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喧鬧的人群之中，不乏看熱鬧的、一頭霧水的、錄視頻發到各種社交網路上的人，吵得亂哄哄一片，噪雜聲幾乎要掩蓋住警車的鳴笛。

　　阮啾啾站在一旁，目送著120急救把不省人事的徐碧影小心翼翼地救出來，抬到擔架上。

　　這時，有一道身影快速地從擁擠的人群中穿過，飛快地跑向阮啾啾。

　　那道身影，赫然是程雋。

　　阮啾啾站在原地，有些悵然，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待到她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撞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她踉蹌著後退一步站穩，這才回過神來，表情驚訝：“程雋？”

　　程雋不似平日的淡定平靜，他的呼吸粗重，胸腔急劇地上下起伏。阮啾啾的面頰緊貼在他的衣服上，隔著柔軟的布料，能聽到心臟有力的嗵嗵的心跳。他一言未發，只是抱緊阮啾啾的時候，臂彎在顫抖。

　　她的手指觸到他脊背的衣服，竟然被汗水打濕，渾身上下都帶著蒸騰的熱氣，明顯一路上跑得很快，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阮啾啾被勒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她的眼眶一紅，從程雋的反應中又生出幾分心有餘悸和恐懼，難得沒有反抗地被程雋緊抱著。

　　耳旁的喧鬧聲持續著未曾停止，聞風趕來的記者們都想搶到第一手的資料來報導，好在警方的人手足夠，再加上嘉澄的工作人員也到場，這才避免阮啾啾陷入又一場的輿論風波。

　　阮啾啾坐上另一輛急救車，程雋全程沒說一句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手指僵硬，力氣很大，握得阮啾啾有幾分疼。

　　徐碧影被送去ICU急救，阮啾啾全身檢查，很快出結果。

　　幸好只有輕微腦震盪，靜養幾天就不礙事了。

　　額頭的傷口被貼好紗布，帶著點兒刺痛感，衣服上沾著幾滴血跡，讓阮啾啾看起來頗為淒慘。她坐在病床上，跟程雋沉默許久，這才小聲說道：“我……其實沒什麼問題了。”

　　做全身檢查實在是太多餘，阮啾啾都心疼浪費的錢。

　　程雋瞥了她一眼，細長的眼眸盯著阮啾啾的時候，眼眸黑沉沉一片，沒了漫不經心倒看著怪嚇人的，讓阮啾啾頓時訕訕，面對程雋的理直氣壯瞬間退散。

　　行行，檢查就檢查，就當做今年的年終體檢了。

　　警方的動作很快，立即調取了兩輛車的行車記錄。徐碧影抱著要同歸於盡的心理，自然沒想過要把行車記錄儀拆除，視頻中暴露的東西足夠讓她在這一晚上受到終生難忘的教訓。

　　一名員警敲敲門，走進來要做筆錄。

　　阮啾啾如實地把行蹤告知對方，員警認真地記下來後，皺了皺眉，說：“她這是何必呢。”

　　阮啾啾問：“怎麼了？”

　　“她在開車行兇之前刺傷了一名男子，該男子已與她同居多日，目前在另一家醫院搶救。……最重要的是，剛才在急救的時候檢查出，她的肚子裡壞了孩子，但很不幸流掉了，孩子的父親很有可能是該男子。”

　　阮啾啾怔忪片刻，喃喃自語道：“該不會是……南宮傲天……”

　　孩子的親生父親，絕對不可能是顧遊了。

　　“總之，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由我們來負責，請不要擔心。”

　　“程先生，能出來一下嗎？”

　　在阮啾啾疑惑的目光中，程雋跟著員警出了門，兩人站在樓道，員警這才繼續說道：“嫌疑人的家屬希望能在庭外和解，並表示會盡所能來補救。程先生，你……”

　　“不需要。”他突兀地打斷了員警的話。

　　程雋的語氣是慢吞吞的，卻讓人聽出幾分掩蓋于冷漠理智背後未曾消解一星半點的怒氣。

　　“他們最好別弄巧成拙。”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轉達意見的。”

　　員警離開後，單人間的病房裡又陷入了一陣死寂般的沉默。阮啾啾坐了一會兒，低垂著頭，鬢角的碎發散亂。

　　程雋走進門，神色恢復了正常，他牽住阮啾啾的手問道：“還疼嗎？”

　　“啊……還好。”

　　若不是他的手還緊緊拽著她的，幾乎讓阮啾啾以為程雋早已恢復了平靜。

　　手心出了汗，濡濕的感覺讓阮啾啾有些彆扭，但此刻，她卻沒有要撤開的意思，這時候的她反而像是在安慰程雋似的，明明是她受了傷，程雋卻比她的反應更加明顯。

　　“其實……在那一瞬間，我很怕自己會死。”

　　“……”他的目光倏然轉向她。

　　“我還以為我見不到你了。”

　　阮啾啾略顯彆扭和委屈的坦白，讓程雋心中升起幾分不合時宜的欣悅，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回應，怎麼可能不高興。

　　不待阮啾啾反應，他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他輕聲說：“不會的。不會見不到的。”

　　“咚咚咚！”敲門聲伴隨著急切的聲音，隔著門躥進來。

　　“嫂子！嫂子你還好！”

　　塗南的動作極快，處理完事故之後的風波就趕到了醫院。儘管司機在第一時間說明阮啾啾只是小傷，程雋當時的表情和反應，塗南這一輩子都忘不掉。他簡直要嚇壞了，忙完的第一時間就是趕緊過來看望。

　　“嫂子！”

　　塗南莽撞地推開門，入目的卻是老板正把嫂子緊緊抱在懷裡。老闆的死亡凝視讓塗南意識到，自己大概，或許，可能，又雙叒叕來得不是時候。

　　塗南尷尬地撓撓腦袋：“……沒問題就行。”

　　氣氛被打破，阮啾啾沒能繼續說下去。不過，他們的時間還長，也不急於這一時，阮啾啾叫住塗南，感謝他的到來。

　　儘管塗南有些冒失，但他的擔憂都是來自於她的人身安全。被惦記著的感覺很好。

　　阮啾啾非常認真地說道：“謝謝。”

　　塗南先是一愣，隨即破天荒地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說：“嫂子怎麼突然這麼正經啊，我怪不習慣的。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阮啾啾難得見到他薄臉皮的樣子，不由撲哧地一聲笑了。

　　塗南的臉更紅了，好不留餘力地誇讚：“嫂子你真好看，破相了也這麼好看。”

　　阮啾啾：“……”

　　程雋：“……”

　　平時也人模狗樣，怎麼輪到誇她的時候，話越說越變味了呢。

　　塗南意識到情況越抹越黑，乾咳一聲，連忙轉移話題：“對了，剩下的事情有傅子澄在呢，這件事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會讓兇手逃脫制裁的。”

　　“那真是謝謝你們了。”

　　正說著，又是咚咚咚的敲門聲，門被推開，來者是顧遊。

　　從公司趕來的他匆匆忙忙，又要避開狗仔，衣衫凌亂行色匆匆，頗有幾分狼狽。他大跨步地進來，第一眼先是確定阮啾啾的情況，確保她沒問題之後，終於能讓一路上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顧遊苦笑著，眼神中的羞愧暴露無遺：“對不起，此時道歉也太遲了。是我的問題給你造成了這麼大的困擾，這件事解決之後我會給人事部提辭呈，我以我的名義發誓徐碧影再也不會有機會去做傷害你的事……”

　　“請你千萬別這麼說。”

　　顧遊總是習慣性地把所有事情攬在自己的身上。眼看著他連工作都不要了，阮啾啾急忙打斷他的話：“徐碧影和我之間有一些說不清的誤會和矛盾，但這些事情和你無關，同樣與其他人無關，所以請不要自責。”

　　顧遊愣了一下，以為阮啾啾是在安慰他，難掩苦澀地扯了扯唇。

　　“儘管如此，她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有我的責任。我不應該因為憤怒將她拋下，才導致她現在一步步走向不可挽回的道路。”

　　聽著顧遊的話，阮啾啾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

　　“你有教唆過她嗎？有做過錯誤的暗示嗎？”顧遊正要解釋，被阮啾啾再次搶話，“成年人就應該為自己的決定作出承受後果的準備。得不到的東西寧願去傷害，這樣的價值觀是你灌輸給她的嗎？如果不是，你憑什麼攬下別人的責任？你是有多聖母？”

　　顧遊被阮啾啾一連串的反應問得啞口無言。

　　阮啾啾站起身，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甚至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她直勾勾地盯著顧遊閃躲的眼眸，放緩語氣：“正因為你總是想替她承擔責任，才會讓她有僥倖的心理，讓她以為自己事事都會有人在後面擔著。

　　顧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有太多的事情與你無關，比如現在。”

　　“……”

　　病房裡寂靜一片。

　　顧遊呆愣地站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這樣嚴肅的時刻，塗南壓抑不住心聲，極小聲地發出一聲告白：“嫂子也太帥了！”

　　阮啾啾：“……”

　　顧遊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仔細地回味著阮啾啾對他說的話，許久，他釋然地長出一口氣。

　　“謝謝。雖然可能還做不到……但是，我會對自己負責任的。”

　　“那就好。”阮啾啾拿出老闆娘的風範，“明天繼續上班，否則扣你獎金。”

　　顧遊跟著笑了。

　　“對了，徐碧影那邊——”

　　顧遊說：“不知道，我還沒來得及過去。”第一時間便跑到阮啾啾的病房，確定她沒有事情之後才能安心。

　　望著兩人從進病房之後就緊緊牽著的手，顧遊的眼神閃爍了幾下，說心中沒有失落肯定是假的，但他已經在調整自己的心態，好讓他能快點兒渡過這段未果的情緒。

　　這時，方才做筆錄的員警走進來，看到屋子裡多了幾個人，他愣了一下，說：“徐女士已經醒了，你們有過去要見她的嗎？”

　　“那我就過去看看徐碧影了。”顧遊說。

　　“對了，她還希望做筆錄的時候能有阮女士在現場。”

　　員警的話音剛落，幾人面面相覷。阮啾啾的眼神下意識地和程雋對視。程雋穩穩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阮啾啾回握住他的手，抿唇微笑。

　　“那我也過去。”也算是了結與徐碧影的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