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十六日，多雲。

前幾天千原接到經紀人的電話，被再三提醒試音時候得穿的好一些，當然，直接穿一身白襯衫似乎進去也不錯。

平田給他打電話的時間估摸著是昨天午飯後了。

那時他正好忙着要出門打工，平田便托竹達彩喵又帶了一份文件回去。

聲優能拿到什麼樣式的試音台本，取決於監督怎麼給。

最常見的是，所有人統一制式，裏面包含前面幾集的內容。

千原之前拿到的本子，以及彩喵小姐手上的都是這個格式。

不過這點無所謂，反正是動畫化的作品，原著小說就在那裏，更何況千原先生桌上就放着一疊。

有的監督則思想比較跳躍，風格比較獨特，雖然有固定劇本，但會在後期製作過程中突發靈感臨時更改。

而千原先生第二次收到的「劇本」是幾張裝訂在一起的紙。

這份字比較少，只有單個角色的試音台本。

「怎麼老是拿着幾張紙發獃呀，背着我偷偷看情書是吧！」

竹達彩喵左手手機右手零食，風風火火地用腳踢了踢沙發旁的男孩。

「別發癲，什麼情書，台本而已，明天去試音，有點緊張。」

千原往旁邊扭了扭，讓出個位置，順勢把台本的第一頁合上。

手上這本比較特別，不、宜聲張。

彩喵小姐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哼哼兩聲，把手機暫時熄屏。

「平田已經跟我說過了，到時候晚點上，先看看別人怎麼樣，在片場也不要太緊張。」少女想了想，「對了，不止是同行，音響監督那邊，盡量也留下好印象。」

「……」

千原忽然道：「突然感覺我們倆角色互換了。」

「沒辦法，從人生閱歷上講，還是我更豐富一些的。」女孩驕傲地說。

畢竟是年上妹妹。

竹達彩喵想起中午電話里的喧鬧，還有自己沒太看懂的台本，心裏不免忐忑，把自己那份丟給旁邊的男孩，說，「待會也幫我講講這個，我腦子一向不好使，沒看太懂。」

「可以可以。」

對於笨蛋彩喵小姐的要求，千原先生似乎沒什麼拒絕的理由，何況他也不想拒絕。

不過作為報酬，薯片也得分他些。

聽着聽着，彩喵小姐似乎想到了什麼東西，莫名笑出了聲。

「到時候要是我中了，以後就有故事可以說了。」

千原先生知道她要表演什麼了。

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桿四平八穩的盤腿坐好，將捲起來的台本當成話筒，遞到她嘴邊，「請問彩喵小姐，是什麼樣的機緣讓您得到【桐谷直葉】這個角色呢？」

竹達彩喵矜持的點了下頭，微微抿了下嘴，目光往上，眉頭輕蹙做未來被採訪時候的回憶狀。

「那天在宿舍，某人說經紀人給他介紹了一個角色，當時我們一起試音動畫，他就拉我陪着一塊去，沒想到，哈哈哈……」

這算是影視業的一個梗，陪朋友試鏡，朋友沒中，然後自己被看上了。

周星馳和梁朝偉的老段子了。

也讓某人緊繃的弦暫時鬆了下來。

「千原，你可別落選了，我還要應試『妹妹』的呢。」

「我覺得講完這個梗以後再立旗，竹達你肯定是故意的。」

他用力揉亂某人不久前才整理好的髮型，不管不顧她咿咿呀呀的反抗叫喚聲。

「好了，到點了，我該走了。」

千原瞥了一眼客廳上方的時鐘，火急火燎地穿上衣服。

「那再見。」滿頭亂髮的竹達彩喵揮了揮那隻滿是薯片粉末的小手。

「嗯，再見。」

千原剛把腳踩進鞋子裏，忽然想到什麼，抬頭看了她一眼：「對了，你的試音是在下午嗎？」

「嗯嗯，怎麼了？」

「午飯我來不及做，你記得外面自己吃了。」

「行行，忘不了的。」

竹達彩喵大力點頭。

等到門被重重關上，少女特地湊到陽台上看一眼，直到確認某人這回是真的走了。

歡呼一聲，甩開拖鞋，小腳丫自由自在地踩在光滑的地磚上，開了空調以後她倒是不嫌冷，輕輕哼著昭和小曲兒，從冰箱旁的小盒裏掏出一包蕎麥麵。

就是因為某個大早上就在看台本入了迷的傢伙，可愛的彩喵小姐今天連早飯都沒吃到。

但想了想，還是拿起手機，發了條提醒短訊。

說起來啊，line還是這點好，看過會顯示個『已讀』，發個『在嗎』真知道對方看沒看。

少女微微點頭。

喊過一聲記得吃早飯了，你彩喵姐也算是仁至義盡。

然後自顧自地打開燃氣灶頭。

……

試音的地方在東京的西邊，澀谷代代木那塊，離挺遠的。

剛剛坐了大半天電車，又走了小半天路，也怪累的。

千原先生把炒麵麵包塞進嘴裏，手裏的可樂罐頭丟進垃圾箱裏。

眯起眼睛看着被太陽曬的泛光的地面，他對今天出門選擇的衣服感到很滿意，不冷不熱，剛剛好。

「總感覺這西天大樓里會竄出來一個光頭，拉住我的手說出『你與我西方有緣』這句堪比『道友請留步』的名言。」

看了一眼旁邊和自己走在同一條街上的社畜們，他不由感慨，日本的社畜團體一年四季都是那套黑衣白領工作裝，這夥人怎麼吃得消的？

跟着門口前台小姐的提示，他緩步走進電梯，這麼狹窄的空間愣是能擠滿人。

周圍一幫手裏拿着台本彼此訕笑的人，任誰都知道是來幹什麼的了。

不過握手禮能不能不要在電梯間里做？好擠啊！

物理意義上的前腳接後腳，走出電梯間，千原先生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

試音會的錄音室，永遠都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千原先生踮起腳往隔壁房間看了眼，裏邊三十歲起步的聲優們手舞足蹈的比劃着，勉強能看到他們嘴唇上下喏動。

接過旁邊人遞出來的礦泉水，他抿了一口，合上蓋子，然後掏出衣服里的台本放到腿上。

坐在長椅上的他環視一圈周圍正在假笑着交流感情的男人們，頗有幾分感慨。

「沉默寡言未必是壞事，說不準更顯真誠，長袖善舞的人也不準就真的人脈通達。」他想了想繼續道，「但在這裏就開始勾心鬥角未免有些離譜了……」

「好像對話幾句能壓過對方一頭就拿到角色了。」

「這種想法未免有些離譜。」

聲優這一行，畢竟靠實力吃飯。

「有理有理。」

給他遞水的島田信長連連拍掌，還刻意壓低聲音了，畢竟是公眾場合。

今天這波是男角色試音的選拔，一年四季輾轉各大片場的信長總不會缺席，於是千原先生再次有幸能見到他，但不幸的是今天對方沒帶零食和糖果。

島田信長由衷贊同這個觀點，所以每次試音前也是選角落裏坐下獨自準備，最後磨磨槍，等拿到角色再提開香檳的事。

坐在這條板凳上的有三個人，第三位不認識的老兄還在獨自低頭看台本，只有自己和千原說話未免有孤立的嫌疑。

況且也再過幾個角色，就快輪到自己了，沒多少時間廢話。

兩人默契的欣賞逐漸稀薄的人群，不再進行累贅的社交。

尤其是之前還信心滿滿的男人們現在卻一個個垂頭喪氣的走出房間的樣子，實在令人感受到聲優世界的殘忍。

以此凄厲與絕望的午景作為餐前點心，倒也別有一番意思。

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其中一員。

時間越來越靠近應試點鐘，人群涌動，千原也拍了拍膝蓋站起，正欲揮手告別，就見到身邊另一位不怎麼熟悉的男人也站起來，驚訝地看着他。

「應試男主角？」

「男主角。」

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