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宮門口女子尖叫聲不絕於耳，「陛下既然要娶萬家的，那為何不還不來我的宮裏，若是娶了旁人也就算了，偏生娶了萬如意那個腦袋蠢的掛醬油的！」
「哎呦，娘娘，您可千萬小聲些。」裏邊的太監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怕什麼怕！」莫婕妤年輕嬌麗的臉上儘是猙獰，「這行宮！這行宮裏，沒有太上皇！沒有太后！」
「連皇帝都不曾踏入半隻腳，我還怕誰聽了去！」
「這跟冷宮一樣的牢籠，我還怕誰！怕誰！」
趙安生停下腳步，身後跟着的小太監戰兢地詢問，「這位又在發瘋，您看這……」
當初進宮的兩個婕妤，已經受造反連累沒了一個。
現在就剩下這個不時發瘋的莫婕妤了。
「多行不義……」趙安生冷冷地瞥了一眼，「不管她。」
後宮這個喘口氣都怕出錯的地方，她這樣行事張揚的，自有她吃大虧的地方。
大婚之前，萬如意日日盼，日日失落，一直到大婚的頭一天晚上，她都沒有見到心心念念的趙燁磊。
第二天一早，火紅搖曳皇后命服掛在架子上，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一舉一動皆有着嬤嬤們折騰。
行宮高台九百九十九級，她人命地緩緩邁向自己未知的命運。
她就要嫁給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了。
可她心裏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手怎麼這麼涼？」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傳來，萬如意身子一震。
那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聲音，可好像是她的幻覺一樣，皇帝溫熱的大手牽着她走了一路，直到行禮結束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鳳翔宮裏，萬如意頭頂着蓋頭端坐在床頭。
她已經認命了。
縱然嫁給皇帝不是自己願意的，可趙燁磊連面都不露，她的一腔熱戀付諸流水。
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情感，讓她根本沒有勇氣，用爹娘的性命和家族的前程，來反抗皇帝的命令。
宮宴還在繼續，鳳翔宮的大門咯吱一聲響起。
有腳步聲緩緩地逼近。
萬如意倏然繃緊了身子。
她趕緊抹掉臉上的淚痕，怕皇帝看見了生氣怪罪牽連父母。
「餓不餓？」
「坐累了嗎？」
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一剎那萬如意宛如雷擊，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脖子十分緩慢地搖了搖。
人逢喜事精神爽。
單了二十七年的大齡光棍，頭一遭娶了自己合心意的媳婦，梁鳳蕪高興的恨不得，趁著夜色出去騎上一匹烈馬撒丫子跑上它三天三夜。
今天怎麼這麼文靜了？
梁鳳蕪心裏腹誹，拿起桌上的秤桿，緩緩地走了過去，不知是不是看錯了，床上坐着的人好像身體在抖著。
「如意？」
蓋頭被挑開，露出一張滿部淚痕的臉。
梁鳳蕪懵了，「你、你怎麼還哭了？」
萬如意垂眸不敢抬頭，她知道她又犯了大錯了，這回恐怕是要把天都捅破了。
「陛、陛下贖罪！」她急急地跪了下來，環佩撞在一起叮噹響，渾身都在怕得打擺子。
梁鳳蕪就是再弔兒郎當也反應過來，眼下的狀況不對了。
「你……」
他一個字剛出口。
就聽萬如意惶恐萬分地道：「陛下贖罪，臣女無狀衝撞了陛下。」
梁鳳蕪眼中眸色倏然冷了下來，「萬如意，讓泥入宮為後，你是不是不願意？」
萬如意匍匐在地上，不敢說自己願意，更不敢違逆了聖意，「臣，臣女不敢……」
她這會功夫已經嚇蒙了，腦袋裏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
「那是如何，你又如何在大婚當夜如此哭泣？」
「是嫁給朕委屈了你？」
「沒，沒有！」萬如意道：「臣女與陛下坦白，還望陛下萬勿怪罪。」
「臣女……臣女，出嫁前曾與一男子互換過定情信物，可真心卻遭錯付，而今嫁入皇家承陛下抬愛。」
「還請陛下寬恕臣女，今日罪過……」
腳下的人兒還在帶着哭腔求饒。
梁鳳蕪卻是徹底聽明白怎麼回事了。
這簡直就是個傻的，合著還以為他真的是戶部那個趙燁磊呢。
她竟然還為此傷心成這樣。
苦果是自己釀下的，梁鳳蕪這會簡直是又氣又想笑。
他彎下身來，攙扶起渾身抖動不止的人，他輕聲開口，「如意，別怕，睜開眼看看我誰？」
萬如意睫毛被眼淚打濕成一簇一簇的，她緩慢睜開眼，霧蒙蒙的眼前慢慢浮現一張熟悉的英俊的臉。
不是給她定情玉佩的人是誰？
「你……」
她打了個哭嗝，哭的更凶了，「趙燁磊，你穿上皇帝衣服了！」
「我雖答應了嫁給你，可你沒有及時來求親，聖旨已經先下了，你斷不能因此就造反奪了皇帝的位啊！」
梁鳳蕪頓時滿頭黑線，她怎麼這麼笨啊……
他有些擔心未來孩子的腦袋了，這要是像她一樣蠢笨，將來大昭的江山還不得給毀得一乾二淨。
「如意！」
「如意！萬如意！」梁鳳蕪使勁搖了搖她的肩膀，「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萬如意淚眼朦朧地瞧着他，此刻站在這裏的人確實穿着一身明黃龍袍，此地也是行宮的鳳翔宮。
她從未聽說過，有什麼造反的風聲。
難道……
難道……
萬如意瞳孔劇震，她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你、你、你就是皇帝？」
梁鳳蕪輕笑一下，食指颳了下她沾著淚花的鼻樑，「你可是真的太笨了，那麼多暗示給你，竟然嫁到我的後宮里來，還沒反應過來。」
「我……我……嗝……」萬如意哭嗝一個接着一個的打，話根本說不利索。
梁鳳蕪扶着她到床邊坐下，她的嗝仍未停止，打得梁鳳蕪悶笑不止，「今日是咱們大婚，朕的皇后，你真打算就這麼哭到天明？」
他傾身半攬着她到懷裏，大手一下下，想給八斤拍奶嗝一樣地安撫著。
萬如意哭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她此刻正在皇帝的懷裏，頓時臉紅一片。
她一頓住，梁鳳蕪登時就察覺到了，「不哭？」
萬如意搖了搖頭，金龍的猛爪就在自己眼前，就是再不相信，她也知道此刻她真的嫁給了皇帝。
還是化名騙她定情的皇帝。
「還好不哭了，咱們還有合衾酒沒喝呢。」
梁鳳蕪取來合衾酒，遞給了萬如意一杯，四目相接，手臂交換，眼中都是心悅彼此的情誼。
紅燭搖映，滿室旖旎，一杯酒飲盡，梁鳳蕪低頭在那泛著瑩潤的唇上親了一口。
伸手直接把人攔腰抱起，眼底情愫濃重，「春宵苦短，朕的皇后，咱們還有漫長的一夜……」
……
大哥娶親，最高興的當屬梁鴻晟也楚貽了。
婚宴上樑鴻晟直接喝多了，讓宮人抬回了行宮，楚貽跟在後頭照顧。
小八斤在舅舅的大紅婚床上滾了個吉利，鬧騰一天昏昏欲睡地窩在娘親懷裏。
梁致還是一身出塵的白衣，大哥成親，她也喝了不少。
那個人又回來了，行走在陛下跟前，時不時地就能看見，她如今已經沒有那種心痛的快要死掉的感覺。
掖了掖八斤的小被子，她撐開車窗打算透透酒氣。
林楚楚擔憂地問，「姐，你沒事吧？我這裏還有些醒酒湯，你要不先喝些，省的一會難受。」
「嗯……」梁致接過來醒酒湯，豪放不羈地灌了一口，轉臉看向車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萬家小姐性情那麼好，大哥應該會很幸福的吧？」
「如意心情單純，只要日後大哥不把後宮弄的鶯鶯燕燕，他們應當能過的不錯……」
梁致的頭看向車外，目光卻渙散沒有焦距……果然看見了親人幸福，自己還是會羨慕的啊。
馬車搖搖晃晃，行到一處偏僻處，梁致的身子倏然向前探去。
「姐，怎麼了？」
梁致急道：「停車！」
「殿下，有何吩咐！」馬車后的侍衛上前詢問。
林楚楚此時也走了出來，就見不遠處幾個身量不高的人影，圍城一團好像在踢打施暴。
「去看看怎麼回事！」
圍城一團打人的見有大人來，轟然化作鳥獸散，跑的時候還不忘了回頭扔泥巴。
為首那男孩，看上去不過十來歲，面容卻極其陰毒，「死雜種！等明天的！」
那被打的人在牆角縮成一團，身上的衣服被扯的七零八落。
侍衛拉他的時候，嘴裏還在哇哇地驚恐亂叫，「滾！滾開！」
「殿下，這些都是當初從京城逃過來，沒了爹娘的孩子。」侍衛稟報說：「當初陛下安頓過，但有些野性難馴，不服管教，屢次自己跑出來，當值的官員偏也就沒再管。」
「他們現在拉幫結派，江南各地都能見到這樣的孩子。」
「領進府里給找謝伯給好好看看吧。」車裏的八斤聽見聲響有要醒來的跡象，林楚楚轉身時說道：「都是戰亂下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