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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辟寒金 - 第68章字體大小: A+
     
    第 68 章 我會替王兄你守好家的!

      慕扶蘭在藥廬中,整理著藥翁堆在箱中的記錄了他半生遊歷的行醫筆記與藥物日誌。

      窗外一片空地之上,熙兒握著一柄烏木劍,正在和一個侍衛對練。

      熙兒回來次日起,就主動拜袁漢鼎為師學劍。他學得極其認真,亦非常刻苦。這幾日被慕扶蘭帶到君山後,每天天沒沒亮,只要聽到阿大養的那只公雞的打鳴聲,便會睜開眼睛爬起來練劍,練完了劍,還要習字一篇。不但天天如此,昨晚洗澡時,慕媽媽竟發現他身上還多了幾道青紫淤痕,顯然是練劍時不小心被擊中所致。

      慕媽媽十分心疼,就在今日一早,還悄悄來找慕扶蘭,商量把那只公雞悄悄殺了燉肉吃,省得天天吵起小公子,叫他如此辛苦。

      木劍相擊發出的聲音,不時傳入慕扶蘭的耳中,忽然又停了。

      “劍是木頭做的,它不會傷我!你便是傷了我,我母親亦不會責罰你的!你若再如此敷衍,我便換了你,你往後不用跟我了!”

      “戰場之上,敵人會像你如此對我?”

      一道帶著怒氣的孩童聲音隨風飄來。

      “小公子息怒!屬下遵命!”

      侍衛彷彿跪了下去。

      很快,木劍相擊的有力之聲,再次在耳畔響起。

      慕扶蘭停筆,神思漸漸恍惚。

      這孩子,和她記憶裡的那個曾在謝縣老宅中相伴度過了幾年光陰的孩子相比,彷彿有些變了。

      身後傳來腳步之聲。她轉頭,見侍女入內。

      侍女捎來了花娘的一個口信,問往後當如何行事。

      長沙國的養兵之事,因了對姜戎戰事和隨後的複州一戰,天下皆知。

      那個被人派來,落腳在岳城陋巷裡的貨郎朱六,已是無關緊要了。

      她站在廬舍的窗前。

      陽光從窗格中照進來,靜靜地撒在她的面龐之上,肌膚宛若鍍了一層柔和的茸光。

      “去告訴花娘,讓她找個機會,回吧。”

      片刻後,她轉過頭,說道。

      侍女去了,她從屋裡走了出來,隔著一片藥圃,遠遠地望著那孩子和侍衛對劍的背影。

      劈刺,騰挪,相擊。每一個動作,那個小小的身影,練得都是如此認真,一絲不苟。

      “那時候,謝大人每日五更不到,便會起來,讀完書,就用它練劍。劍不名貴,但這些年,一直伴著謝大人。如今你要走了,我把它轉贈給你。日後你長大了,也好好讀書練劍,好不好?”

      慕扶蘭的耳畔,彷彿迴響起了那日,姑臧城外那片灰白色的晨曦裡,那男子追上來,送別孩子時說過的那一句話。

      她忽有些心浮氣躁。不想驚動了那孩子,便轉身,正要悄悄離去,阿大奔來,說陸丞相來了。

      慕宣卿代王妹拒絕了齊王世子的求親,這沒什麼好說的,但他又做了另外一件事。

      在設宴接待了一行人後,昨夜,慕宣卿單獨見了趙羲泰,二人商談許久。

      據說,趙羲泰轉了齊王的一封親筆書信,邀長沙國共同出兵,討伐劉後。

      這些年,長沙國屢遭朝廷的猜忌,頭頂猶如懸了一柄利劍,長沙國的群臣,早習慣了謹小慎微地過日子。如今那柄劍雖掉了下來,但好在長沙國有了倚仗,局面也算安穩。

      只要能保住現狀,便是最大的好事。

      這個突然而至的消息,對於長沙國群臣造成的恐慌,可想而知。陸琳忐忑不安,想到翁主,一早便親自趕來,請她回城議事。

      “恐怕要有大事要發生了!”

      “平陽王折兵後,齊王指揮聯軍繼續攻打上京,卻被謝長庚布下的人馬阻擋,屢次受挫,人馬如今還被阻在晉州,不能前行。我長沙國如今雖被朝廷歸為逆黨,但好在還能自安。但王若被說動,一旦發兵,則長沙國往後只怕再無寧日了!王一向聽你的勸,求翁主勸王三思後動,千萬不要被齊王父子蒙蔽!”

      慕扶蘭換了身衣裳,將熙兒叫來,叮囑他安心留在這裡,自己下山而去。

      她回了城裡。

      城中不似湖山清淨。拉客的夥計,挑擔的貨郎,雜耍的外鄉人。街道之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關山重重,數千裡外,河西的土地之上,那場卷涉了幾十萬人馬的正在發生著的狼煙戰事,和這片南方的豔陽天,沒有絲毫的干係,在這帶著煙火氣的嘈雜和喧聲之中,滿城一片祥和。

      路人認出了慕扶蘭所乘的馬車,知她從君山歸城。

      他們的王女,出身高貴,貌若天仙,妙手仁心,卻在長沙國遭遇危難的關頭,被她那個昔日出身巨寇的丈夫無情休棄了,這個消息,早已是人人皆知,但這非但沒有損及王女在長沙國民眾心中的形象,反而令王女博得了更多的同情和愛戴。與之形成鮮明對比,最近,一提及那個姓謝的,民眾便詛咒個不停,罵他甘做劉后鷹犬,狼心狗肺,無情無義。

      民眾紛紛讓道,跪於街邊,屏息目送著那輛載著她的車經過他們的面前,朝著王宮的方向而去。

      慕扶蘭回到王宮,來到了宣崇堂。

      她的王兄慕宣卿,獨坐在一張案後,目光定在面前的金印之上,一動不動。

      陸氏說他今早進去後,便一直沒有出來,也不見任何人。

      她的眉頭微鎖,憂心忡忡。

      慕扶蘭慢慢地行到王兄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她的視線循著王兄的目光,落在了那顆金印上。

      她自然認得這東西。蛇紐王印,從兩百多年前開始,伴著慕氏被封於此,便成了王族權力和榮耀的象徵,直到今日。

      “王兄,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

      慕扶蘭問他。

      慕宣卿慢慢地抬起頭,望著自己的妹妹。

      他說:“阿妹,我想好了。即便趙羲泰沒有來,我本也是要發兵的。”

      “姑母的仇,一定要報!河西已經起了戰事,謝長庚被羈,他無法回兵。他自以為算無遺策,出關之前,佈置好了人馬,對付齊王那些人,唯獨沒有想到,還有我慕氏。這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最好機會。”

      “等除去奸後,我便將姑姑帶回,讓她回家,葬在我們自己的陵地裡。”

      他站了起來,拔出劍,一劍落下,將面前的那顆王印,一劈為二,掃落到了地上。

      “我為了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阿妹,你不要阻攔我。”

      慕宣卿的眼睛之中,佈滿血絲。他一字一字,如此說道。

      慕扶蘭望著自己的王兄。

      她不願讓王兄去捲入這樣一場交織著勾心鬥角和陰謀算計的兵事之中。但是她的心裡,卻清楚地知道,她無法阻止自己的王兄。

      從她救回王兄的那一日開始,這就成了一個必然的結果。這是慕氏之人,只要活著,便不能視而不見的一個坎。

      這一刻,彷彿有無數的話,爭相湧到了她的嘴邊。可是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只想起了許多年前,在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彌留之際的姑姑,要自己給她唱家鄉的曲謠。

      她還問自己,袁丞相他還好嗎。

      慕扶蘭的喉嚨發堵。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說:“王兄,我不攔你。但你務必與袁將軍一道,領著我們最精銳的將士北上,你要提防那些人。”

      “這裡,有我在。我會替王兄你守好家的!”

      ……

      數日之後,慕氏年輕的王慕宣卿與袁漢鼎領著軍隊在城郊祭天。祭天完畢之後,這支軍隊便將開拔向北而去,踏上他們的遠征之途。

      街頭巷尾,民眾熱議。他們滿懷激動和驕傲,紛紛趕去壯行。

      朱六虎夾雜在人群裡,遠遠地望著野地之上的慕氏大軍。

      一隊又一隊,隊伍長得不見盡頭。士兵盔甲鮮明,長戈如林。

      過去的那些日子裡,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否則,慕宣卿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能召出如此一支一見便知極富戰鬥力的兵馬。

      他心裡清楚,一旦這支軍隊北上,必會給節度使的計畫,造成巨大的影響。

      一切都已遲了。他失職了,徹底地失職。

      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心亂如麻,等不到這支軍隊發兵離去,便掉頭,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那個小寡婦那夜摔傷了腿腳,等她好了後,也成了他的人。他便從原來的地方搬走,帶著人搬到了郊外的一個小村裡,對四鄰謊稱夫婦。

      村民大多趕去替軍隊送行了。村口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只有一條大黃狗,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曬著太陽。

      他回到那間茅舍之前,正要推門,門從裡面打開了。

      那個婦人,手裡挽著個小包袱,低著頭正要出門似的,冷不防撞到他回來,彷彿大吃一驚,手裡的包袱,滑落在了地上。

      “你要去哪裡?”

      朱六虎的視線從地上的那個包袱上抬起,落到這婦人那雙彷彿剛哭過的還帶了些紅腫的眼,冷冷地問。

      花娘臉色有點蒼白,很快,俯身從地上撿起包袱,笑道:“我剛收到一個口信,說我老家……”

      她話音未落,人就被眼前的這漢子一把給推了進去,粗暴地抵在身後的那道土牆之上。

      一道寒光掠過。那漢子的手裡,多了一把匕首。鋒利匕尖頂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你是翁主的人?”他的眼睛充血,惡狠狠地問。

      花娘和他對望了片刻,閉目,輕聲地道:“你要殺便殺,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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