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身後傳來抽氣的聲音，虞幸不用回頭都能從那氣音中抓住海妖的音色。
他手裏的木頭一脫離木門，就像被時間遺棄的垃圾一般驟然在水中消散，只留下一片黃色的霧氣飛速溶解在水裏。
一道似有若無的嘆息從未知處傳來，虞幸腦子一嗡，感覺像是被鎚子狠狠敲了一下似的，意識都因震痛而停滯片刻。
他想：這回對味了。
只有真正的江祟才會達到連呼吸都帶着污染的境界，看來在他連續堪破兩場幻境后，江祟放棄了以場景激起他更多恐懼的意圖。
下一秒，木門猛得彈開。
覺得這一幕完全復刻了不久前開門場景的虞幸下意識往後躲閃，沒忘拉住在他身後的鬼酒，兩人一同撞開水流，就見門裏伸出的不再是泥手，而是一片油漆似的令人不適的白色物質。
那東西沒有形體，湧出廟門后四散開來，虞幸還沒收回的枝條觸碰到白色油污，上頭的“意識”瞬間紊亂，然後在一片驚懼情緒中和他這個主腦失了聯。
那枝條死了。
虞幸自然也受到了影響，他立刻把枝條們往回收，同時喚出黑霧隔絕水中的“劇毒”，與此同時，一道鼻血從他鼻腔里流出，昭示着他也會被污染影響。
不能從精神上污染他，那就直接從身體上拖垮他！
眾人為這驚變後退數米，海妖怕自己腦子想不明白漏掉重點，直接問道：“剛才發生什麼了？”
虞幸抬手捂住鼻子，將血擦去，瞥了眼她粗長而華麗的青藍色魚尾，更是沒了在幻境中折斷海妖腳腕的實感。
——他正是因為幻境裏的海妖還保留着人類雙腿，才選擇從這個破綻最大的假象入手，試驗江祟想用什麼手段激起他的恐懼。
剛一下水，海妖就把身上繁重的外衣脫了大半，任由自己陷入了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十分放蕩的形象中——其實還保存了一件中衣。
那魚尾從中衣短短的下擺伸出來，在深黑渾濁的江水中散發著熒光，一片片魚鱗劃開水流，盪出細小波紋，直到末端半透明的輕紗似的尾鰭輕輕一晃，隱約能為人帶來一股清明。
之前在醫院那次直播裏海妖就明確表現出了有一定的治癒能力，對精神也有效果，或許就是這樣，屬於鬼物的江祟才沒辦法在幻境裏復刻出海妖尾巴的狀態，畢竟只有形狀沒有氣息，傻子也能看出不對，還不如直接化為雙腿。
虞幸聽到趙謀語速極快地說：“我只看見隊長把門掰壞了，在此之前我們就是正常向前走——當然，我很確定我的意識里好像少了一些什麼，應該被鬼氣影響過。”
宋雪：“同上。”
白色油漆以廟宇為圓心將周圍包裹起來，在膨脹到一定區域后便停下不動了。
此時此刻，剛才還觸手可及的廟宇與眾人隔出了一道厚厚的壁障，彷彿整個浸泡在了污穢中，想再去觀察廟宇，總有種隔着幕布一樣的錯覺。
聶朗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一言不發地將體內的不穩定因素通通經過戒指轉移給隊醫宋雪，微微垂下眼皮，沒主動去看那團被染白的區域。
但他這個態度就說明他的經歷和趙謀宋雪沒什麼兩樣，無甚可說。
海妖見“白油漆”沒追上了才鬆了口氣，此時她的臉上和虞幸一樣流出了細細的血線，不只是鼻腔，甚至連眼角耳道都因污染而受到嚴重損傷。
可她很有辦法，尾巴上的魚鱗炸起，原本該從七竅中流淌下來的血液便從鱗片下溢出來了。
待將魚尾染成一片血污后，海妖反倒顯得輕鬆不少，她呼出一口氣，皺眉道：“那我與你們看見的不同，剛剛我又被拽到不存在的場景里去了。”
趙謀眼睛一眯：“怎麼說？”
她有些忌憚地用餘光瞄那廟宇：“我好像回到了矯女身份，又穿上了那身紅色的囍服，跪在廟前。”
“這次沒有虞幸和洛晏幫我，也沒有掙脫身份的方法，我被完全壓制在那裏，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新郎官。”
海妖說著，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我一抬頭，就看見新郎官是一具早就腐爛的屍體，它拉我起來，罵我……”
“罵我什麼來着……”
“好像是說，‘你不死就好了，都怪你，都怪你！’……呃，還有一些針對女性的髒話。”
“是我們下了后業江隨處可見的屍體，不是江祟？”趙謀喃喃一句，然後示意海妖繼續。
“後來這個新郎官想把我往外推，但是推着推着它身上就冒出幾隻泥手，又要把我往回拽！我被那些泥手拉進廟裏，看到了江祟的神像，神像也穿着一件新郎服，還是想和我融為一體，我就被一直拽到了神像前，眼睜睜看着自己被神像吞噬……太恐怖了。”
海妖實打實打了個哆唆。
說白了，她看見的東西很簡單，就是戲台世界最後遇見水下江祟的悲劇版本，說明她對當初那一幕依舊有着很濃的心理陰影，她很后怕，沒了另外兩人的配合，她就會死在泥像里。
唯一奇怪的點就是屍體新郎官為何會把她往外推呢……
寂靜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某一刻，在場幾個聰明人腦子裏同時想起一個答案。
在戲台世界中他們曾經分析過，轎女的祭祀是江祟成神的最後一塊碎片！
被洪水吞沒的人們死前自然是怨恨着罪魁禍首的，大多數人不知道洪水的背後是鎮上富商們以及萬般大師的手筆，他們要恨，只會恨這條喜怒無常的江！
那最初的溺死鬼們應該對將怨氣很深，它們一開始根本不是信徒！
而在岸上人的有心佈置下，轎女被活祭，正是那針對她洶湧而來的惡意和對江水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成就了最開始的“信仰”，冥冥中的偽神契機也在轎女身死後到來。
江祟成了偽神，位格的天然壓制力將水裏的溺死鬼一點點轉化為信徒，讓他們的怨恨從對內轉變為對外，逐漸和江祟融為一體。
這會和江祟的弱點有關嗎？(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