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上午最後一節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年紀在三十五歲左右，眼睛不大，視力不好，還戴著副銀框眼鏡，愛好之一就是提前上課延遲下課，堪稱教師行業典範楷模。

　　當身兼語文課代表職務的文素素從林老頭那兒搬著作業進教室的時候，她發現數學老師已經開始講課了。

　　想到班主任讓自己記得在每位任課教師上課前，將蘇邈邈的事情和他們提前說一下，文素素不由懊惱。

　　——

　　但數學老師已經講到一半，她怎麽也不能在這時候過去說啊……

　　抱著點僥幸的心理，文素素喊了聲報告之後，直接回了座位。

　　大半節課安然無事地過去。

　　講了一節的新內容以後，數學老師慣例地布置了一道測驗題，讓學生們當堂完成。

　　第一排角落裡。

　　商彥在數學老師開講沒多久，從課桌裡拿出來一對無綫藍牙降噪耳機，塞上之後便伏桌睡了。

　　蘇邈邈手裡的題做了個開頭。她聽見安靜下來的教室裡，身邊那個貼得很近的呼吸勻稱平緩，輕輕地傳到耳朵裡。

　　她有些好奇地抬起一點帽檐，小心地往旁邊望去。

　　那人是枕著手臂睡過去的。

　　陽光從蘇邈邈的身側打下來，給那張清隽而深邃淩厲的側顔描上一層薄薄的暖金，高挺的鼻梁旁冷白的皮膚上，還落著眼睫垂覆而拓下的淡淡陰翳。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那人的眼睫卷長而濃密。

　　……讓人想伸出指尖輕輕地摸一摸。

　　想法冒出來，蘇邈邈也被自己驚了一下。

　　她慌忙轉過眼，低下頭去。

　　而此時的數學老師在講臺上站了一會兒，便溜達下來，準備在教室裡轉兩圈。

　　順著教室最裡面那條過道，數學老師走了兩步，突然頓住身形。

　　站了兩秒，他扶了扶眼鏡，驚訝地說：

　　「你們班來新同學了啊？我才看見……不過，怎麽上課還戴著帽子藏著臉的？」

　　「……」

　　蘇邈邈身形一怔。

　　之前李師杰明明告訴她，會讓文素素跟各科老師私下說明情况的，怎麽……

　　不等她想完，見女孩兒一直沉默的數學老師已經有些不悅了。

　　「這位同學，你站起來一下。」

　　「……」

　　蘇邈邈慢吞吞地站起身。

　　班裡除了厲哲幾個以外的男生，本來就對不說話不露臉的蘇邈邈懷著點惡意的揣測和好奇，此時聽見數學老師「牽頭」，自然忍不住起哄：

　　「老師，我們這新同學可神秘了，連個自我介紹都沒做過。」

　　「是啊，更別說露臉了，一直都沒摘過那連衣帽！」

　　「也不知道藏那麽嚴實幹嘛……」

　　「瞧你這話說得，還能幹嗎？估計就是長得見不得人——哎喲！」

　　最後一句話的男生摸著後腦勺叫喚了一聲，「誰砸我——厲哥，你打我腦袋幹嘛……」

　　厲哲氣得想上去踹他兩脚。

　　剛剛他一聽勢頭不好，就想給這些二百五提個醒，哪想到一個個嘴禿嚕那麽快……

　　「你找死呢？」

　　厲哲壓低了聲音威脅，同時避諱地往第一排伏桌睡著的背影看了一眼。

　　而他前後，同樣清楚商彥和蘇邈邈那層「師徒」關係的幾個男生也悶著頭，大氣不敢喘。

　　站在前面的數學老師沒顧得這邊狀况，見女孩兒還算聽話地站起來了，奇道：「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所以不能摘嗎？」

　　數學老師一邊說著，一邊好奇地背著手從側邊弓腰，想去看看帽檐下藏著的光景。

　　蘇邈邈身形微僵，本能地縮起窄肩，將臉兒壓得更低一點。

　　文素素終於憋不住站了起來。

　　「老師，她——」

　　「……谷老師。」

　　一個沙啞懶散的聲調突然冒出來，打斷了文素素的話聲。

　　班裡原本還有點細微的低聲議論，此時在這個聲音響起後，也像是陡然被按了消音鍵。

　　教室裡歸於沉寂。

　　而第一排，開口的商彥已經撑著桌面站起身，眉心微蹙。

　　他撑住桌而前傾的身體，恰好擋住了數學老師望向女孩兒帽檐下的視綫。

　　數學老師尷尬地停住。

　　「額，商彥同學……」

　　「既然是難言之隱，那就是個人隱私……個人隱私應該不會耽誤谷老師你上課吧？」

　　出口的聲音沙啞。

　　男生漆黑的眸子裡還有未消的睡意和倦色，更深裡藏著點薄戾氣。

　　難得一張清隽的側顔上半點情緒都沒有。

　　薄唇也抿出面無表情的凉意。

　　「啊，確實不耽誤，既然是個人隱私，那就算了……」

　　數學老師尷尬地往另外一排過道繞去。

　　商彥這才直起身，把護在後面的女孩兒露出來。

　　他側回頭，瞥向方才起哄聲音的出處——

　　「還有誰好奇。」

　　語氣更冷。

　　方才開口過的，有一個算一個，都連忙把腦袋壓進書後。

　　商彥眼底戾氣稍褪，轉回身。

　　目光觸及還站著的蘇邈邈，商彥眼底情緒化了些。

　　「……沒事了，小孩兒。」

　　蘇邈邈緊扣著桌邊的指尖微微鬆力，她跟著商彥一起坐回去。

　　等注意力好不容易重聚到題上，蘇邈邈突然聽見兜帽外，傳來一聲若隱若無的輕謔。

　　「小孩兒。」

　　「……？」

　　「你剛剛，是不是偷偷盯著我看了？」

　　「……！」

　　蘇邈邈的身形瞬間僵住。

　　過了兩秒，女孩兒慢吞吞地又往裡縮了縮。

　　而旁邊。

　　男生黢黑的眼眸裡，笑意愈發浸染開去。

　　……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上課的尷尬插曲，數學老師難得提前下了課。

　　告訴學生們等下課鈴再離開教室後，他便先拿著書本走了。

　　老師前脚出門，後脚學生們已經開始聊起天。

　　因著上課商彥那突然的提問，蘇邈邈始終縮在自己那桌角邊上，此時正漫無目的地盯著面前的本子發呆。

　　直到有個聲音越過那些嘈雜，突然在教室後面響起來——

　　「文班花，能問你個問題嗎？」

　　「……」

　　課上突然發生的插曲，讓文素素正心情複雜又不安地往第一張桌那兒瞟。

　　聞言她扭過頭，皺著眉開口。

　　「什麽問題？」

　　發問那人笑起來，「厲哥說他上周末，碰見你跟一個小美人兒一起吃飯，真的假的啊？」

　　「哎對對，我也想知道這事兒！」

　　「我更好奇——哲子今天課間操激動的呀，搞得全年級都快知道了！」

　　「你聽他吹吧，幾乎要吹得那小美人天上有地下無了，還說比舒薇都漂亮呢！」

　　「比舒薇漂亮？不能吧……」

　　「……」

　　那一句比一句刺耳的「小美人」直往文素素耳朵裡鑽。

　　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表情難看，但下意識地就將目光落向了第一排。

　　真可笑。

　　——

　　班裡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口中那個驚爲天人的「小美人」，在半節課前還被他們中的多數奚落成「見不得人」的模樣。

　　而此時更是就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衛衣，藏在他們不去注意的角落裡。

　　文素素氣鬱地轉回頭。

　　然而已經有男生注意到了她方才的動作。

　　只不過那幾人看過去後，都毫不猶豫地笑了起來——

　　「文班花，我們問你問題，你看彥哥幹嘛啊？」

　　「就是啊。」

　　「不過說起來，彥哥不是也見了那小美人麽？」

　　「……」

　　幾個男生沉默片刻，到底還是有爲了「美色」不要命的，大著膽子問：

　　「彥哥，你們周末見到的那小美人，真有厲哲說的那麽漂亮嗎？」

　　「……」

　　蘇邈邈的筆尖停住。

　　商彥正垂著眼做題，聞言微抬了眼。

　　那道雪膚紅裙的身影隱約從腦海裡一晃而過。

　　他想了想。

　　「嗯，漂亮。」

　　男生再平靜不過的聲音，却已經足够教室後面的男生亢奮起來了——

　　「臥槽，看來還真是比舒薇都漂亮的小美人！」

　　「我他媽好後悔，我那天上個屁的補習班，爲什麽不死皮賴臉地去蹭頓飯啊！」

　　「比舒薇都漂亮哎……哪怕隻讓我見一眼呢……」

　　這喧囂裡，突然有個女聲有點失控地開口——

　　「商彥，你也喜歡上她了？」

　　說話的却是文素素。

　　這問題問得衆人悚然一驚，後排男生們更是嚇了一跳。

　　回過神，他們慌忙補救——

　　「哪能啊。」

　　「就是，高三那邊都在傳，彥哥和舒校花才是……」

　　只是沒等這一個補丁戳穩，却見最前排，背對著全班的男生有了動作。

　　商彥嗤弄一哂。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旁邊蘇邈邈的兜帽頂。

　　嗓音疏懶又不正經，似笑非笑地謔著——

　　「別。我還是喜歡小孩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