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求仁得仁,再好不過。
劉后正在厲聲斥責幾個跪在她面前的大臣,其中便有張班。
幾人唯唯諾諾,忽聽身後傳報,轉頭,見太監引著謝長庚而來,無不暗暗鬆了口氣。
謝長庚闊步入內,向劉后行跪禮。
劉后看著他朝自己行禮,完畢,一反常態,並未立刻叫他平身,說:“謝卿,你力保蒲城,勞苦功高,陛下前兩日問本宮,這回該如何賞賜,本宮不知該如何回答陛下了。”
話音落下,張班幾人便知她的言下之意,偷偷望去。
謝長庚依然跪地,卻慢慢地直起身。
他神色如常,對上劉后投來的兩道目光,應道:“臣不敢當。失蒲城,龍關如失門戶,故臣自作主張。臣是來領罪的。”
殿中一片寂靜。張班摒息不敢抬頭,片刻之後,耳畔傳來劉后哼聲。
“本宮早就知道長沙國心懷叵測,若非張班從前誤我,早就已經除去這個隱患了,還會叫慕氏之人今日如此囂張!”
張班慌忙喊冤:“慕氏之人表面一向老實,怪臣糊塗,當初才被蒙蔽。先前替他們說話,字字句句,無不出於當時大局考慮,絕無半分私心!如那齊王,此番若非事情敗露,滿朝文武,誰能想到他竟是那些逆王的背後指使之人?”
劉后臉色陰沉,命幾人出去,殿中剩謝長庚一人跪著。
“你擅自發兵蒲城,本當治罪!念在你一向忠勇的份上,此番本宮便赦免你。倘若再有下回,定不輕饒!”
謝長庚說:“多謝太后恩典。”
劉后依舊沒有叫他起身,盯著他,繼續說道:“平陽王魯王作亂之始,本宮便得知,長沙國與逆王使者此前有所往來,當時有齊王那賊出面力保,本宮一時輕信。如今齊王證實是為逆首,長沙國自然逃不了幹係,必與逆王沆瀣一氣。本宮欲削慕氏王號,平長沙國,你可有話?”
謝長庚說:“臣無話。”
劉后看了眼身後的楊太監。
太監上前。
“既如此,節度使當與長沙國斷絕關係,休慕氏女。如此,天下人方知節度使對朝廷之忠,與逆賊涇渭兩分,清濁兩分。”
謝長庚應:“臣已如此行事。入京之前,便已將休書發去了長沙國。從今往後,臣與長沙國慕氏,再無任何幹係。”
劉后的面色終於緩和了下來,露出一絲微笑,點頭:“愛卿果然不負本宮所望。”
她再次看向楊太監。
太監笑容滿面:“太后對節度使,可謂是恩寵備至。既休了長沙國慕氏,怕誥命老夫人跟前無人侍奉,有國舅之妹安陽郡主,才貌雙全,太后欲賜婚於節度使,好叫郡主代節度使盡孝於老夫人。還不快快謝恩?”
謝長庚雙眼未曾眨。
“郡主金枝玉葉,臣無福受。臣之母親,乃一鄉間老婦,更當不起郡主屈身。請太后收回恩典,臣心領了。”
他話音落下,殿中一陣靜默。
劉后方才本已露出霽顏的臉,再次沉了下去。
楊太監亦是措手不及。
劉后雖對謝長庚自作主張發兵蒲城的舉動很是不滿,但齊王串通諸多藩王一齊對抗,朝廷之中,真正能指望的人,也就是謝長庚了。故方才劉后先敲打,再施恩。沒想到他竟如此直接了當地拒絕,這於劉后而言,不啻是打臉。
楊太監忙道:“節度使,齊家方能立業,這更是太后的一番好意,你謝恩便是!”
謝長庚平靜地道:“臣的這等私庭小事,不勞太后記掛。亂局當前,太后將臣急召入京,想必另有要事。臣洗耳恭聽。”
劉后沉默了片刻,壓下眼底湧出的那縷被冒犯了的怒意,勉強笑道:“罷了,你所慮也是。國是紛擾,旁的,日後再說也是不遲。”
她頓了一頓。
“本宮將你召來,是為平叛之策。如今局面,你應也知。河東、河南、還有山南,多地已是落入叛賊之手。河西那邊,你且放下,先入關,助朝廷全力平定叛亂,奪回諸地。要何等助力,你只管開口,本宮無所不應!”
“臣目下不能長久離開河西。北人鐵騎,隨時來犯,若來,便是大戰。臣如今的第一要務,是保河西不失。”
“關內所失的冀州、楚州等地,本就毗連眾藩王的封地,太后不必過於焦心。”
謝長庚取出一折,遞了上去。
“此折中,臣列了朝廷如今的可用之人。另外,臣也會從河西軍中選派得力幹將,代臣入關平叛。何人派去何地,皆一一列明。”
“此次參與作亂的藩王,看似人多勢眾,實則除了齊王平陽王,餘下魯王汝南王趙王之流,本就兵馬有限,此前又相互爭鬥多年,內耗大半,如今參與作亂,不過是望風隨流而已,外強中乾,不堪一擊。臣回河西之前,先會擊潰平陽王的這翼叛軍,剩下齊王一路,獨木難支,朝廷只要照著臣的部署,足以支撐下去,不會叫叛軍逼近上京。待臣結束河西之事,到時再回兵入關。”
“不可!”劉后斷然搖頭。
“本宮之命,你竟不從?”她說,聲音尖利。
“河西是關外之地,無關大局,即便失了,日後也可奪回。河東河南,卻關係朝廷社稷,安危大計,豈能輕重不分,本末倒置?”
“你不必多說。這就領兵,全力平叛,別的,日後再議!”
謝長庚原本一直跪著,忽地抬眼,自己竟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站直了身體,望著對面座上盯著自己雙目漸漸圓睜的劉后,說:“太后召臣,問事於臣,此便為臣之對策。太后若不認可,臣這便收回策言。”
他目光陰沉,說完徑直上前,去取方才那份被太監轉至案前的折。
“罷了,照你對策行事,你去安排便是。此番你若能替朝廷徹底拔除藩亂禍患,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建碑銘功,亦不足匹你功勞之萬一。”
劉后壓下心中陡然而起的不寒而慄之感,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說。
謝長庚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眉間戾氣,漸漸散退,笑了笑,慢慢地放下了摺子。
“謝太后。如此,容臣告退,先行召人議事。”
他又恢復了恭敬的態度,後退了幾步,朝劉后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劉后雙目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道離去的身影,掌心被指甲掐得幾乎出血,想起片刻之前,這個臣子那張眉橫殺氣的臉,整個人控制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失了禁錮的魑魅魍魎,從地下鑽土而出,毫無顧忌,堂而皇之地踐踏尊貴。
她明白,自此,一切都將和從前有所不同了。
難道這便是皇朝氣數將盡的預兆?
等那道身影消失,她猛地揮袖,將案前之物,掃落在了地上。
“派去謝縣的人,還沒回訊?”她轉過頭,咬牙切齒地問。
楊太監早已經跪在了地上,慌忙道:“奴婢這就去催,太后放心!咱們的人早就出去了,必能成事!”
……
絕書以快馬送出,早於慕扶蘭抵達之前,先便被送至了長沙國。
陸氏將那封休絕書遞過來的時候,神色複雜。
長沙國已被朝廷宣為齊王逆黨,身為朝廷重臣的謝長庚休妻,與逆黨斷絕了關係,天下皆知。此舉名正言順,毫無可指摘之處。
小姑甚至都沒有看一眼,便收了起來。
陸氏望著慕扶蘭這張瞧不出半分端倪的平靜面顏,想起在她十三歲那年,自己帶她悄悄隱在帳幕之後偷看求婚者的一幕。
在看到那個年輕人的一刻,她的眼眸裡,彷彿撒落星光,少女的面龐上,浮著喜悅和嬌羞的美麗紅暈。
一切便彷彿昨日。
慕扶蘭收起紙,扶著面帶感慨的阿嫂,讓她坐下,笑著說:“求仁得仁,再好不過。阿嫂不必為我擔心。我很好。阿嫂安心,等著王兄凱旋就是了。”
就在前月,薑戎發兵,攻三氏之地。三氏不敵,再次求助於長沙國。
彼時,長沙國暗中擴兵,操練嫺熟,慕宣卿在收到慕扶蘭發自河西的說即將歸來的信後,派袁漢鼎去接她,自己則親自領兵,前去援戰,權當試兵。
就在數日之前,南方傳來了好消息。
慕宣卿大敗姜戎,在三氏兵的助力之下,正乘勝追擊,誓要徹底消滅姜戎,令三苗之地歸附長沙國,從此平定南方。
陸氏笑著點頭,心裡盼著丈夫能早些平安歸來。
這一年的五月,在慕扶蘭回到長沙國一個月後,傳來了一個令長沙國民眾歡欣鼓舞的好消息。
他們的年輕的王,統領著自己的軍隊,平定了三苗之亂。三氏之人心悅誠服,頭人率領族眾,帶著諸多的貢禮,來到岳城。
先有去歲翁主的救命之恩,再有如今的平亂之戰,三氏發誓投效慕氏,永無二心。
兩個月後,到了這一年的七月,好消息再度陸續傳來。
長沙國的軍隊,在北面的石首、華容、複州三地,相繼擊敗了以助力朝廷平叛為名,實則想要趁亂搶奪地盤的附近刺史發動的戰事。尤其複州一戰,複州刺史出動兵馬三萬,來勢洶洶,本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長沙國的兵馬源源不絕,勇猛善戰,竟被被打得潰不成軍,落荒而逃。
複州一戰,不但長沙國民眾揚眉吐氣,長沙國的戰名,也傳揚開來,令人矚目。
八月,在慕扶蘭回來的第四個月,長沙國來了特殊的訪客。
齊王之子趙羲泰,領著使臣,帶著許多珍貴的禮物,親自來到岳城,向慕氏王女慕扶蘭求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