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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辟寒金 - 第39章字體大小: A+
     
    第 39 章 “你的父親,他是誰?”

      漣城位於長沙國和三苗的交界之處,是個四方小城,城中總共也不過千餘戶的人口,但過去卻一直是三苗和長沙國互通往來的門戶之地,也曾興旺一時,後來因為姜戎崛起,長沙國南境不寧,這才荒了下來,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漣城令得知翁主來幫三氏百姓治瘴驅癘,需落腳在自己這裡,早早便準備好一應的接待事項,將城中一處最好的房子收拾了出來。慕扶蘭到了後,安頓好熙兒,將他留在城中,讓慕媽媽和侍女伴著,自己便立刻帶著醫丞和郎中出城,去往三氏之地開始做事。

      儘管已經有了準備,但在到了之後,她才發現,這裡的情況,比自己原本想像的還要嚴重。

      瘴癘在當地原本不算罕見,每年春夏之交,更是容易發病的季節。但這一次,因為食物的嚴重匱乏,導致許多原本健康的人也變得身體虛弱,紛紛病倒,尤其是老弱和孩童,更是首當其衝。

      她去的一個寨洞,總共幾百戶的人家,竟有半數染上瘴癘,雖然多為老弱婦孺,但也足夠叫人觸目驚心了。

      被饑餓和病痛折磨著的當地百姓得知長沙王不但願意借糧,幫他們度過目下這青黃不接的難關,連王女也親自帶著人來此行醫治病,無不振奮。

      多年以來,在三苗普通百姓的眼裡,鄰近的長沙國本就是上國,慕氏之王,寬厚仁愛,現在長沙王不計前嫌,再次伸手援救自己,怎不感激萬分。

      慕扶蘭每去一個地方,離開之時,民眾必頂禮膜拜,對她敬重萬分。

      她極是忙碌。但只要能夠回城過夜,便儘量回來。除非有時實在忙到太晚,或者走的地方遠,當天無法來回,才就地過夜。

      如此忙忙碌碌間,一個多月的時間,便就過去了。

      熙兒一直記得先前答應她的條件,知她有事,不能每晚回城和自己一起過夜,到了該睡覺的時候,從不吵鬧,乖乖上床。

      這天晚上,慕媽媽幫他洗完了澡,換上睡覺的衣裳,抱著送到床上,笑道:“小公子,翁主今晚上回不來,小公子不要等,自己早些睡覺。”

      熙兒點頭應好。

      慕媽媽讓他躺下去,往他小肚子上蓋了一張薄被,自己坐在床邊,替他輕輕搖著蒲扇,催他入眠。

      熙兒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

      慕媽媽端詳著枕上的這個孩子。

      清秀的眉,長長的睫毛。這張叫她乍眼覺得驚訝的莫名熟悉的小臉蛋,怎麼看,怎麼惹人喜愛。

      她記得翁主是二月初離開河西回到長沙國的,如今七月,將近半年的時間。

      這孩子的到來,也有這麼久了,日日相處,慕媽媽早就從心底裡喜歡上了這個懂事又乖巧的孩子。

      但老實說,即便如此,到了現在,慕媽媽還是有些不解,翁主對這個她半道帶回來的此前沒有任何關係,也絕對沒有遇過的孤兒的感情,為何會如此之深。

      她的翁主,今年也才不過十七歲而已啊,但在慕媽媽的感覺裡,猶如還是當年那個剛剛定了親的小小少女,然而當她望著這個孩子的時候,慕媽媽時刻能感覺得到,翁主的目光裡,充滿了一種只有母親對著自己的孩子才能有的發自心底深處的愛憐之情。

      慕媽媽的目光停留在熙兒的小臉上,只能在心裡再次感歎。

      或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前世緣分吧。翁主和這個孩子有緣。

      熙兒睡著了。

      慕媽媽輕輕地起身,檢查過紗窗,吹了燈火,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

      這個七月的夏夜,青空如紫,月明星稀,極是普通的一個夜晚,這座隸屬於長沙國的地處偏遠南方的小城池,城門早已緊緊閉合。

      三更時分,睡夢裡的漣城令被拍門聲驚醒。

      驚醒漣城令的,是一位夜半而至的不速之客。

      傳話的下人說,城外來了一個自稱謝長庚的人,只帶了幾名隨從,也向門尉出示了朝廷鑄發的銘有官職身份的腰牌。但門尉此前沒有見過如此高階的腰牌,難辨真假,加上現在翁主一行人在城中,漣城令曾下令務必加強城門的守衛,又是深夜,不敢隨意開城門迎入,一邊拖延著,一邊派人通報漣城令,請他儘快過去。

      謝長庚的名字,漣城令如雷貫耳。且說起來,他與謝長庚也是有過一面之緣。當年謝前往岳城求親之時,他還是王宮裡的一名屬官,親眼見過他,聽到他竟然來了這裡,怎敢怠慢,帶人趕了過去,命打開城門。

      火杖光照,他看見一人面向城門,長身而立,不是謝長庚又是誰?

      漣城令急忙奔了過去,雙手奉回他方才遞來的腰牌,連聲告罪。

      “最近翁主一行人落腳在城裡,下官為保平安,加上又未曾收到大人您要來的消息,怠慢了,請大人千萬不要見怪。”

      謝長庚面上並不見慍色,但目色微冷,更沒有和他多說別話,言簡意賅,開口便道:“翁主落腳何處?”

      他說完,邁步便朝裡而去。

      漣城令忙跟上去道:“節度使您有所不知,翁主來此之後,每日裡,親入三苗寨洞為人治病,有時不便,便留宿當地。這兩日她去了黎陽,離這裡有些遠,今夜未曾歸來,想必是留宿在那裡了。”

      謝長庚腳步一頓。

      “節度使放心,下官聽聞民眾對翁主極是感激,每到一處,頂禮膜拜,何況還有袁將軍同行護衛,不會有危險的。”

      謝長庚在原地定了片刻,慢慢地轉過頭。

      “那麼她的義子呢?”

      說出“義子”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帶了些古怪。

      漣城令笑道:“小公子未曾跟去。來了後,便一直留在城中,就住在城南,離此不遠。”

      “帶我過去。”

      謝長庚沉默了片刻,說道。

      漣城令應聲,一邊殷勤地在前領路,一邊笑道:“說起小公子,可真是又聰明,又乖巧,難怪翁主對他如此疼愛。那日拙荊去拜見翁主,回來便和下官講,這哪裡是義子,翁主和小公子,分明比親生母子還要親上幾分。等小公子見到節度使大人您也來了,想必更歡喜了。”

      漣城地方小,又偏遠,這些年冷清下來後,消息便閉塞了,如同死城,漣城令也長久未曾去過岳城了,怎知去年謝長庚來時惹出的那些動靜,更不知夫婦怨偶,只顧說著好話,一路奉承,領著謝長庚到了一處宅邸之前停下,說道:“翁主便住在這裡。”

      早有隨從上去拍門,守衛聞聲,得知來人,立刻開門。

      慕媽媽已經睡了下去,忽被喚醒,道是謝節度使來了,驚詫萬分,起先還有些不信,起身出來,看見一道頎長身影立在庭院之中,認出了人,匆匆上去迎接,道翁主今夜回不來。

      “明日有批新的藥材運來,翁主想必會回來一趟的……”

      慕媽媽不好問他怎的千里迢迢從河西突然來到這裡,看著他不辯喜怒的臉,小心地解釋。

      “她的義子呢?”

      謝長庚問道,語氣平靜。

      慕媽媽遲疑了下,指著身後那間屋子。

      謝長庚邁步,朝著那扇門走了過去。

      他的現身,實在太過突然了。翁主恰好今夜人又不在。

      慕媽媽總有一種感覺,他的到來,絕非好事。

      出於某種連自己也說不清的隱隱顧慮,她並不希望他看到熙兒。

      至少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她從侍女手裡接過燭火,立刻跟了上去,勸道:“大人,您遠道而來,夜也深了,必定疲乏,不如先去歇息,有事的話,明日……”

      謝長庚停在了門口,轉過頭,對她冷冷地道:“你怕什麼,我會吃了他不成?”

      他的目光陰沉無比,慕媽媽的心口咯噔一跳,忙道:“大人您千萬別誤會。只是小公子早已睡了下去……”

      謝長庚恍若未聞,面無表情,從她手裡取過燭火,推開門。

      “大人……”

      他已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慕媽媽不敢再阻攔,站在門口,望著前頭那道正往裡而去的燈影中的身影,心裡忐忑無比。

      謝長庚來到內室,用手中的燭火點燃了房裡的另一盞燈。

      屋裡的光線,一下變得明亮了起來,照著床上那個睡著的孩童。

      房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那個孩子沉沉睡著發出的輕淺呼吸之聲。

      他的一雙長睫靜靜地覆著,被燭火在他臉上投出兩道扇形的陰影,睡得是如此的安寧。

      謝長庚沒有走到床邊,就站在燭臺之旁,身影一動不動。

      忽然,耳畔傳來“啪”的輕微一聲。

      燭火爆了個燈花。

      火光跳躍。

      睡夢中的那個孩子,彷彿感覺到了什麼,眼睫輕輕顫了幾下,醒了過來。

      朦朦朧朧地,他看到屋裡亮著燈火,燈火裡彷彿有個人影,以為是自己的母親回來了,歡喜無比,一骨碌地爬了起來,抬手揉著自己還睡眼惺忪的眼睛,口中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娘親……”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

      他看清了屋裡多出的這個人。

      不是自己的娘親。

      熙兒慢慢地放下雙手,坐在床上,睜大一雙眼睛,和第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沉默的陌生人對望著。

      謝長庚的視線落在了這孩子的臉上,便再也無法挪開了。

      就在看到那雙眉眼的一刻,此前曾在他心裡冒出過無數遍,剛冒頭,就又被他否定掉了的那個荒唐的念頭,突然之間,變得前所未有地真實了起來。

      如此的荒誕,荒誕得連他也不願相信。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冤枉她。

      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她在今年二月被自己趕走之後才遇見並帶回長沙國的,怎會如此的巧,在此之前,去年年底,就在她剛到上京的那一個晚上,在夢裡也叫出了相同的名字?

      在看到朱六虎的那封信之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叫著那個名字的人,竟是面前的這個稚兒。

      到底是什麼樣的牽絆,會讓她這個孩子如此魂牽夢縈?

      倘若這也算是巧合,那麼這一刻,在自己對著這稚兒時,入目的這雙眉眼,還有心底湧出的那種似曾相識之感,又是從何而來?

      來自於她罷了。

      他在這個孩子的身上,彷彿看到了慕氏的影。

      這個世上,沒有那麼多的巧合。

      此前在他心中盤旋著的疑竇,今夜得到了證實。

      這個孩子的來歷,絕對是有問題。

      “你是誰?”

      孩子看了他許久,遲疑了下,終於問出了和謝長庚遇到後,開口的第一句話。

      他的一雙小腳緊緊併攏,足背微弓,腳趾蜷縮,這是不經意流露而出的防備於人的緊張反應,但說話的口齒清楚,並不見多少的害怕。

      謝長庚盯著面前的這個稚兒,目光沉沉。

      “你的父親,他是誰?”

      沉默了良久,他反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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