕你會後悔，就像鄭家他們對我的態度一樣”
他倏地被林明翡翹起下巴吻住，後面的話語被吞噬了， Alpha對他所有的情愫都通過舌尖的糾纏傳遞過來。
他們彼此都在為對方的感受得失而牽念不已，愛意已經如此明朗了。
那一刻，夏瞳忽然就不想去深究這些問題了，他想他會一直無條件的信任林明翡，依賴林明翡，因為他知道，林明翡和鄭林川至始至終都不是同一種人。
良久，林明翡放開了他，用手指溫柔的撥開了他額前的碎發。
“回去吧。”
“好。”夏瞳展顏而笑：“Zero，你要一直牽著我往前走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