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送前，顧衍之又把想見你三個字刪除，這才點擊發送。

在很疲累的時候，他就很想見見南希。

哪怕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同處一室，安靜地坐在一起，就能舒緩他的疲累。

坐在車裏，等了好一會，屏幕都沒亮起。

她沒回復。

顧衍之隨手把手機丟到一邊的置物盒中，重新啟動車。

車緩緩開離南希的小區，慢慢融入夜色中。

樓上，南希站在浴室里，看着鏡中的自己。

雨水淋濕了她的頭髮，狼狽地貼在她臉上。

眼睛紅腫，眼底佈滿紅血絲，臉上還有未乾的濕痕。

目光靜靜落在鏡中人身上。

寒徹骨。

這是她嗎？

近乎逃避地收回目光，快速脫掉衣服，走到蓮蓬頭下，熱水當頭淋下。

半小時后，南希從浴室里走出來。

穿着舒服的睡衣，眼睛上貼着眼膜，站在鏡前吹着濕發。

頭髮吹乾后，柔順地披在肩上。

面色沉靜，不久前的失控彷彿不曾存在過。

……

隔天一早，一夜無夢。

醒來，南希神清氣爽。

起身拉開窗帘讓陽光灑進來，沐浴在陽光中伸展了一下身體。

換上家居服，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配上營養早餐。

吃完早餐，端著咖啡進了書房。

開機時，邊喝咖啡邊伸手摸放在一邊的手機，顯示關機。

充上電，開機。

首先跳出來的便是編輯的奪命連環來電提醒以及很多微信消息。

點開微信回了一句：【一小時后交稿。】

後面編輯回了什麼，她沒看。

退出，正要關手機，看到置頂的顧衍之有兩條新消息。

手頓了幾秒才點開。

目光落在顧衍之昨晚發的那兩條信息上，片刻后，退出對話框，按滅手機放於一邊，並未回復。

電腦已啟動，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到一邊，點開音樂，打開文檔。

雙手落在鍵盤上，手指靈活敲動着。

藉著理性的文字，讓自己的心慢慢沉浸下來。

不是不能愛，而是不能沒有底線去愛一個人。

一點一點，南希把自己找了回來，落在文字上的目光越來越沉靜。

一小時后，南希準時交了稿。

合上筆記本，喝掉剩下的半杯咖啡。

起身從書房離開，換衣服出門。

先去了一趟咖啡廳，交代了幾句后，便開車離開。

……

小鎮，臨近中午，溫暖和陸景行正在包餃子。

來小鎮后，陸景行的廚藝也算是突飛猛進。

調餃子餡對現在的他來說小菜一碟。

因此，有點膨脹。

把擀餃子皮的活也攬在了身上，讓溫暖負責包就好。

溫暖含笑不語，示意他來。

陸景行自信拿起擀麵杖。

平時，他們也包過幾次餃子。

擀餃子皮這活一直是溫暖在做，他每次都在，就覺得，挺簡單的，怎麼可能難得到他。

但，第一個翻車。

陸景行說：「這是意外，第一個手生，沒掌握技巧，下一個一定行。」

下一個，繼續翻車。

一連翻了十幾個。

溫暖看着桌上那十幾個個個都不一樣的多邊形，再讓他繼續下去，這餃子沒法包了。

伸手從他手中拿過擀麵杖，吐槽道：「多大年齡的人了，該承認自己不行的時候就要認不行！」

「我不行？」

陸景行聲音突然變得危險。

沒有一個男人會承認自己不行！

溫暖剛剛也是順嘴一說，看着突然放大在自己面前的臉，對上他深邃的目光，耳後驀地一熱。

「陸景行！」

微惱的伸手去推他擋在自己面前的俊臉，手上沾著麵粉，弄了他一臉。

溫暖忍不住彎了眉眼。

陸景行眼疾手快，在她笑他的瞬間，大手也摸上她的臉。

溫暖：「……」

「陸景行，你多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幼稚？！」

這一鬧，鬧掉了剛剛的曖昧，倒是多了幾分溫馨。

「這叫禮尚往來！」

陸景行也沒去擦自己臉上的麵粉，滿意的看着溫暖臉上被自己抹上的麵粉。

溫暖不想搭理他。

手肘頂了一下他，把他往一邊推了推，正打算擀餃子皮，院門上傳來敲門聲，「叩叩。」

溫暖抬眸。

門開着的，她一眼就看到站在門外的南希，有些不敢相信，「南希？」

南希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口，看着並肩而站的兩人，開玩笑說道：「不歡迎我？」

溫暖確定真是南希，一臉欣喜，「怎麼會！快進來！」

她手上都是麵粉，手邊沒有擦手的，順手在陸景行身上一擦，大步迎出去。

南希剛剛在院子門口就已經把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

眉眼含笑，抬手握住溫暖伸過來的手隨她往裏走。

陸景行一身狼狽，但卻未在意，坦然自若，抬頭主動和她打招呼，「你好。」

「你好。」

南希笑着禮貌回應。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陸景行真人。

看到他第一眼，南希有些理解溫暖為什麼這麼多年念念不忘。

「暖暖，你招呼南小姐，我去買些菜回來。」

中午他倆本來打算吃餃子，但來客，餃子怕是怠慢了南希。

南希給了溫暖一個眼神，溫暖立刻接收到，阻攔陸景行，「不用了，中午我們吃餃子就好。」

「一起包。」

「好。」

溫暖也沒和南希客套。

南希放下包，洗了手走過來。

兩人配合默契，溫暖擀餃子皮，南希包餃子，動作都很乾凈利落。

陸景行識趣地暫時退場，回隔壁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過來。

等他回來，桌上已經擺上幾十個餃子。

聽到動靜，溫暖抬頭，眼神對上，不用她開口，陸景行已經主動走向廚房，「我去燒水。」

「嗯。」

溫暖應了一聲。

南希看着默契的二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溫暖察覺到南希的目光，耳後微熱。

一起吃了餃子，陸景行收拾廚房。

溫暖牽着南希去參觀，從院子再到後面的玻璃陽台。

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

「這裏，真好。」

南希不由感嘆。

這裏真的很適合居住。

「這邊坐。」

溫暖領着南希走到一邊坐下，伸手去收拾桌上的書。

南希看了一眼，兩本完全不同的書，是不同的進度，很明顯，是兩個人在讀。

另一個人，顯然是陸景行。

剛剛參觀，她發現溫暖的住處處處都有陸景行的痕迹。

看樣子，這段當鄰居的日子，陸景行再次滲進了溫暖的生命里。

想到陸景行，他正好出現。

「給你們準備了點水果和茶，你們聊，我先回去了。」

溫暖點點頭，南希道了謝，陸景行轉身離開。

「南希，你過來我真的太開心了。」

溫暖給南希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眉眼彎彎，南希出現帶給她的欣喜，到現在還沒散去。

「突然想見你，所以就開車過來了。」

南希輕笑。

「這茶好香，是什麼茶？」

南希喝過很多茶，這茶不像是什麼名茶，但卻有獨特的味道。

「這是我和陸景行春天閑來無事，去後麵茶山上自己採摘，陸景行親手製作的茶葉。」

提到做茶，溫暖便失笑，「說到這個，我就忍不住想吐槽陸景行。」

「摘茶的時候他信誓旦旦說他可以，我信了他的邪，失敗了無數次，浪費了很多茶葉，最後趕在春茶末，他才做的有了點樣子。」

溫暖想到陸景行捲袖子在家裏揉茶葉的樣子就覺得好笑。

當然，那些失敗的也都沒扔。

全都被她塞給了陸景行。

向來只喝好茶的他，也是第一次喝了大半年殘次品，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南希看着溫暖提到陸景行時眉眼間透出來的溫柔，突然問道：「暖暖，你跟陸景行重新在一起了？」

溫暖明顯一愣，下意識道：「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和他……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這四個字說出口時明顯聲音小了很多，有些底氣不足。

南希看着溫暖。

她剛剛提到陸景行明明就是沉浸在戀愛中的樣子，但聽溫暖這話，「你還沒接受他？」

陸景行和溫暖之間，掌握主動權的人是溫暖。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溫暖低語。

「暖暖，你有沒有發現你顧及得太多了。

我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咖啡廳時，你和我說你要為自己活一次。

你現在真的在為自己活嗎？」

旁觀者清。

她剛過來時，站在門外，看着屋內一起包餃子的兩人。

他們的互動可一點也不像單純的朋友。

如果暖暖真的只想做朋友，是不會讓陸景行有任何和她曖昧機會的。

她愛他。

他們之間如今只隔着一層薄紗。

只等她敞開心扉，願意接納他，他們就能跨過朋友的界限。

溫暖伸手拿起桌上已經有些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何嘗不知道，只是無法抵抗陸景行如今的靠近。

從那次擦槍走火后，兩人說開后，回到小鎮，他沒再過於強勢的逼迫，讓她給他態度。

他們之間不再像是當年最開始，只追求着身體的糾纏。

他現在注重的是陪伴，是對她好，用她能接受的方式一點一點滲透着她的生活。

兩人彷彿回到了她二十歲時，但卻不像那時候只有身體的糾纏。

他現在處處為她着想，對她體貼、關懷備至，一切都以她的感受為先。

這是她愛上陸景行后，內心期待得到的。

兩人彷彿調換了位置。

不再是她無怨無悔一心一意愛着他對他好，不求回報。

現在是他這樣對她，不管她的態度如何，他都堅定地愛着她，陪着她。

「暖暖，你心底應該很清楚，你和陸景行是不可能真的只做朋友。不說他那麼愛你，等了你多年，他最想要的還是跟你重新在一起。」

「單說你，在你心中你真的能把陸景行只當普通朋友來相處嗎？」

南希的話字字都敲進溫暖心底最深處。

她用朋友試圖遮掩。

但從始至終她對陸景行的心就不曾變過。

是她，顧及了太多。

她說要為自己而活，可真正做到卻又那麼難。

她還是在為別人而活，一直在顧及著考慮別人的感受。

想得太多。

她知道，可是，她沒辦法真的不管不顧。

同對南希，溫暖沒有隱藏自己心底的想法，她低聲道：「南希，道理我都懂，可我真的沒辦法不去顧及。」

「關於衍之，是我的選擇毀了他的一生，哪怕是他心甘情願的，可說到底是我拖着他走進一段痛苦的婚姻，我欠他。」

如果衍之沒有和她離婚，她還覺得自己能夠用一生來彌補。

可最終，衍之成全了她，放了她重新選擇的機會。

這份深情厚意，她如何能當作不存在。

「還有老陸，我更是沒辦法不顧及。我愛他，越是愛他越是介意自己不再是曾經那個完全屬於他的暖暖。」

「我已經不敢再選擇了，對未知太惶恐，我怕跨出那一步又是錯，最後我和他連如今這樣的關係都沒辦法維持了。」

「我很怕再失去他。」

一直以來她都知道，人生路都是自己的選擇，選了就要自己承擔結果。

這些年，她一直在為自己的選擇承擔着。

如今，她也是真的有些怕了。

近乎是在逃避，想保持現狀，不往前走就不會錯。

南希看着在自己面前剖開自己的溫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暖暖，你要知道你已經和顧衍之離婚了，他已經和你沒有關係了。」

「你們都是成年人，你和他婚姻的開始是你情他願的，這是你們共同的選擇，你不需要為他的痛苦負責，更不存在欠他。」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本該他自己承擔所有結果，不管是好還是壞。」

「你不能把離婚的錯和婚姻里造成的傷害全攬在自己身上，認為是你毀了他一生。你又怎麼知道，沒有選擇和他結婚，他就會比現在更好呢？」

「你始終抱着虧欠了顧衍之的想法，不和陸景行在一起，真的是為了他好嗎？你以為這樣，他就不會難過。」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顧這顧那的做法不是真的為了他好，反而有可能帶來反效果。」

「他會一直心存希望，不能真正走出來，去過自己的新生活。」

「還有陸景行，你確定他真的在乎你跟顧衍之結婚四年的事情嗎？」

「如果他介意，他在乎，他不會明知道你沒打算離婚，還一直等着你，不去開始新感情。」

「甚至於，你和顧衍之離婚後，你說要做朋友，他以一個深愛你的男人身份甘於做你朋友，陪着你，守護你，對你好。」

「很明顯，他根本就不介意那些世俗眼中給女性標榜的貞潔觀。」

「在他眼中，能和你在一起才是他心之所向，其他在他眼中都不重要。」

「如果你在意的成立，那麼陸景行不是和你一樣嗎？你覺得這樣的他就不配愛你，不配和你在一起了嗎？」

南希的一番話，像是一記重鎚，敲開了一直蒙住她的迷霧。

讓溫暖突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果真是當局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