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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辟寒金 - 第80章字體大小: A+
     
    第 80 章 謝大人會幫你,做這個世上最強大的唯一的王。

      平安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在路上被鋪驛傳遞著,六個晝夜之後,便送至長沙國的邊境。

      這一日,距離熙兒北上,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趙羲泰早已回了江淮,留下使者等著慕扶蘭的決定。

      又一個無眠之夜過去。第二天,慕扶蘭在王宮的議事堂裡召見使者,給了他一封信,讓他回去,交給趙羲泰。

      使者離去後,她接著召來齊陸琳等長沙國的臣子,否決了他們此前提出的希望她能從慕氏宗族裡擇選王儲的建議。

      她說:“宗族子弟之中,目下,我不見有能擔當此大任者。我更不曾聽聞長沙國的子民裡,有為王儲之事而終日焦慮、不能過活之人。”

      “王兄臨終之前,親口所言,將長沙國萬千子民交托於我,你們都是親耳聽到的。我攝政數年,不敢說有建樹,但也算無大過。你們都是長沙國的老臣,功不可沒。但此事,我不管你們出於何種考慮,望你們就此打住,往後莫要再提半句!如今非常時期,這個攝政,我會繼續做下去的。往後該當如何,我自有數。”

      她的言語直截了當,態度更是不留半點餘地。

      這幾年來,她權威日盛,在民間,民眾其實早視她形同女主,陸琳等人如何不知?見她如此回復,諾諾而出。

      慕扶蘭留下了袁漢鼎,對他說道:“陸丞相疑心我要自立為王,阿嫂又已去了,他們或是怕日後會被排擠,這才出言試探,想另立和他們更親近些的慕氏宗族上位。我無意做長沙國的女主。不另立慕氏新王,是如今的局勢之下,不想再多一個捲入者。熙兒更不能被捲入。”

      “袁阿兄,陸丞相他們希望和東朝廷聯盟,是幻想只要聯盟,雙方合力,或能抵擋住謝長庚,保長沙國長立不倒。你也曾勸我聯盟。你是如何看的?”

      袁漢鼎遲疑不語。

      慕扶蘭道:“我其實能猜到袁阿兄你的所想。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如今天下的這三方勢力了。東朝廷想擊敗謝長庚,希望微乎其微。齊王糾合在一起的那些宗室藩王,最初就是因了利益而聚。倘若看不到能帶來利益的希望,人心便不可能歸一。就算趙羲泰再有本事,他也無力改變東朝廷這個先天不足的致命之疾。先前趙王脫離東朝廷,便是例證。一個築於流沙之上的朝廷,是走不遠的。”

      “我們軍心齊整,卻也有先天之症。長沙國的地域人口皆是有限,能支撐的戰力,亦是有限。要想無限擴軍,便要出擊,占更多的地方,奪更多的人口和財富。”

      她笑了笑,“慕氏歷代先王,以仁義博得美名,傳到我的手裡,也因此而作繭自縛。我們既做不到去掠奪吞併別人,便註定國力有限。能有今日局面,袁阿兄你已盡力,我亦是盡力了。必須承認,謝長庚的實力遠超我們。阿兄你明知就算兩股合力,也難扭轉局面,卻還勸我聯盟。你是知道謝長庚他日一旦做了皇帝,長沙國就算退讓再多,他也絕對不會容下這個腹中之國。你是怕我到時國滅受辱,這才想盡全力再做一拼,是不是?”

      袁漢鼎動容:“是我無能,辜負了翁主的期待。”

      慕扶蘭搖了搖頭。

      “阿兄,我已說過,你我都已盡力,無需自責。縱然我們無力爭霸,但我們至今沒有倒,握有一支還能與人一拼的軍隊,在我看來,已是很好。至於日後,我也考慮過了……”

      她沉默了片刻。

      “天下自古便無定主,長沙國亦是如此。真到了最後一步,大勢所趨之下,我們能做的,也就是應勢而為了。以戰求和,與他談判,成全了他的天下一統,他不會不應。長沙國的萬千子民,供養了我慕氏兩百年,讓他們免受無休的戰火荼毒,也算是我慕氏對他們的一點回報。”

      袁漢鼎凝視著她,朝她緩緩下跪。

      “三苗自古便是化外之地,朝廷強攻,得不償失,必要權衡考量。袁漢鼎願保翁主退往三苗,餘生安樂!”

      慕扶蘭含笑,將他從地上扶起。

      “阿兄,至少目前,我們無需過慮,謝長庚不會發難我們。你應當也知道,我在信中是如何答覆趙羲泰的。我有些不放心那邊。他們對結盟寄予厚望,先前我遲遲沒有回復,以趙羲泰的聰明,不難猜到我的決定。熙兒還沒回來,為防萬一,我想勞煩你親自再出去一趟,將他接回。”

      袁漢鼎立刻答應,當日便整裝而出。

      ……

      護國寺外,梁團等人在山門之外,等到了次日,眼見人進去,過去了一夜,還不見出來,有些不放心,正想上去打聽下,忽見上京的方向來了一騎快馬,傳來一個消息。

      梁團叫其餘人等著,自己立刻上去,稟明來意,被僧人領到了後山的塔林,帶到那間四方禪院之前。

      梁團走了進去。四周空蕩蕩無物,不見人影,更是聽不到半點聲音。

      太陽在頭頂照著,他卻感到了一絲慘澹的寂靜。

      上京完全被控制,劉後及其黨羽伏誅,帶些癡呆的皇帝已被軟禁,剩餘百官,今日也陸續開始上書,爭相效忠新主。

      他實在是不懂,如此一個值得慶賀的重大時刻,秦王為何要在深夜來此拜會一個老僧。

      來了也就罷了,怎的一夜過去,還不出來。

      他走到門口,停住,喚了一聲,半晌沒聽到回答,遲疑了下,說道:“秦王,方才來了消息,先前奉命護送小公子南下的侍衛領隊派人傳信,說小公子擔心前路或有埋伏,停在半道,人還在蒲城的驛舍裡。”

      他說完,片刻之後,聽到裡面傳出一陣遲緩而沉重的腳步之聲。

      門慢慢地開了。他看到一道身影,出現在了門後。

      謝長庚站在那裡,一手扶著門,兩道目光黑洞洞的。

      第一眼的時候,眼前的這個人,甚至令梁團生出了一種錯覺,彷彿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就連站立這個最簡單不過的動作,於他而言,也是如此的艱難。

      不過一夜,他便彷彿老了十歲不止。

      梁團吃驚不已,一個箭步上去,伸手就要扶他。被他避開了。

      “你方才說什麼?”他啞著聲,問道。

      梁團急忙又重複了一遍,說:“秦王放心!小公子無事!領隊傳信,只是為告知秦王路上進展。說必會護好小公子,送他安全回往長沙國的。秦王若是不放心,卑職可再帶些人過去,一同護送!”

      謝長庚站著,一動不動。

      “他在哪裡?”他問。

      “蒲城。”

      “蒲城……”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面龐扭曲,眼睛裡,露出一種極其怪異的神氣。

      “我自己去。”

      他定了片刻,忽然喃喃地說道。

      在梁團驚詫的目光注視之下,他鬆開了扶著門的手,緩緩站直方才那顯得略帶佝僂的身體,挺起肩膀,隨即邁出門檻,大步而去。

      ……

      又是一個傍晚,一道斜陽,投在蒲城的城頭之上。

      這座幾年之前曾被平陽王叛軍圍攻的城池,如今早就歸於平靜。只有當夕陽如血般籠罩在城頭的時候,依稀還能叫人想起些當日的慘烈之狀。

      謝長庚騎馬趕到了這裡。

      他在城門之外停駐了片刻,仰起頭,望著城頭那一排整齊的垛口,良久,閉了閉目,繼續朝裡縱馬而去。

      他被聞訊趕來的蒲城令帶去驛站的時候,那個小少年正獨自在驛站後的馬廄裡,剛餵完他的那匹小龍馬,又用梳子親手為它梳理鬃毛。

      驛丞帶著謝長庚來到馬廄,停在門外,看著前方的人和馬。

      那孩子望著小龍馬的目光,充滿了愛惜。他看起來是如此的專心,以至於身後有人入了馬廄,亦仿佛渾然未覺。

      “小公子留在這裡有些天了。他對這馬極好,每日都親自餵食打理。”

      驛丞面帶笑容,對謝長庚小聲說道。

      是冥冥中的命定,他和她的兒子,他們的熙兒,竟會在這座叫人不堪回首的城中,停下了他的腳步。

      謝長庚望著前方那道身影,眼角漸漸泛紅。

      從前那個被權力和慾望操控了一生的人,倘若不是活著便遭反噬,在他將死之際,他又可曾真的會對他的結髮之妻生出一絲懺悔之心?

      他命驛丞退下,自己待要邁步朝那小少年走去,才抬起腳,卻又仿佛腳底有如千鈞之重,竟無法邁開步子。

      那小少年彷彿覺察到了什麼,回過頭,看見了立在馬廄門口的他,喚了一聲“謝大人”,轉過身,朝他奔來。

      謝長庚終於也向他走去,越走越快,走到那小少年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大人,你怎麼會來這裡?”他仰著臉問。

      謝長庚低頭,凝視著面前的這個小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忽然,他張開臂膀,將人擁進了自己的臂中,抱住了。

      他抱得是如此的緊。這小少年起先彷彿沒反應過來,微微掙扎了幾下,但很快,他便停下,一動不動,任他抱著自己。

      “謝大人,你怎麼了?”

      片刻後,謝長庚聽到耳畔傳來一道輕聲問話之聲。

      他看去,看著這孩子那雙酷似他母親的漂亮眼眸,無法挪開視線。

      他的眼前,彷彿浮現出了從前,那個白衣少年在他面前揮劍自刎,誓不再做父子的一幕。

      他又想起那日,亦是面前的這小少年,風塵僕僕,長途跋涉,瞞著她獨自一人趕來長平關,為的,就是告訴自己,他相信自己對他說的話,從沒有過半分的懷疑。

      他謝長庚何德何能,又做過些什麼,這一輩子,竟還能得到如此全身心的信任。

      他雙眼通紅,慢慢地鬆臂,放開了這個小少年。

      “我無事。只是聽說你停在了此處,便過來了。我送你回去。”他低聲說。

      小少年笑了,他說:“大人,你真好。我是想到娘親接到我的信,她若是相信大人,不和東朝廷結盟,那邊的人說不定想對我不利,拿我去威脅她,所以我索性停在這裡,免得出事。”

      他環顧了下四周。

      “這地方很好,我很喜歡。”他說。

      謝長庚感到彷彿有一把鈍刀,在慢慢地割著心上的某個地方。

      “我娘親一定會再派人來接我的。不用勞煩大人你了。我真希望我能快些長大,這樣就能保護我的娘親了。”小少年歎了口氣。

      “對了大人,你去過護國寺,看過長老師父了嗎?”他彷彿不經意間突然想了起來,又問。

      謝長庚凝視著面前的這個小少年。

      “熙兒,你想保護你的娘親,但你知道,怎樣才能最好地保護她嗎?”他忽然問。

      這小少年說:“大人,我其實知道的,她只有做王,做這世上最強大的王,才能保護她自己。但我的娘親,她太善良了,她不想做王。她最先想的,永遠都只是保護長沙國的子民。”

      “你想做嗎?做最強大的王,去保護她?”謝長庚頓了一頓,問。

      小少年沉默了片刻,抬起雙眼,看著謝長庚說:“我想做。”

      “很好。從今天起,謝大人會幫你,做這個世上最強大的唯一的王。”

      謝長庚一字一字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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