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宋知府已經向吏部保薦了賈璉,推舉他來補自己升遷后的缺。
為此事,賈璉也打算預備三千兩銀子去孝敬宋大人的提攜。
畢竟,順天府的實缺,委實誘人。
可此事,卻在近來變得有些撲朔迷離。
事情的原因,乃是在太上皇將帝位傳交給當今皇上之後,當今皇上一直並未對朝堂局面有甚動作,卻在近來,獨獨對知府一職做了些調整:
將全國共總共所設的一百八十個府,進行重新分定,按照「沖、繁、疲、難」四字為標準,劃分為四級。
「沖」者,指地當孔沖者,即交通要道;
「繁」者,指政務繁紜者,即事情繁多;
「疲」者,指賦多逋欠者,即錢糧虧欠;
「難」者,民刁俗悍、命盜案多者,即難以治理。
按照這個標準,凡是四字俱全的府職位,稱為「最要缺」;
三字的府職位,稱為「要缺」;
二字的府職位,稱為「中缺」;
一字或一字都沒有的府職位,則稱為「簡缺」。
又根據這個劃分,新任知府的任命辦法也做了調整。
「最要缺」的知府被定為「請旨缺」,也就是要吏部或地方督撫提名,最後由皇帝欽定;
「要缺」知府為「題補缺」,也就是由地方督撫舉薦;
「中缺」、「簡缺」知府,則定為「調補缺」,也就是都歸吏部揀選即可。
知府本是從四品官,但順天府乃是神京所在之地,領五州二十二縣,重要無比,不以直隸稱,是故順天府知府品級也抬升為從三品,是「最要缺」中的「最要缺」。
這樣的位置,必定要皇帝欽定才行,地方督撫舉薦如何能夠?
雖然自己已經打通了戴權的關係,或許可以走太上皇這一路的門子,但太上皇畢竟已經六十八歲,時日無多。若要長久,還是得能得到皇帝的認可才好。
看來,此事須得再下些功夫,才能讓榮國府重得皇帝的器重。
而寧國府那邊,自己已經想法子將賈蓉放在太上皇身邊,以他的機靈圓滑好面相,得太上皇喜愛應該不難,也算是給賈家上了個雙保險罷。
如此一來,榮寧合力,先保證在政壇上不敗,後面才大有可為。
至於賈赦、賈政和賈珍那三塊不爭氣的老料,如果能不惹禍,就已經是他們仨對賈家最大的貢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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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賈府眼前面臨的最大問題,還不是政壇,而是錢。
也再大的買賣,架不住賠錢。
賈府的所有收入只有四項:
第一是田租地租。
寧國府的田莊上一年收入有五千兩銀子,而榮國府的則差不多是一萬兩銀子。
第二是朝廷恩賞。
這些逢年過節的禮錢,或是彩緞、古董玩意兒,或者是金子。雖說看上去體面,卻一來是數量有限,總共值個兩千兩銀子頂天了;二來,禮尚往來,豈能只出不入?皇上給賞賜之前,哪回不得先孝敬表忠心?三來,恩賞是皇上給的,卻是太監送來的,哪一回打發太監能少於幾百兩銀子?
第三是朝廷俸祿。
這府里能有明確俸祿的,榮國府里只有賈赦一個世襲一等將軍,賈政一個工部員外郎,和自己一個五品同知,而寧國府里只有賈珍一個世襲三等將軍,賈蓉的五品龍禁尉剛剛到手,執照還沒攥熱乎呢。
這五個官職加在一處,
一年下來,俸銀總共不到六百兩,祿米不過四百石。
第四是就是見不得光的收入了。
比如幫人辦點兒事,人家給點兒孝敬銀子;比如王熙鳳挪用眾人的月錢放高利貸;再比如有些空房子出租。一年到頭算下來數目也不定,少則兩三千兩,多則三五千兩。
如此算來,整個榮國府的全年總收入,怎麼也超不過兩萬兩銀子。
而榮國府一年的總支出,則至少要花費十萬兩銀子。
僅榮國府自己,實際的嫡長房一脈的主子統共只有十幾個,每人平均每日的花費則就要五兩銀子,十幾位主子一年的基礎生活花費就是三四萬兩銀子。
而榮國府的下人僕從則超過千人,光下人的月錢支出則超過了八千兩,而丫鬟和主子吃穿一樣,連三等僕婦也穿金戴銀,穿綢裹緞,一年下來,少不得怎麼也要一兩萬銀子。
更少不了與其他高門世家、達官貴人的迎來送往、紅白喜事,請客擺酒、演戲打賞,一年也要幾萬兩銀子。
如此一算,賈府的入不敷出是顯而易見的。
年年歲歲寅吃卯糧,歲歲年年刮凈家底,再大的家業也經不住幾年的折騰,賠光光的事情就在眼前。
可此事,背後關係紛繁複雜,千頭萬緒林林總總,到底該如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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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一心想事,無心腳下,不覺就走迷了路,沿着一條夾道,走到一扇小門前。他走進去,一個小廝趕忙上前打千:
「見過璉二爺。」
賈璉這才回神,指了指裏面的院子:「這是?」
那小廝倒很機靈,立刻規規矩矩答道:
「回二爺的話,這裏是梨香院。」
梨香院……啊,薛寶釵!薛蟠!薛姨媽!
剛想至此,只聽院子那頭傳來幾個聲音一起高叫:
「大!大!大!大!……」
又聽見賈環尖而細的小公鴨嗓叫得尤其激動無比:
「小!小!小!雀鳥拍翅喳喳叫,這把色子准開小!小!小!小!」
賈璉示意小廝別出聲,自己就要朝里走去,忽聽得背後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
轉回頭,卻是走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身後跟着個手捧食盒的丫鬟。
那姑娘不高不矮的個子,不胖不瘦的身材,穿着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也是不新不舊的樣式質地。
容貌豐美,舉止嫻雅,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神情也是不咸不淡,卻額外有一股淡得難以描畫的嫵媚風流,果然是「任是無情也動人」的風範。
來人果然是寶釵帶着鶯兒,只見她大大方方向賈璉行禮,穩穩說道:
「想來,這位是璉二爺?」
賈璉也回禮:
「正是。想來,這位是寶姑娘?」
寶釵淡淡一笑:
「都是自家親戚,來了許久,整日裏總見鳳姐姐,與璉二爺倒沒見面。」
她也聽見了梨香院裏一眾人的大呼小叫,坦然笑道:
「這都是我哥哥的不是,又招惹了一群親戚後生,來我們這院子裏賭錢耍鬧。
若是讓老太太知道了,也不知是該怎麼打發我們才應該了。」
賈璉也一笑:
「放心,我不會讓老太太為難。」
心中卻道:這女孩,看似平和穩重,內里卻好有心計。就用這一句話,想堵了我去老太太那裏說薛蟠的路。