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的恨一股腦全都燒了起來。

匈奴人在中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大昭北境的百姓死傷超過六成，現在北伐軍打到了京城，匈奴已然頹勢，他們哪裏來的底氣，哪裏來的臉面說要擱河而治。

「和談是不可能的。」閻永錚撿起地上的筷子，嘆氣道：「兩軍交戰不斬來者，匈奴到底是打着拖延的主意，還是其他的現在尚未可知。」

「但是和談的信還是要通知陛下，等待他的聖旨。」

林楚楚問：「那使臣現在還在城裏？」

「閻永錚回答：「還在。」

若不是還要看皇帝兄長的意思，殺了他，這三個字林楚楚幾乎就要說出來。

兩千顆地雷，加上樑鴻乾那個萬年禍害，讓北伐軍再次陷入停滯。

等著聖旨的日子就跟刀子踩在腳底一樣煎熬。

傅宏博滿嘴燎泡地與林楚楚站在一處，「殿下，從趙總管哪裏出來的就是匈奴使臣。」

察覺到了這邊有人，匈奴使臣與送人出門的趙安生一同看了過來。

「使臣呼蘭圖見過大昭的公主殿下。」那使臣走了過來，臉上儘是倨傲之意半點不見恭謹。

個頭雖矮，林楚楚眼中卻寫滿了輕蔑，「雖是蠻夷但你到底是代表匈奴，好歹也是個使臣，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地方，等著傳召卻往一個太監的屋子裏鑽的勤。」

「你倒是挺有意思。」

一句話罵了兩個人。

趙安生臉上還是生氣全無的老樣子，可那個匈奴使臣就不是了。

他道：「在下與公主好好行禮，是全了兩國之間的禮數，殿下卻如此出言不遜，還真是中原與我草原兒女不同，連養孩子的女人都能出來指手畫腳，騎在男人頭上。」

「騎在男人頭上？」

林楚楚冷覷了他一眼，「只有根子裏無能，底子發虛的人才懼怕異性比自己有能力，你如今是藉著不斬來使的名頭，才僥倖與本公主在這裏犬吠。」

「在膽敢多廢話一個字，我現在就讓你身首異處！」

齊刷刷的刀尖出鞘聲，在林楚楚身後響起。

呼蘭圖大驚失色，漲紅臉，眼睛狠狠地盯着林楚楚，愣是沒敢多說出來一個字。

「趙安生，匈奴人找你到底有什麼事？」林楚楚目光銳利，「你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非得要跟匈奴蠻夷私底下說？」仟韆仦哾

趙安生從一個普通的瘸子書生。

被俘虜閹割了之後，竟能代表匈奴出使大昭。

這裏面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後來梁鳳蕪竟然也把他容納到身邊來，做了最親信的心腹，其中的彎彎繞繞到底是什麼。

「殿下，這是懷疑我跟匈奴還有勾結？」趙安生消瘦的厲害，高突的顴骨外頭套著煞白的臉皮，整個人就跟病入膏肓了差不多。

「你不值得我們懷疑嗎？」

他眼底的脆弱一閃而過，林楚楚咬牙切齒地道：「你落入匈奴人手，我們全家都跟剜心一樣的惦記你。」

「你從匈奴的使臣，變成我大哥的內侍，對於我們這些家裏人，你交代過一個字嗎？」

憋在心底里的話，一股腦說出來，林楚楚卻沒感覺到半點痛快。

眼眶漸漸紅了起來，她低頭道：「趙大哥，你與我姐姐始終有緣無分，但一家人哪有什麼話不能攤開來說的……」

一滴淚，砸在地上。

閻永錚口氣急促，「媳婦……」

「錚哥，你別攔我！」林楚楚怒道：「我今天非要跟他問個清楚！他都已經被、被匈奴傷害成那樣了，他又為何還跟匈奴人有往來。」

「家人……」

趙安生的心緒猛地掀起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經被人拋棄，變成了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存在。

他是太監啊……

從前瘸了腿身無功名，躋身在閻永錚夫妻臨時給的安樂窩，連心底里那麼重的喜歡都不敢對梁致宣之於口。

現在他連做男人的根都沒有了。

這些拯救過他的人，卻還拿自己當家人。

「是太子……」趙安生彷彿被人抽幹了活人生氣一般坐在椅子上，等著一句句鞭笞靈魂的拷問。

「太子！」林楚楚震驚，「……梁毓他到底是沒死對嗎？」

趙安生點了點頭，將一年前的事情和盤托出，「匈奴營中中原人還不如牛馬畜生，我也是一樣。」

「邛烈每日想盡辦法折辱先皇帝與先太子。」

回憶再次陷入到無盡的晦暗與痛苦之中，趙安生聲音緩慢，卻字字入刀，「他們給太子下藥，讓他去與皇室血緣最親近的女子相合，扒光了先皇帝的衣裳，讓他披着羊皮拴著繩索在地上爬行，就跟真的牲口一樣。」

「所有非人的折辱，先皇全都受了，可是太子不答應。」

光聽到的他自殺不下十次。

「後來，我被……我被那樣了之後，與太子關在了一處。」

他見證了那個天之驕子，尊嚴掉落地上的所有，梁毓曾無數次祈求他殺了他，讓他不要再這樣骯髒地活下去一秒鐘。

天地君親師。

趙安生自讀書識字那天開始，就被人教導忠君，無數次梁毓自殺未果，他向匈奴士兵呼喊的通風報信大昭太子快死了。

邛烈在漸漸注意到他。

匈奴人以為，趙安生叛變了，寧願向他們卑躬屈膝，也肯成全自己從前的主子。

才給了他機會，從翻譯大昭的文書各種書籍里，慢慢地走到了替匈奴出使大昭的事情上。

「所以是我大哥，叫你殺死的梁毓？」

林楚楚被他的話震驚的心情複雜，分明梁鳳蕪之前說過他不願意梁毓死的。

趙安生搖了搖頭，「陛下，一開始說的是要殺了前太子，可後來他反悔了……他又不想太子死了……」

「他說只要梁毓不再染指皇位，只要先太子能主動禪讓，就我讓我把他完好地帶回來。」

「可是……」

可是皇權之下，哪裏有那麼多婦人之仁。

梁鳳蕪那時才皇位還沒坐穩，就已經為了太子的事情，迫於江南世族的壓力，迎了兩個女人進後宮。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梁鴻乾這個亡國之君並不可怕。

但那個誓死守衛京城的太子梁毓不一樣，他即有不屈的骨頭，也有名正言順的太子頭銜。

即便，梁毓主動退讓了一時，那將來呢？

讓若有一日皇權生變，那梁鳳蕪這一家，上到安陽王梁鴻晟，下到楚家的每一個下人全都沒有活命的機會。

更何況安陽王家裏還有個梁致在。

「那你……」閻永錚也沒想過事情的發展能如此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